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長袍青年指點一番之後,躍身上了旁邊的連片木樁,腳踩八卦,轉身騰挪。
雙掌遊身環繞,打得空氣“啪啪”脆響。
弟子們停下練習,眼中全是熱切。
“看清了嗎?脊椎如龍,出掌如刀。不要使拙力,要的是這股彈勁、脆勁。”
青年笑著又指點了兩句,下了樁,背著手踱來踱去。
時而停下來,拿小竹棍敲在弟子的腿彎或者手臂之上,顯然是在指出哪裏力量不曾貫通。
“竟然露天教學,好大氣魄、心胸……”
李信站遠遠站著看了好一會,心中若有所悟。
這青年是真的教了些吃飯本事,並不是在糊弄了事。
旁邊還有不少人經過,扭著頭觀望,眼中全是敬佩羨慕神色,腳下不知覺慢了幾分。
但唯有一人,不但不慢,腳步反而加快了許多。
順著屋簷牆根小碎步溜了過來,鬼鬼祟祟的……
“公子。”
這人近前,驚喜出聲,雙膝微彎就要拜倒。
“是你,紅袖你怎麽在這?”
李信連忙扶著,不讓她拜。
隻見來人依舊是那件粗布藍衣,一身狼狽。
先前在衚衕院子裏見到時,麵部瑩白如玉,精緻秀美。
這時候,卻是東一團黑,西一團黃,看上去是個大花臉。
隻是一雙眼睛,閃著激動光芒,笑起來眼角微微翹起,多了幾分明媚,讓人忽略了臉上的髒汙。
“先前得蒙公子援手,把事情鬧得很大之後,我就溜了。心想著還沒報答公子大恩,就到處尋找,幸好沒有錯過。”
莊紅袖一句話就說了自己的經曆:“她們大多有家,能迴去,我無家可歸,隻能在街上流浪……
“停,首先,別叫我公子。有這麽落魄的公子哥嗎?再說了,那些公子可不會管你們的死活。”
“是少爺,您說甚,就是甚。”
紅袖低頭捉著衣襟,臉色侷促,眼底深處終於多了一絲恐慌。
病急亂投醫啊。
李信視線在莊紅袖微微顫抖的雙腿上一掠而過,知道這種驚悸是作不得假。
也許是自己先前在衚衕裏的殺伐淩厲手段,給了她極深的印象,都不管自己如今這身體看起來隻是個小孩子,就想投奔得到庇護。
見自己不接受,接下來,她可能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
更或許,身後還有人追趕著……
以她的容貌和氣質,躲到哪裏都不安全。
把一張臉抹花,並且佝僂著身子行走,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說吧,那些人是哪方勢力?”
“是慶字號的檔頭,為首的是【黑蛇】卜京,我當時聽了一耳朵,這一次並不是為了各館場供貨,而是為了某個大人物。聽說那人七十多了,最愛年紀小的女孩……”
“該死。”
李信悶哼一聲,不出他的意料。
一般來說,暗地裏的這些老鼠出手擄人,並不是全無目的。每一個擄去的可憐人,其實全都找好了下家。
上遊該死,下遊更該死。
上輩子這種事情,都有些屢禁不絕。
這輩子……
街上殺人都沒人管,更別說某些達官貴人私下裏的一些小愛好。
有需求就有市場。
底層的這些老鼠,就可以肆無忌憚行事,完全沒個敬畏。
“慶字號又是怎麽迴事?”
“就是元慶會,主要盤踞在南門一帶,賭檔、煙館、技寨的生意,全都由他們包攬。還有放貸、催債,替人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除了慶字號,崇文那邊還有豐字號,兩家常常爭奪地盤,大打出手。先前還看到他們在當街拚殺。
這兩個字號實力強大,手下都有八百到一千人。義字號和德字號不在這邊,勢力稍稍弱點,也是極其不好招惹。”
莊紅袖說起這個來,眉間似有重憂。看了李信一眼,張了張嘴,接下來的話又嚥了迴去。
原來這樣啊。
李信明白這慶字號和豐字號是什麽東西了。
“你家人呢?”
