(華郎中遠道南昌來,鍼灸精湛醫德高;連續治療數十日,記憶之門漸開啟。)
真正是“山窮水儘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李長善夫婦倆無奈地決定了放棄為耿老爹繼續醫治的時候,李長善的外甥忽然從南昌遠道來看望舅舅一家。
聽舅舅詳細講述了耿老爹的病情,以及前前後後的醫治過程,還有眼下一直不見好轉的這樣一種情況後,這位同樣善良熱情的李外甥認真地對舅舅說:“我最近經常聽人們議論,說是南昌一帶有一位姓華的老郎中,不但醫德人品非常之好,而且鍼灸療法甚是精湛,尤其在治療由於巨大的精神打擊而導致的情致恍惚這一類頑疾,更是無人可比,因此被人們稱作“華佗在世”。您不妨請他來給這位耿伯伯醫治醫治,或許可以醫治得好呢!”
李長善聽著有理,就說:“你這次回去了就去找這位華郎中,告訴他舅舅這兒的地址,請求他務必辛苦一趟來咱家住些日子。不管花費多少銀子,舅舅也一定請這位神醫給耿大哥再醫治醫治!看這大恩人老是這個樣子,舅舅和你舅母的心裡很不落忍呢!”
就在這位李外甥走後不久的一日午後,果然有一名氣宇不凡的老者提著一個小巧的硬殼皮箱找上門來。他自稱姓華,會一些鍼灸療法,是南昌的一個年青人給了地址托他來的。李長善夫妻大喜,趕快安排華老郎中在家裡住了下來。隨後,夫妻倆就將先前從王郎中口中聽到的,以及自從救了自家小兒子以來耿老爹的所有表現,還有他們已經給做過的所有醫治經過,全都詳詳細細地給老先生講述和描述了一遍。最後,才把帶著自家的三個娃兒在坡地上乾活兒歸來的耿老爹叫過來與華老郎中見麵。
華老郎中仔細地為耿老爹把了脈,又和顏悅色地從各個方麵攀談交流一番,滿有信心地對李長善夫妻說:“請放心,我保證為這位賢人治好病!隻是他這毛病拖得有些久了,醫治的時間恐怕會略長一些罷了。”
李長善夫婦聽了非常高興,連聲說:“隻要老先生能治好我們這位耿大哥的病,時間長一些冇有關係啊!”
耿老爹卻說:“老先生,我並冇有什麼病啊!隻是記性有些個不好,以前的好些事情都記不起來了!若用勁兒想哇,又頭痛得很。再說了,就是把腦殼兒想裂了,也還是想不起來!所以啊,我乾脆就不想他了,反正有我的娃兒們在跟前呢,我父子們住在大恩人的家裡,幫助他們做一些事情也滿好的!”
華老郎中連忙安慰耿老爹,說:“放心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這個記性不好的毛病!”
耿老爹高興地笑了,說:“那敢情好,我們不能老是這樣不明不白地累害李大哥和李大嫂啊!”
看到李長善夫婦和華老郎中都在微笑地看著自己,耿老爹卻馬上就收斂不笑了。在大家略顯詫異的目光下,耿老爹明顯很為難地看著李長善夫婦小聲兒說:“大哥大嫂,我那三個娃兒們的記性也都有些不好了呢。既然這位老先生有如此把握,是不是請他也為娃兒們瞧瞧?”
華老郎中不動聲色地看看無可奈何欲言又止的李長善夫婦,爽朗地笑著對耿老爹說:“請你放心!我還是先把你的這個毛病治好了,然後再給你的娃兒們診治吧。咱們今兒個晚上就開始做一些治療怎麼樣?”
李長善夫婦也趕快附和著說:“對對對,先把你的病治好了,然後再給娃兒們診治!請老先生今兒個晚上就開始給你治療吧!”
耿老爹這才放心地笑了,說:“一切聽大哥大嫂的!”
當日晚飯後,華老郎中就認真地為耿老爹做了一些嘗試性的治療:先試著淺刺了人中、印堂、百會這三個穴位,並輔以艾柱燻烤。
華老郎中一邊治療一邊說:“我這鍼灸啊,隻在每天的晚飯以後做就行了。白天是不需要治療的,你們還可以照常做自己的事情嘞!”
耿老爹高興地說:“這樣最好不過,李大哥最近腰腿有些個不太好,地裡還有不少的活計,需要我們父子們去乾呢!”
華老郎中和藹地笑笑不再說話,換一根艾柱繼續燻烤……
第二天上午,耿老爹帶著李家的三個娃兒下地去了。
華老郎中讓李長善做一些彎腰抬腿的動作之後問他:“李老弟你這毛病,應該是以前就有的老疾患吧?”
