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一座教會醫院門口。
載灃和阿驍一左一右攙著秦渡下了車,秦渡臉色白得嚇人,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把半邊袖子都染透了,可愣是一聲冇吭。
這家醫院是秦父在世時常來的地方。張大夫早就在門口等著了,看見秦渡這副模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怎麼傷成這個樣子?”
秦渡喊了一聲“張伯伯”,聲音比平時弱了幾分,卻還撐得住。張大夫不再多問,扶著人進了處置室。
阿驍傷得不重,被護士帶到另一間屋子包紮。載灃一個人留在走廊裡,左右看看,找了條長椅坐下。
這會兒安靜下來,酒勁兒反倒往上湧。走廊裡暖烘烘的,燈光昏黃,照得人眼皮發沉。他往椅背上一靠,本是想閉目養神,可冇一會兒,腦袋就歪到了一邊。
等秦渡從處置室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載灃歪在長椅上,張著嘴,睡得正香。
秦渡站在那兒看了兩眼,心裡難免有些觸動。今晚要不是這人,他恐怕冇那麼容易脫身。
這人圖什麼?他遞帖子的時候,自己一回都冇見。今晚那情形,換個人早就一腳油門跑了,他卻偏偏停了車。
秦渡走過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載灃一個激靈醒過來,迷迷糊糊看見秦渡站在跟前,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弄好了?走?”
秦渡點點頭:“走了。”
載灃跟上去,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問:“現在去哪兒?”
秦渡道:“回府。這個點兒,我媽應該睡了。”
載灃看了他一眼。秦渡那張臉白得冇什麼血色,胳膊上纏著紗布。
“咳,不是我說,你這個樣子,讓伯母看到了,又該擔心了。”載灃提議道,“不如先去禮查飯店住幾天。等傷口好些了再回去。”
秦渡想了想,點了點頭。
三人複又上了車,老吳發動車子,往禮查飯店的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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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載灃讓司機備了車,帶上早已準備好的禮物,徑直去了秦公館。
秦公館坐落在法租界一處鬨中取靜的所在,是一棟中西合璧的洋房,帶著花園。雖然經曆了前番動盪,但依然保持著氣派,隻是門庭比往日更冷肅了些。
聽說是兒子新近結交的朋友來訪,羅佩珊有些意外,但還是客氣地把人請了進來。
載灃今日穿了一身淺淺藍色錦雲葛的長袍,套著印花青緞的馬褂,配上紅色水鑽的鈕釦,收斂了平日那副風流不羈的做派,顯得格外溫文有禮。他一見秦母,便深深作揖,口稱“伯母”,笑容真誠而討喜,配上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和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瞬間就讓人心生好感。
“伯母,晚輩載灃,冒昧來訪,還請伯母勿怪。”他言辭懇切,“此番南來,與秦兄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更蒙秦兄關照,生意上頗為順利。明日即將北歸,特來向伯母辭行,並備了些薄禮,聊表寸心。”
說著,他讓隨從將禮物奉上。並非尋常的金銀珠寶,而是一套前朝宮廷造辦處出品的碧玉鑲金頭麵首飾,還有一幅前代名家的小楷心經冊頁。那首飾玉質溫潤通透,雕工精湛,一看便是宮中舊物,心經冊頁墨色如漆,法度嚴謹,透著一股沉靜祥和之氣。這兩樣禮物,既顯貴重,又合羅佩珊的出身與心境。
羅佩珊初見載灃,本還有些生疏,但見他言行得體,笑容真摯,禮物又送得如此貼心,不由得麵色緩和了許多。尤其是聽他說起與秦渡“一見如故”,心中更是微動。自秦家出事後,秦渡性情大變,身邊再冇什麼親近的朋友,更彆提帶人上門了。這位載灃少爺能得兒子青眼,想必有過人之處。
“載灃少爺太客氣了,快請坐。”羅佩珊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吩咐丫鬟上茶,“阿渡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是他的福氣。你們年輕人,正當多結交些正經朋友,互相扶持纔是。”
載灃嘴甜,最會哄長輩開心。他坐下後,並不急著談正事,而是陪著羅佩珊聊起了北平的風物、舊京的掌故,偶爾提及一些趣聞,引得羅佩珊不時展顏。他又細心地詢問羅佩珊的飲食起居,言語間滿是晚輩的體貼與敬重。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羅佩珊看他的眼神,已從最初的客氣,變成了真正的慈愛與歡喜。
見氣氛融洽,載灃揮退了屋裡的丫鬟,隻留下羅佩珊身邊最信任的老嬤嬤。
室內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
載灃端正了神色,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清晰:“伯母,還有一事,晚輩不知當講不當講。”
羅佩珊見他神情鄭重,心中一動,點了點頭:“載灃少爺但說無妨。”
“晚輩前些日子在北平,機緣巧合,見到了顧家少夫人。”載灃緩緩說道,觀察著羅佩珊的神色。
果然,聽到“顧家少夫人”幾個字,羅佩珊的身體微微一顫,眼圈瞬間就紅了,拿著帕子的手也攥緊了。但她強忍著,冇有失態,隻是聲音有些發抖:“她……青瓷那孩子……可還好?”
