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那一聲暴喝在空曠的廳堂裏回蕩，餘音未消，頭頂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那不是老鼠，更像是無數隻幹枯的指甲在拚命摳挖著房梁的木紋，聲音裏透著一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恐懼。
“小心頭頂！”師父眼疾手快，猛地將我向後一拽，一股勁風擦著我的鼻尖掠過。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地麵都在顫抖。塵土飛揚中，一個黑乎乎的物體重重砸落在我們剛才站立的位置。煙塵散去，那不是什麽索命厲鬼，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借著案幾上忽明忽暗的燭火，我看清了那人的模樣，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灰布短褂，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衣衫襤褸得像被野狗撕咬過，上麵浸透了暗紅色的幹涸血跡。最可怕的是他的手腳，皮肉磨得稀爛，露出森白的指骨，顯然是在那高高的房梁上躲藏了許久，被老鼠啃食，又被恐懼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人落地後劇烈抽搐了幾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怪響，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一句完整的人言。他拚命地抓撓著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是個啞巴。”師父沉聲說道，手中的桃木劍並未放下，目光如電般在那人身上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邪祟附體後，才微微鬆了口氣，蹲下身去。
“你是這宅子裏的下人？”師父沉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那啞仆拚命點頭，渾濁的眼眶裏瞬間湧出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汙流下來，顯得格外淒慘。他顫抖著雙手，哆哆嗦嗦地在懷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樣東西，幾乎是帶著哭腔遞到師父麵前。
那是一張殘破不堪的宣紙，邊緣參差不齊，像是硬生生從什麽東西上撕下來的。紙張上沾滿了暗褐色的血汙，但依稀能看出上麵用炭筆勾勒出的線條——那竟然不是房屋的梁柱結構，而是一條條錯綜複雜的通道，彎彎曲曲，層層疊疊，看起來像是一座巨大無比的地下迷宮。
圖紙的右下角，有一個用硃砂筆畫的刺眼紅叉，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字——“活人祭”。
“這是……地宮圖？”師父的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粗糙的紙，“看來這沈家祖宅，水很深啊。”
那啞仆急切地抓著師父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先是驚恐地指了指地上那堆紙人新孃的殘骸，又指了指圖紙上的紅叉，最後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指向大廳正中央那口早已幹涸、長滿青苔的古井位置。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絕望與懇求，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彷彿在無聲地嘶吼：那裏有魔鬼，快跑！
就在這時，那啞仆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來自地獄的召喚，整個人如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他猛地轉頭看向門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瞳孔瞬間放大，喉嚨裏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隨後頭一歪，竟然是活活嚇破了膽，斷了氣。
“喂！醒醒！”師父探了探他的鼻息，搖了搖頭，神色黯然，“嚇破了心脈，沒氣了。”
我看著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又看了看那張染血的圖紙，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師父，這圖紙上的‘活人祭’是什麽意思？難道這宅子底下……”
“閉嘴！”師父厲聲打斷我，臉色陰沉得可怕，迅速將那半張圖紙折疊好塞進懷裏，“林飛，今晚咱們怕是闖大禍了。這哪是什麽打造傢俱的活兒，分明是請君入甕的局。這沈家主人，怕是早就沒安好心！”
話音未落，整座大宅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晃動了一下，彷彿地底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蘇醒，憤怒地撞擊著地麵。緊接著，那口幹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井裏，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嚕咕嚕”水泡聲。
腥臭的黑氣如同有生命一般，緩緩從井口冒出，瞬間彌漫了整個大廳。
師父一把拉起我，將那把尚帶體溫的桃木劍塞進我手裏，厲聲道：“拿著，護住心脈！這宅子的地氣被驚動了，封印破了。咱們得立刻去那口井下探一探虛實，否則誰都別想活著走出去！”
我死死握住那把桃木劍，指節發白，看著那不斷翻湧、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黑氣井口，咬了咬牙，跟在師父身後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