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鎮的宴席剛擺開,各家各戶的燈籠還在夜色裡晃著暖光,張硯山腰間的青烏木牌卻已燙得驚人。
那不是對敵時的凜冽鋒芒,也不是尋龍脈時的溫和指引,而是一種沉鬱、悲愴、如同重傷生靈在低低嗚咽的悸動,隔著百裡山川,直直撞進他心神深處。
張硯山指尖微頓,按住木牌,閉目一瞬便已明瞭。
百裡之外,有大龍受損。
不是小打小鬨的風水破損,而是龍骨折斷、地氣外泄的重傷,再拖延片刻,便不是地氣紊亂那麼簡單,恐要引發山崩、水竭、瘟疫橫行的大禍。
王老實端著剛燉好的雞湯走來,見他神色凝重,連忙放下碗:“小先生,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不是。”張硯山睜開眼,眸中已無半分宴飲的閒適,“百裡之外有龍脈被人強行掘斷,地氣外泄,那邊的百姓已經遭殃了。我不能久留。”
此言一出,滿院喧鬨瞬間安靜下來。
村民們麵麵相覷,臉上都露出不捨與擔憂。方纔才把這位救苦救難的地師大人盼來,屁股還冇坐熱,便又要奔赴險地。
“地師大人,這天都黑透了,山路又險,要不天亮再動身?”一位老者上前,顫聲道,“那些開山挖山的,個個都是亡命之徒,您一個人……”
“拖不得。”張硯山搖了搖頭,語氣堅定,“龍脈受傷,每一刻都在擴散凶煞,晚去一刻,那邊百姓便多受一刻苦。”
他站起身,對著滿院村民微微頷首:“周家鎮已被我佈下青烏鎮邪氣紋,短期內邪祟不敢來犯,諸位安心度日即可。”
王老實眼眶一紅,不再勸阻,轉身衝進屋內,片刻便拎出一包乾糧、一壺水、一盞點亮的油紙燈:“先生,路上保重!我周家鎮上下,永遠記著您的恩!”
“多謝。”
張硯山接過東西,不再多言,身形一縱,便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少年挺拔的身影在蜿蜒山路上越走越遠,很快便融進墨色山林間,隻留下村口一群百姓,還在舉著燈火遙遙眺望。
一路疾行,夜色愈深。
張硯山腳踩青烏踏山步,身形輕快如猿,山路再崎嶇,在他腳下也如平地。越往那龍脈哀鳴之地靠近,空氣中的氣息便越是渾濁刺鼻。
清新草木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土腥、腐朽與陰煞混雜的怪味。四周鳥獸絕跡,連蟲鳴都聽不到一絲,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
青烏木牌越來越燙,幾乎要灼燒肌膚。
前方,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鎮出現在視野中,鎮口石碑上刻著三個字——黑山鎮。
隻是這座鎮子,與燈火溫暖的周家鎮截然不同。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漆黑一片,連一聲狗吠都聽不見,死氣沉沉,像一座巨大的墳塋。鎮後那座連綿大山,更是觸目驚心——
山頂林木被成片砍光,黃土裸露,幾道巨大溝壑從山巔直劈而下,碎石滾落,泥沙堵塞河道,整座大山像是被人生生砍斷了脊梁。
機器轟鳴聲、粗鄙喝罵聲,從山上傳來,刺耳至極。
“竟然真的是在斷龍掘脈。”
張硯山眼神一冷。
青烏地師傳承有雲:山為龍骨,水為龍血,林為龍鱗,石為龍筋。
黑山鎮後這山,本是一條土形穩龍,不主大富大貴,卻主一方安穩,能保百姓少病少災、五穀平順。如今被人硬生生挖開山骨、截斷龍脊,地氣外泄,陰煞倒灌,鎮上百姓不遭殃纔怪。
他剛踏入鎮子,便迎麵撞上一個麵色蠟黃、腳步虛浮的漢子。
那人咳嗽不止,臉色灰敗如鬼,見到張硯山這身乾淨利落的打扮,先是一愣,隨即慌忙擺手:“小夥子,你不是本地人吧?快些走!這鎮子不能待了!”
“這裡發生了什麼?”張硯山沉聲問道。
漢子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絕望:“自從一個月前,城裡來的胡老闆帶人上山挖礦,鎮子就冇一天安生。先是水井變臭,再是莊稼枯死,後來家家戶戶都開始發燒咳嗽,大夫來了一批,全都束手無策。”
“晚上更嚇人,山裡總傳來嗚嗚的哭聲,老人都說,是挖斷了龍脈,山神爺在哭啊……”
正說著,街口傳來一陣粗暴的嗬斥。
“讓開讓開!瞎了你的狗眼!”
一群手持棍棒的壯漢,簇擁著一個大腹便便、脖子掛著粗金鍊的中年男人橫衝直撞而來。那人滿臉橫肉,眼神囂張,正是挖礦的領頭人——胡萬財。
他身邊的狗腿子諂媚笑道:“胡總,今晚再挖一夜,那處礦脈就能徹底打開,到時候咱們賺得盆滿缽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