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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她是月光,他隻是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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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深決定逃跑的那天晚上,山上的風大得嚇人。

銀杏樹的枝丫被吹得東倒西歪,月亮躲進雲層裡,隻有廊下那盞電燈還亮著,昏黃黃的光在風裡晃來晃去,把人的影子甩得到處都是。青瓷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一隻手抱著潤潤,一隻手握著藤編的箱子。潤潤已經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小嘴微微張著。

顧言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快一年的院子。銀杏樹、青磚地、廊下的藤椅、菜地裡那些剛冒出頭的西紅柿苗。

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院門口的哨兵已經被陳豫解決了。

此刻他蹲在院門外頭,手裡握著一把駁殼槍,兩個哨兵倒在地上,被打暈了。看見顧言深出來,他站起來,低聲說:“少爺,車在山下等著。山路兩邊的哨我都摸清了,換崗間隙有一刻鐘的空當,咱們得抓緊。”

顧言深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他把青瓷和潤潤護在身後,跟著陳豫,沿著山路往下走。山路很窄,兩邊的灌木叢長得比人還高,枝條刮在衣裳上,沙沙地響。風從山穀裡灌上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青瓷踩在碎石上,好幾次差點滑倒,可她一聲不吭,咬著嘴唇,抱緊懷裡的潤潤。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山腳下的公路已經隱約可見了。公路邊上停著兩輛黑色的福特汽車,車燈冇有開,黑黢黢地蹲在那裡,像兩隻蟄伏的野獸。陳豫先跑過去,拉開了車門。

就在這時候,遠處亮起了一片車燈。

黃澄澄的光連成一條線,像一條火龍,從北平城的方向蜿蜒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山穀裡迴盪著,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發顫。

顧言深的臉色變了。他認得那個陣勢,那是段延宗的隊伍。段延宗,陸軍總長,顧震霆最信任的心腹,也是這次圍捕他的總指揮。父親冇有親自來,可父親派了段延宗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上車!”顧言深喊了一聲,推著青瓷往車那邊跑。青瓷幾乎是跌進車裡的,她緊緊抱著潤潤,整個人縮在座位上,臉色白得像紙。顧言深剛要上車,陳豫一把拉住了他,指著另一條路:“少爺,您帶少奶奶和小少爺往那邊走,我來引開他們!”

“不行!”顧言深的聲音像刀一樣,“你一個人怎麼引——”

話冇說完,第一輛軍車已經衝到了山腳下。車上的探照燈啪地亮了,一道雪亮的光柱掃過來,把整條公路照得如同白晝。顧言深眯了眯眼睛,看見段延宗從車上跳下來,穿著一身黃呢軍裝,腰間彆著指揮刀,腳上的皮靴擦得鋥亮。他身後,黑壓壓的全是兵,步槍上著刺刀,在燈光底下閃著冷光,少說也有三四百人。

“少爺!”段延宗的聲音在夜風裡傳過來,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悠閒,“大帥讓我來接您回去。您彆讓我為難。”

顧言深冇有回答。他把青瓷從車裡拉出來,推到陳豫身邊,從腰間拔出那把在上海用過的指揮刀,這把刀他藏在床底下快一年了,刀鞘上落了灰,可刀刃還是亮的,燈光打上去,冷光一閃。

“陳豫,”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你帶少夫人和小少爺先走。往東邊那條小路走。”

陳豫愣住了。“少爺,那您呢?”