李長善說:“老先生果然好眼力,我這腰腿疼的毛病是年輕的時候落下的,經常反覆!”
華老郎中又問:“可曾經醫治過否?”
李長善皺眉歎息著說:“唉,以前曾經吃藥醫治過的,可也冇見得有多少效果。現在已經不當這是個病了,隻要歇息些日子,自己也就好了!”
華老郎中說:“反正我也是住在你家裡的,還是順便再為你做鍼灸治療試試看吧,或許會有些個效果呢!”
李長善聽了很高興,連忙說:“那敢情好啊,就有勞老先生也給我醫治醫治吧!”
於是,華老郎中就在每天上午彆人都下地了以後,也給李長善做一些鍼灸治療。
之後,每天晚飯後大約一刻鐘左右,華老郎中就開始認真地為耿老爹治療。此時,李家的三個孩子都親切地守在耿老爹的身邊細心照顧他,李尚武更是小嘴兒甜甜地不時叫著這個對他疼愛有加的“爹”。耿老爹心下高興,就全力配合治療。
一個月之後,耿老爹的治療效果顯現出來了!他先是想起了家裡還有妻子和幼女;再治療幾天之後,又想起了嶽父母一家;再以後,能夠想起來的事情越來越多!
但是,華老郎中給李長善做的鍼灸治療卻並冇有取得多少療效。後來,老先生就默默地停止繼續為他治療了。
不管怎麼說,耿老爹的治療效果還是令華老郎中非常振奮的!在治療的過程中,老先生不斷地根據耿老爹的記憶恢複情況和治療時他的表情變化,調整鍼灸穴位的組配、下針的力道和用針的時間,以及艾柱燻烤的強度。
細心的華老郎中發現,耿老爹對百會穴位非常敏感,隻要銀針一刺入那個穴位,耿老爹就會出現非常劇烈的全身反應,這就更加堅定了他能夠完全治癒耿老爹這個頑疾的信心。不過,華老郎中也曾經猶豫不決。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先生非常明白,此穴位強刺存在一定程度的風險,搞不好會適得其反,以後若再想治癒就冇有可能了。
縱觀整個治療過程和所取得的療效以及耿老爹的身體狀況,華老郎中經過反覆考慮之後認為,勝算的可能性還是要大一些的,於是決定走一步險棋試試!
那天晚飯後,華老郎中請李長善夫婦也到這邊屋子裡來,一起見證這個既讓人欣喜若狂,更會讓人痛苦不堪的時刻。因為老先生自信,耿老爹認出來李家三兄妹並非自己親生骨肉的時刻就要到來了!
想到耿老爹將不得不無奈地接受已經永遠失去了三個親生骨肉的殘酷現實,華老郎中的心裡也不由地湧上了萬箭穿心般的痛,但冇有法子啊,他是一名醫匠,彆無選擇……
關鍵一刻的治療就要開始了。耿老爹按照華老郎中的吩咐,閉目端坐在一把舒適的大椅子上,平心靜氣地等待老先生下針,李長善夫婦和尚文、尚英、尚武都屏息站在周圍瞪大眼睛注視著。因為他們都已經知道,耿老爹很快就要認出來李家三兄妹並非自己的親生骨肉了,所以大家的心情都非常緊張。
隻見華老郎中緩緩地挪步來到耿老爹的身後,先是舒展雙臂做了一個深呼吸,接著再活動活動手臂和十指,然後用棉球蘸了白酒反覆擦拭耿老爹的百會穴位。最後,輕輕拿起一根長長的銀針放在點著了的白酒燈火苗上穿插三個來回,然後屏息凝神,將這根長長的銀針徐徐刺入耿老爹的百會穴……
突然,耿老爹渾身上下一陣猛烈的震顫……
華老郎中將銀針留在穴位內,雙手輕輕扶住耿老爹肩膀,用一種少見的滄桑之音,緩緩地說:“大善人啊,你不要睜眼,莫要驚慌,也不要說話,慢慢地回想吧……你的三個骨肉孩兒,他們都在看著你哪……”
在耿老爹的腦海裡,出現的是可愛的尚文、尚英和尚武……他教他們認字……他們圍在他身邊聽他唱曲兒……
看到耿老爹慢慢放鬆了,華老郎中騰出右手,輕輕地轉動留在穴位內的那根長長的銀針,耿老爹渾身上下又是一陣猛烈的震顫……
華老郎中再次用天籟般的滄桑之音,緩緩地說:“大善人啊,聽我的話,不要睜眼,莫要驚慌,也不要說話,慢慢地回想吧……你的正兒、英子、小直子,他們從小由你和妻子親自帶大,你教他們說話,唱歌,給他們講故事……經常帶他們去喜歡的地方玩耍……”
這時候,在耿老爹的腦海裡恍惚出現了耿正、耿英、耿直小時候的模樣,他教他們認字讀書,給他們講故事,教他們吹笛子拉二胡……他帶他們去鎮南邊的小樹林裡玩兒……
當耿老爹再次慢慢放鬆之後,華老郎中又騰出右手。這一次,他不是輕輕地轉動,而是彈動留在穴位內的那根長長的銀針。隨著彈動頻率的加快,耿老爹的震顫越來越劇烈……
華老郎中一邊繼續彈著銀針,一邊緩緩地說:“你的正兒、英子、小直子慢慢長大了,他們都是多麼可愛的孩子啊!他們聰明、好學、學會了很多的本事……
耿老爹渾身上下劇烈地震顫著……他雖然閉著雙眼,但耿正、耿英、耿直的模樣越來越清晰了,他看到了已經長大成人的耿正……多麼瀟灑的大兒子啊!二胡拉得是那樣的出神入化,那笛子吹得才叫個好聽呢,不由得脫口而出:“正兒的二胡拉得比俺還好,還會吹笛子,非常好聽!”
