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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喬先生也問好,又道歉來晚了,神色頗為真摯,又帶著些靦腆。
方晴笑笑,道“沒關係”,對這位喬先生的印象好起來,這至少是一個遲到會道歉的人。
喬先生又問朱太太,也便是方晴大姨。
方晴笑道,“或許有什麼事絆住了。”
“好幾年冇見到朱太太了。我家與朱家以前是鄰居,我小時候,朱太太經常給我糖吃的。”喬先生抿嘴一笑,雙頰隱現酒窩。
方晴笑了,喬先生看起來像個溫柔的人,若是真想結婚,找這樣的人,倒也不錯。
“我記得大姨給過一種玻璃瓶子裝的彩色糖球,特彆漂亮,橘黃色的是橘子味兒的,綠色的是蘋果味兒的,紅色的是西瓜味兒的——”
“七彩水果球!”喬先生笑道,露出雪白的牙齒。
“對,對。”方晴笑道。
這時有人在外麵敲玻璃——是鄭衍!
鄭衍似笑非笑地走進來,在門口一站,就像一個發光體,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方晴不由得笑了,鄭衍總是這樣,跟他當朋友真有壓力。
鄭衍走到桌前,微笑著衝喬先生點下頭,自我介紹,“你好,我是方晴的朋友,敝姓鄭,鄭衍。”
喬先生也說了自己的姓名。
然後鄭衍便宛若戶籍警察附體,毫不掩飾地開始了盤問。方晴讓他弄得有點尷尬,喬先生倒不見怒色,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方晴,溫和地有問必答。
喬先生也問鄭衍,鄭衍倒還謙虛,“在報紙上寫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餬口。”
“哦?便是因此認識方小姐的?”喬先生笑問。
“喬先生果真機敏,便是因此結識的,後來一起合作畫漫畫,就成了很好的朋友。”鄭衍道,笑著看了方晴一眼。
要說鄭衍說的都是實情,卻不知怎麼的,從他嘴裡說出來,便帶上三分曖昧。
方晴不好說什麼,微低著頭用勺子攪拌咖啡。
朱太太隻告訴母親方小姐在報館做事,這時聽了“畫漫畫”一句,方小姐又姓方,喬先生心中一動,問方晴,“方小姐在津門時報做事,可認得方霽天?”
不待方晴回答,鄭衍先笑道,“這不就在眼前嗎?”
喬先生有些不敢相信地笑道,“您就是方霽天?”
方晴笑著點點頭,“是啊,報人用筆名大抵與武林中人起綽號類似,入了江湖,不管混得如何,名號總要有一個的。”
喬先生笑道,“您現在已經是知名的女俠了。”
方晴笑道,“哦?那再換筆名是不是就虧了?我正想換個‘八步趕蟾草上飛鐵掌無敵蓋九州’這樣霸氣一點的呢。”
喬先生哈哈大笑。
鄭衍笑著斜睥方晴一眼。
方晴假裝冇看見。
喬先生笑問鄭衍,“想來您就是柳雲生先生。”
“正是在下。”
喬先生看看方晴,再看看鄭衍,正要說什麼,遲到的方晴大姨大吳氏終於推門進來。
“劉太太非要拉著多打一圈麻將,你看你們都到了。”大吳氏笑道,又好奇地看鄭衍,“這位先生是?”
方晴趕緊做介紹,“這是鄭先生,我們一起共事的,碰巧遇見。這是我大姨,你叫朱太太就好。”
鄭衍實力非凡,句話就哄得大吳氏眉開眼笑。
方晴看一眼喬先生,喬先生隻是笑笑。
鄭衍嘴上敷衍著大吳氏,腳下卻踩了方晴一腳。
方晴眉毛一跳,不動聲色地把腳挪開。
鄭衍嘴角翹起來。
又坐了一會子,方晴纔算應付完這場相親,然而接著又要接受大姨的盤問。
朱家的汽車上,“那個鄭先生是怎麼回事?”
方晴笑道,“就是一起共事而已。”
“彆以為我冇看見你們的眉眼官司!”大吳氏嗔道,“長得是真好,也會說話,隻是像個公子哥兒。這樣的人,你能拿得住嗎?”不等方晴回答,又接著問,“他家裡是做什麼的?”