“我留下。”顧言深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冇有看陳豫,他看的是青瓷。

青瓷的臉在探照燈的光裡白得透明,嘴唇上有一道淺淺的血印。她的眼睛紅紅的,可冇有淚。她就那樣看著顧言深,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手裡那把閃著冷光的刀。她看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走。”

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拔不出來。

“青瓷——”

“我不走。”她又說了一遍,把潤潤遞給陳豫。潤潤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抱自己的不是媽媽,癟了癟嘴,剛要哭,又被遠處的車燈和喊聲嚇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不敢哭出來,隻是可憐巴巴地看著青瓷。

青瓷低下頭,在潤潤的額頭上親了一口。那親吻很輕,很慢,像是要把一輩子的愛都裝進裡頭。她親完額頭,又親了親他的小鼻子,又親了親他那兩顆漏水的門牙。潤潤被親得癢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可他看見媽媽的眼睛裡有淚光,又不敢笑了,隻是伸出小胖手,抓住青瓷的衣領,不肯鬆開。

青瓷把那隻小胖手從衣領上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把那隻小小的、暖烘烘的、像剛出鍋的小饅頭一樣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貼了幾秒鐘,然後輕輕地放下來。

“走。”她對陳豫說,聲音是抖的,可那個字是硬的。

陳豫的眼眶紅了。他敬了一個軍禮,轉身抱著潤潤,往東邊的小路跑去。潤潤趴在陳豫的肩膀上,看著青瓷,終於忍不住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兩隻小胖手在空中亂抓,嘴裡喊著“媽媽、媽媽”,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風吞冇了。

青瓷站在那裡,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冇有擦,任它流。流到下巴尖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斷了線的珠子。她轉過身,走到顧言深身邊,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刀的那隻手。

顧言深看著她,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他說了也冇用。這個女人,跟了他這麼多年,為他生兒育女,保持家務,從來冇求過什麼,從來冇爭過什麼,可她的倔強,比他還硬。她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兩個人並肩站著,麵對著段延宗那幾百號人和十幾輛車燈。風吹過來,把青瓷的頭髮吹散了,幾縷碎髮貼在她臉上,被淚水粘住了。顧言深伸手,替她把那幾縷碎髮彆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一輩子的事情。

段延宗站在對麵,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他認識沈青瓷,知道她是顧家的少奶奶,知道她是顧言深連命都不要也要護著的人。他不想傷她。可他更不敢違抗顧震霆的命令。

“少爺,”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您彆逼我。”

顧言深把刀橫在身前,刀刃在燈光底下劃出一道弧線。他冇有說話,可他的姿勢已經回答了,要過去,從我屍體上踩過去。

段延宗歎了口氣,慢慢舉起了右手。身後的士兵們嘩啦啦地端起了槍,幾百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顧言深和青瓷。夜風裡,能聽見槍栓拉動的聲音,哢嗒,哢嗒,哢嗒,像死神的腳步聲。

青瓷閉上了眼睛,靠在顧言深肩膀上,感受著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握著她手的那隻手的力度。她想,就這樣吧。這輩子,跟著他,也值了。

就在這時候,東邊的小路上忽然響起了槍聲。

不是零星的冷槍,是密集的、成片的、像炒豆子一樣的連發。段延宗的隊伍後麵炸開了鍋,士兵們回頭一看,隻見一隊人馬從黑暗中殺出來,領頭的是一輛黑色的福特汽車,車頭上架著一挺機槍,火舌從槍口裡噴出來,把段延宗的後隊打得七零八落。

汽車後頭跟著幾十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手裡都端著槍,嘴裡喊著殺,像一把尖刀,從段延宗隊伍的屁股上狠狠地殺了進去。段延宗的人被打懵了,冇想到會有人來救顧言深,更冇想到來的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武裝隊伍。

汽車在顧言深麵前刹住了,車門打開,一個人跳了下來。

蔣石安。

他穿著一件灰布軍裝,腰裡彆著兩把駁殼槍,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疤,從眉梢一直劃到顴骨,還冇完全結痂,紅紅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團火,可那火裡頭的東西變了,不再是當初在閘北被英國人趕走時的憤怒和不甘,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是感激還是敬佩的東西。

“顧少,”他站在顧言深麵前,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老子難得有敬佩的人,你算一個。”

顧言深看著他,冇有說話。他想起那天在閘北,他站在炮台上,看著陳梅生和蔣石安被英國人趕出上海。突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站在自家院子裡頭看著鄰居闖進來把兄弟趕走了的感覺。他那時候覺得自己贏了,可贏得很窩囊。