“伯母放心,”載灃語氣溫和,“顧少夫人一切都好。顧家上下對她極為尊重愛護,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去燕京大學繼續學業。晚輩親眼所見,她舉止從容,風華更勝往昔。”
羅佩珊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落了下來。“好……好……她過得好,就好……”她喃喃著,用手帕不住地拭淚,“是秦家……是阿渡……對不住她……”
“伯母千萬彆這麼說,”載灃連忙安慰,“世事難料,顧少夫人深明大義,為救秦家、為救秦兄,甘願北上。如今她在北平安穩,秦兄在上海也已重振家業,這或許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羅佩珊含淚點頭,忽然伸手,緊緊握住載灃的手,哽嚥著說:“載灃少爺,你回北平後,若是方便,能不能替我這個老婆子,給青瓷帶句話?”
“伯母您說,晚輩一定帶到。”
秦母淚眼朦朧,望著虛空,彷彿看到了那個溫婉美麗的身影,聲音顫抖卻清晰:“你告訴她,秦伯母永遠惦記著她,希望她在北平好好過日子,平平安安的,彆再為我們秦家的事傷神費心。這輩子,是秦家欠她的,是伯母冇福分。下輩子,若有緣分,伯母還想認她做女兒,再續母女情分。”
說到最後,羅佩珊已是泣不成聲。那話語裡,是割捨不下的親情,是深沉的愧疚,也是最樸素、最真摯的祝福。
載灃心中惻然,鄭重承諾:“伯母放心,這句話,晚輩一定帶到。”
正說著,外間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秦渡回來了。
他走進客廳,看到載灃在座,母親臉上猶帶淚痕卻精神尚好,眼中掠過一絲微訝,但很快恢複平靜。他向母親問了安,纔對載灃點了點頭:“來了。”
秦母見到兒子,連忙擦乾眼淚,露出笑容:“阿渡回來了?正好,載灃少爺明日就要回北平了,特意來辭行。快,留他用午飯。”
載灃也笑道:“正想叨擾伯母一頓飯呢。”
秦渡看了載灃一眼,冇說什麼,算是默許。
午飯設在秦公館的小花廳裡,菜肴精緻,氣氛卻比載灃預想的要融洽許多。羅佩珊顯然極為喜歡載灃,席間不斷給他佈菜,又囑咐秦渡要好好珍惜這樣的朋友。秦渡話不多,但神色比平日柔和,偶爾也會接一兩句話。載灃妙語連珠,哄得羅佩珊眉開眼笑,一頓飯下來,倒真有幾分家常的溫馨。
飯畢,載灃又陪羅佩珊說了會兒話,這才起身告辭。羅佩珊親自送到二門,拉著載灃的手,又叮囑了一遍常來走動。
秦渡送載灃到大門口。臨彆時,載灃看著秦渡,認真道:“秦兄,保重。北平那邊,有什麼我能做的,儘管來信。”
秦渡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一路平安。”頓了頓,又極低地補充了一句,“謝謝。”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極為罕見。
載灃笑了,用力拍了拍秦渡的肩膀,轉身上了汽車。
車子駛離秦公館,載灃回頭望去,還能看到秦渡站在門口那挺拔的身影,以及門內秦母依稀仍在張望的模樣。他心中感慨萬千。這一趟上海之行,生意達成了,結識了秦渡這樣一個特彆的朋友,也安撫了一位慈母的心。
這一趟,真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