華老郎中一邊繼續彈著銀針,一邊緩緩地問:“英子呢?小直子呢?他們也會拉二胡和吹笛子嗎?”
女兒耿英和小兒子耿直的模樣在耿老爹的腦海裡越來越清晰:聰明能乾的英子,非常機靈且日漸懂事的小直子……
耿老爹不知不覺地順著華老郎中的引導,斷斷續續地說:“英子和小直子也都會拉二胡,隻是冇有他們的哥哥拉得好……笛子也能吹一些簡單的曲兒……他們都很喜歡……英子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讀書記賬,她的算盤打得實在是好啊……我的小直子,他剛滿八歲就跟隨我們千裡迢迢南下,吃了很多苦,可他永遠都是爹和他哥哥姐姐的開心果……”
華老郎中雖然繼續加快頻率彈動銀針,但耿老爹渾身上下劇烈的震顫卻逐漸減慢了……
華老郎中繼續緩緩地問:“你的正兒、英子和小直子,你可記得他們的模樣?”
耿老爹非常肯定地說:“當然記得啊,我看著他們長大,他們就在我麵前啊!”
說完,耿老爹穩穩地安坐著不再有絲毫震顫了。
華老郎中用力彈動銀針,冇有看到耿老爹有什麼特殊的反應!
華老郎中輕輕地轉動銀針,耿老爹仍然冇有反應!
華老郎中對一直緊張地站在周圍的李長善夫婦和尚文、尚英、尚武兄妹三人輕輕地點點頭,他們早已經滿含在眼裡的淚水都撲簌簌地流淌下來了……
華老郎中仍然用天籟般的滄桑之音說:“大善人啊,你繼續閉目養神,老夫要起針了……”
說著,輕輕地抽出長長的銀針放在一邊。然後搓搓雙手,在耿老爹頭上的印堂、神庭、上星、囟會、前頂、百會、後頂、強間、腦戶、天柱、本神等穴位反反覆覆地按摩了好一會兒。最後才扶著他的雙肩輕輕地說:“耿老弟,你慢慢地睜開雙眼,仔細看看站在你麵前的可是你的正兒、英子和小直子?”
耿老爹慢慢地睜開雙眼……
看著站在自己麵前不斷落淚的尚文、尚英和尚武兄妹三人,耿老爹突然間瞪著雙眼張大嘴巴呆住了!半晌,他才結結巴巴地問:“你們三個是,是……”
“我是李尚文!”
“我是李尚英!”
“我是李尚武!”
耿老爹吃驚地轉向李長善夫婦:“李大哥,李大嫂,他們是……”
李長善說:“他們是我的三個娃兒!”
耿老爹趕快問:“那我的三個娃兒呢,我的正兒、英子和小直子呢?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啊?”
李長善的妻子流著眼淚難過地說:“耿大哥,你可知道碧山大壩,記得那一年夏天發生的大洪災,你最後一次看到你的三個娃兒們是什麼時候?你們是怎麼……”
耿老爹的記憶之門繼續徐徐開啟,他看到三個孩子順著大山一側的那條人工開鑿的山路,吃力地向山上走去了……耿正走在最前麵,他後麵是弟弟耿直,女兒耿英走在最後……對,那是碧山……突然間,轟隆隆天崩地裂,他剛一抬頭就被捲入到巨大的洪水中了……
定格在記憶中的耿正兄妹三人向山上走去的畫麵,轟隆隆的天崩地裂聲,冇頭而下的洪水!耿老爹變成了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