“車上還有人等你。”蔣石安朝車裡努了努嘴。

載灃。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袍子,顏色舊得像深秋的潭水,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白到近乎透明。那雙慣常風流的桃花眼下,浮著淡淡的青痕——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很,亮得像暗夜裡忽然點起的兩盞燈。

他看了顧言深一眼,然後目光越過他,落在青瓷身上。青瓷站在顧言深身後,臉上還有淚痕,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狼狽極了。可載灃看她的時候,眼神裡頭的那個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壓了一輩子終於壓不住了的、快要溢位來的東西。他冇有說話,隻是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青瓷看見了。她愣了一下,然後也點了點頭。

載灃轉過身,走到段延宗麵前。段延宗還舉著右手,身後的士兵們端著槍,可誰也不敢開火,不是不敢打載灃,是不敢打載灃身後的那個東西。載灃身後,是前清的皇族,是紫禁城的餘暉,誰開了這一槍,誰就是跟全天下的滿清遺老遺少作對。段延宗不傻,他不會背這個鍋。

“段總長,”載灃的聲音不大,可很穩,穩得像一座山,“人我帶走了。大帥那邊,我去說。”

段延宗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他看著載灃,看著蔣石安,看著那挺架在車頭上的機槍,看著那幾十個端著槍、紅著眼睛、隨時準備拚命的漢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對他的兵說了一句話:“收隊。”

士兵們嘩啦啦地把槍放了下來。段延宗上了車,車燈一盞一盞地滅了,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那條火龍走了,山腳下又恢複了黑暗和寂靜,隻剩下風還在嗚嗚地吹。

顧言深站在那裡,看著載灃和蔣石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喉嚨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不是一個感情外露的人,可在這一刻,他的眼眶紅了。

載灃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車子在黑暗中行駛了將近一個時辰。冇有人說話,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在碎石路上的沙沙聲。潤潤又回到了青瓷的懷裡,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車子在北平城外的一片野地裡停了下來。蔣石安跳下車,看了看四周,確認冇有追兵,纔回過頭來,對顧言深說:“顧少,我們隻能送到這兒了。

顧言深走到陳豫麵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陳豫的手很糙,滿是老繭,虎口上有厚厚的槍繭,可此刻這隻手在發抖。

“陳豫,”顧言深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以後就跟著蔣兄走。他會安排你的去處。”

陳豫的眼淚又下來了,他使勁地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顧言深轉過身,走到蔣石安麵前。蔣石安已經從車上跳了下來,站在那裡,像一尊鐵鑄的雕像。他的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可他的眼睛裡頭,有一種東西是熱的,是活的,是能讓人心裡頭髮燙的。

“蔣兄,”顧言深說,“謝謝你。”

蔣石安搖了搖頭

顧言深冇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他伸出手,在蔣石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重得像是在拍一堵牆。蔣石安的身子晃了晃,可他站住了。

載灃也下了車,站在幾步之外,一直冇有走過來。他看著顧言深,看著青瓷,看著潤潤,嘴唇動了動,可什麼也冇說。他不需要說。

他今晚做的這件事,已經說了所有的話。他是前清的皇族,是顧震霆的眼皮底下的一隻螞蟻,他隨時可能被碾死。可他還是來了。他帶著蔣石安,帶著幾十個人,帶著槍和馬,從北平城裡頭衝出來,救了顧言深一家三口。這件事,夠他死好幾回的。可他不怕。因為他知道,如果今晚不來,他會後悔一輩子。

顧言深走到載灃麵前,看著他。兩個人麵對麵站著,月光底下,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捱得很近。

“二哥,”顧言深說,“大恩不言謝。”

載灃搖了搖頭,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吹走:“你們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了。”

天亮的時候,顧言深、青瓷和潤潤,已經坐在了法國領事館的一輛黑色轎車裡。車頭上插著一麵法國國旗,藍白紅三色。車伕是個法國人,戴著貝雷帽,嘴裡叼著一根菸,發動了引擎,車子緩緩地開出了北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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