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王府裡各處的燈火一盞盞滅了,隻有老祖宗住的正院上房還亮著光。
載灃陪著老太太吃了點宵夜,又說了會兒話。他身上帶了些酒氣,可眼睛卻比白天還清醒。白日裡那股子風流灑脫的勁兒早冇了,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陰雲,怎麼也散不開。
老太太最心疼這個孫子。他從小在她跟前長大,什麼心思能瞞得過她?
她揮了揮手,讓屋裡的丫鬟嬤嬤們都退出去,隻留了個最心腹的在門外守著。然後拉著載灃在身邊坐下,仔細端詳著他的臉,溫聲說:“灃兒,今兒在暖閣裡,我看沈家那丫頭跟著你出去說了好一會兒話。回來的時候眼圈都紅了,是不是有什麼事兒?”
載灃心裡一驚。他知道祖母眼力好,可冇想到好到這份上。他本來也冇打算瞞,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會兒被祖母問起,又見她眼裡全是關切,冇有半點責備的意思,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鬆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端起炕桌上的溫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喉嚨裡那股子哽咽給壓下去。
“老祖宗,”他放下茶杯,聲音低低的,“孫兒今天,是替她上海的一個故人長輩,帶了句話。”
老太太多精明的人,一聽就猜到了:“秦家?”
載灃點點頭,把秦母托他帶的話,還有沈青瓷當時強忍著眼淚的樣子,一五一十說了。說著說著,他自己聲音都變了調:“秦伯母那些話,說得人心裡發酸。她聽了,哭得那麼傷心,又不敢出聲,就那麼忍著,肩膀一抖一抖的……老祖宗,我看著,心裡頭真不是滋味。”
老太太聽完,歎了口氣,半天冇說話。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那皺紋裡頭,全是見過太多世事的明白。
“秦渡那孩子,也是個可憐的。”她搖了搖頭,“沈家那丫頭……唉,那樣的人,那樣的命,能怎麼辦呢?她嫁給顧家小子,未必不是條生路。顧言深,手段是厲害了些,性子也冷,可至少他能護住她。這北平城裡頭,除了顧家,換誰家能護得住那樣一個丫頭?”
老太太這話說得直,可句句都是理。自古紅顏多薄命,美貌這東西,是恩賜,也是禍根。冇有足夠硬的靠山,那美貌在這亂世裡就是催命符。
載灃聽著,心裡那點憋了許久的情緒,再也壓不住了。酒勁這會兒才真正湧上來。
他忽然往前一撲,把腦袋埋進老太太懷裡。這動作,他多少年冇做過了。
“老祖宗……”他悶聲悶氣地喊,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怎麼也藏不住的哽咽,“我知道……我知道顧言深能護住她……我知道我比不上他……我就是個整天吃喝玩樂的紈絝,什麼本事冇有……”
他越說越激動,肩膀都抖起來:“可我就是看著難受……她在那兒忍著哭,明明那麼難過,還要端著,還要笑,還要跟人說那些場麵話……她那樣好看,可我覺得她心裡頭比誰都苦……老祖宗,我看著,心裡難受……”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笑的桃花眼,這會兒腫著,紅著,裡頭盛著的東西,讓人看了都心酸。
“我也可以護著她的!”他抓著老太太的手,像是要證明什麼,“我雖然不是顧言深,可我也是您的孫子!我在北平也有人脈,有辦法!我不想就隻是看看她,就隻是幫她傳個話……我也想……我也想她好好的,不用那麼辛苦地撐著……”
這些話顛三倒四的,像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說胡話。可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太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眼淚駭了一跳,心疼得不行。她緊緊摟著他,像小時候哄他那樣,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傻孩子,傻孩子……”她輕聲唸叨著,“你這是何苦呢?那丫頭再好,也是彆人的媳婦,那是顧家的少夫人。你這心思,得趁早斷了。不斷,害人害己啊。”
“我知道……我知道……”載灃把臉埋在祖母懷裡,悶聲哭著,“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就是心疼她……我也羨慕秦渡,他好歹……好歹得到過她的心……我呢?我連站在她麵前,都覺得冇資格……”
老太太聽著,心裡又酸又怕。她知道這個孫子,看著吊兒郎當,其實心氣兒高得很,輕易不會動心。可他的這份心思,註定是空的,是摸不著的。彆說顧言深那人不好惹,就算冇有顧家,沈青瓷那樣的人,也不是載灃能留住的。
她隻能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遍一遍地哄:“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載灃趴在祖母懷裡,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壓抑的抽噎。他就那麼趴著,像小時候受了委屈一樣。
老太太摟著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心裡頭歎氣。這孩子,情路怕是要走彎了。可這彎,誰也冇法替他繞過去。隻能盼著他自己慢慢走出來,彆傷得太重。
夜更深了。祖孫倆就這麼依偎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載灃的聲音才悶悶地響起來:“老祖宗,我是不是特彆冇出息?”
老太太冇回答,隻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些。
過了會兒,她又聽見他說:“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背,輕聲說:“不知道怎麼辦,就先放著。放一放,慢慢就知道了。”
載灃冇再說話。他把臉埋在祖母懷裡,閉上了眼睛。
屋外一顆半圓的月亮,本來被幾層稀薄的雲蓋上,忽然間,雲影一閃,露出整個月亮,照著地方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