方晴隻回答最後一個問題,“不知道是做什麼的。”
大姨拿手指虛點方晴,“你啊……”又歎口氣,“這樣的公子是惹人喜歡,隻是不門當戶對,怕是難當親家。便是真成了,若是以後有個什麼,冇人替你做主,還是你自己吃苦。男人,又是這麼好看的男人……”
方晴曉得大姨與大姨父的事,前次去大姨家,又聽說表姐與表姐夫鬨了一場,表姐夫在外麵養了外宅,便是表妹提起過的那個秘書……難怪大姨對男人們不信任。
“你馨姐姐嫁的還是門當戶對的呢,還是雞飛狗跳。再說,你又——前邊有一個,雖說冇——什麼,但總歸嫁過一次,有根底的人家怕是要挑剔的。”
方晴憨笑,“我們真冇什麼。”
大吳氏點點頭,“你是個聰明孩子,這種事情一定要多思量,要跟你爹孃商量。”到底不是自己的親生閨女,大吳氏實在不好再說什麼。方晴看著乖巧,卻有個倔脾氣,又沾染了時髦女性的壞毛病,主意大得很。管不了了,現在的女孩子們……大吳氏在心裡搖搖頭。
雖嘴上說與鄭衍冇什麼,但鄭衍最近的表現、言行實在容易讓人多想。
晚間,吃罷飯,方晴坐在桌邊捧著臉發呆。
鄭衍,風流倜儻才華橫溢的鄭衍……許是從一開始便把他當成隻可遠觀的美景,在心裡劃了線,以後相處得再好,也難生出什麼綺思。然而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反駁:“韓先生也是‘美人如花隔雲端’,你自己不照樣……”
可見也不全是這個原因。
方晴搓搓臉,苦笑一下。於韓益的事,其實方晴並無多大困擾,生活中充滿了求而不得,何況這種於品德於現實都不應該“求”的。歲月,會把它變成白水,或釀成友情。鄭衍,卻是不同的,方晴是真心把他當朋友,一個於自己有恩,不能也不應該辜負的朋友……
鄭衍的身世
因為停了《王大壯進城》,又因為到底不好意思,方晴有一個多月冇見鄭衍。期間給大吳氏打了電話,到底找了個理由推脫了那樁親事。
這陣子外麵又發生了不少事,日本人扶持溥儀皇帝在東北搞“滿洲國”,洛陽的國難會議,疏浚淮河……最新的事情是虹口公園爆炸案。
國人雖對虹口公園爆炸案交口稱讚,但也擔心日本人有什麼大規模的報複行動。
方晴一邊吃在街上買的香煎小白菜盒子,一邊看幾份彆的報紙上關於虹口公園爆炸案的分析。
突然聽到樓梯口有人叫,“方小姐,電話!”
方晴快步走到一樓。
“是我,”鄭衍的聲音傳來,“我家裡有事,亟需處理,你如果有什麼事,就去找益哥,或去劍橋道58號白公館找白康明先生。拿筆記一下,劍橋道58號,白公館,白康明——”
“你怎麼了?家裡——什麼事?”鄭衍的家事總是遮遮掩掩的,方晴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
“這個說起來就長了,以後再跟你細說。白康明是個大鬍子美國人,有些門道,你拿著我的印章他會幫忙的。”
方晴點點頭,“我記住了。”
“那我走了。”
“你還回來嗎?”方晴急問道。
“——捨不得我啊?”鄭衍輕聲道,不待方晴說什麼,便掛了電話。
方晴怔怔地呆了半晌,緩步走上樓,坐在椅子上,拿起吃了一半的盒子咬了一口,一時五味陳雜,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
時候不大,鄭衍的小聽差送來一個信封。裡麵並無隻言片語,隻有一個小小的蓮蓬形狀的白玉印章還有鑰匙。
小印章很精緻,方晴翻過來看,是隸書的“鄭衍”二字,從來冇見他用過。鑰匙方晴倒認識,鄭衍家的門匙,拴著兩個子彈殼,初次見時,還曾腹誹來著。
“先生說家裡就全權交給方小姐了,還說在床頭櫃裡有個東西給您。”小聽差道。
方晴抿下嘴,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先生給你結算工錢冇有?”
小聽差笑道,“先生都是提前給的!”又小心翼翼地問,“先生這次要走很長時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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