“父親海戰失利,獲罪於天。我家商行、錢莊、糧店全都被封,家中也被抄了。
我娘本就有傷在身,一病不起年前去世。大娘吩咐我在洗衣坊做工,工資得上繳,還動則打罵……其實我已經沒家。”
“你可是會武功,你大娘也會武嗎?”
李信突然問道。
敢情這還是個大小姐,家中產業很多,此時落魄了。
她父親海戰失敗,應該說的是甲午海戰,被小日子幹挺的朝廷大船,就是不知道她父親是哪一個了。
那批將領要麽當場死了,要麽後來判了,所有人最後結局都很淒慘。抄家流放,妻離子散。。
聽得李信這麽問。
莊紅袖心中一驚,又想跪下,被李信一把拉住,和聲道:“別動不動就跪,我沒有懷疑你的話。如果我沒看錯,你練的是南派拳術吧?”
身形步態之間,能看出一個人練沒練過武,也能看出一個人的拳法特征。
別的拳法,李信不算太過清楚,但是這姑孃的拳法,電影上看得太熟了。
“家母籍貫南方,姓梁,源自少林永春一脈。我從小跟著娘親學了一點皮毛,是嚴大師這一脈傳承。”
莊紅袖麵色忐忑的說道,見李信不置可否,繼續說道:“大娘就是大娘,她在家裏說一不二,要打要罰,奴奴是隻能受著的。”
她擄起衣袖,露出密密麻麻的新老傷疤……
有抽出來的,有燒出來的,還有割出來的,苦笑道:“也怪不得她,任誰家中出了這種事情,心情都不會太好,總得找個出氣筒。
我白天在繡鋪幹活,晚上要去洗衣坊。這次就是因為太過疲倦,路上不太小心,被慶字號歹人伏擊。若非少爺搭救,隻能尋個機會自盡了。”
她口口聲聲把【公子】、【少爺】的稱呼掛在嘴上,直到這時還沒放棄。
見到李信站在樹下,目光所視方位,突然目光微閃,笑道:“如果是要學武的話,拜程三爺為師,的確是很好的一種選擇。
京城六絕之中,三爺心地最慈,對普通百姓都是關護有加。拜在程氏門下,慶字號也不敢前來惹事。”
“京城六絕?”
李信訝異的看了莊紅袖一眼。
好家夥,這個前大小姐,對於京城江湖的事情,十分瞭解啊。
什麽都能提上一嘴。
而且,據她所說,以前家裏有糧鋪、商行,還有錢莊等產業,說不定連商業都知道一些。
心中微動,眼神就有了變化。
先前就覺得,莊紅袖貢獻的一點金光信力,十分可喜,有心想要交個朋友。
但還真沒想過,要當成家人一樣,收攏過來放在身邊。
畢竟自己如今也是朝不保夕,大哥且不必多說,小妹還那麽小。
完全照顧不過來。
但是,莊紅袖好像不一樣。
知道得很多,能力也很強。而且,她還會武。
關鍵是懂感恩,騙不了自己的【通靈】精神感應。
這種人不但不用照顧,自己家人反而要被她照顧得很好。
莊紅袖目光之中喜意一閃而逝,也不遮掩,連忙繼續說道:“少爺有所不知,咱們外城,對於江湖武人中的佼佼者,素來有【兩宗六絕、十八名家】一說。
兩宗不必說,大家都知道,其中一人就是八卦源流,寒暑真功創功人董老公。
此人功參造化,剛柔合一。聽說閉了死關,抱丹參玄,也不知道是否成功。
另一位大宗師就是楊無敵,假死脫身之後隱居山野,不問世事。
有人說他年紀大了不能打,我覺得不是。他還有一些徒子徒孫厲害著呢,說是師祖親傳,實力強橫至極。
這位老宗師,很可能是在榮養天年,授徒傳宗,不再過問世間風風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