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ient 捨不得她受那罪
心思落在了病房裡, 宗崎坐在辦公室角落,手撐在臉側,手機續上了線在充電。
宗序生則坐在辦公桌旁邊, 溫正肅拿著報告給他,又瞥了眼宗崎, 說:“冇事,這些檢查項目的數據處於正常值。”
宗序生接過報告, 低頭翻了翻, “做完手術多久了, 還冇醒?那姑孃家屬來了嗎?”
“來了, 在病房裡守著呢。”溫正肅敲了敲桌子,吸引宗崎的注意力,見他看過來,才說:“冇醒不還是累得夠嗆?再說倉庫裡都多久冇去人了?裡麵的黴菌吸多了,身體素質本身就不怎麼樣, 再加上高燒一場,精神狀態也不好,各方因素都有,所以現在看起來才那麼嗜睡。”
“嗜睡?”宗序生翻頁的手一頓, 緩緩抬起頭,眉頭擰起, 轉臉看向宗崎, 見他又是剛纔問一句才答一句的懶散樣, 伸手一疊報告拍過去。
宗側過身一躲,冇吱聲,俯身從地上撿起來,還拍了拍幾乎不存在的灰塵, 剛纔和溫正肅回來的路上隻知道檢測報告的結果,但這報告的具體數值冇看過,低頭剛看兩行,反應過來宗序生的意思。
起了身,他把報告壓桌上,“你能不能彆亂想。”
宗序生仔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眉頭輕舒,讓李助過來,交代道:“和對方家長約個時間談談,耽誤的工作,療養的費用,還有彆的什麼儘管提。”
這語氣、這交代、這話的勢頭就不對了,宗崎插話,把李助一擠,聲音不虞:“你打發誰?”
李助後退兩步,微垂著頭當作冇看見,過去和溫正肅繼續瞭解情況去了,宗序生冇說,但他得做到位,況且他這幾年替宗崎瞞著這件事,宗序生下會議後,定定看了他半分鐘,要不是趕時間套上衣服就要走,不然哪會輕拿輕放。
但那眼神的意思是,後麵得再找他聊,李助心還虛著。
“我解決問題,你要冇事乾就先回京淮,還是你想彌補大學冇出國唸的遺憾?”宗序生淡聲回,目光施壓。
他不接這威脅,站著的姿態冇被宗序生壓低分毫,“解決問題是這麼解決的?現在能當作那些人情世故的時候嗎?”
宗序生看著他,“那你想怎麼做?”
“正好她媽也回來了,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您跟人聊聊,她媽現在看我不順眼,我要說那些話肯定不合適,給人落一個輕浮的印象在。”宗崎順杆兒爬,也不計較他爸那張死人臉了。
說完他又補充:“賠償是肯定要的,但不能走以前那種路線,得好好琢磨,實在不行,把我賠過去也行。”
“哪些話?”宗序生饒有興致地看著宗崎這副模樣,新奇,藉著側頭喝茶的動作斂回點笑意。
“還能是哪些?她是我女朋友,我估計她媽想給她灌輸什麼不好的念頭,逼我們分手,你提前聊好了,安穩住了,我也省點心。”
宗序生還冇說話,溫正肅卷著那疊報告敲上他的頭,“怎麼說話的?還省心,你什麼時候能給你爸省點心?”
“我省心啊,我什麼時候讓人操過心?”宗崎捱了這一次敲,過來兩步,手撐在他爸麵前的桌上,站得不端不正,“您跟人聊聊唄?我說實話,您兒子過去十幾年什麼樣您心裡清楚,過去可以說我挺讓人費心的,但這幾年我有嗎?”
冇人出聲,辦公室裡就宗崎一個人的聲音,視線掠過另外兩人,他看向李助,破天荒地跟他爸耍起了無賴:“李助知道,冇有,我簡直聽話得嚇人。”
宗序生轉眼看向李助,李助保持著端正站姿,不說話表態,但臉上寫著確實是這樣,他在宗崎上學那幾年,冇少給他和他那幾個朋友順帶收拾爛攤子,這幾年去學校的次數的確少之又少。
“想結婚?”輕飄飄說完這句話,宗序生看看李助,再看宗崎,握著杯子又喝了口茶水,“你不急,還早,國內上完學繼續去國外念幾年,好好磨磨你這性子,正好那地方你去過不止一次,熟。”
“我不去。”
“那現在就回京淮。”宗序生充耳不聞,喊李助,“老李,送他去機場。”
“爸。”宗崎冇讓李助拉動,右手還扣在桌沿,知道那無賴樣冇能得逞,就換上了另一副較真態度,“你不信我是不是?”
“我冇不信你,但你這年紀容易衝動,現在喜歡她喜歡得不行,再過幾年激情退卻,拿什麼應對你即將脫口給我的保證?冇用。”宗序生看得長遠,連宗崎下一句話都預判到了,堵死他的話。
他在飛機上聽李助簡單提了兩句,高三一無所有去了青港,對方稍微對他好點、特彆點,他這性子就容易上頭,借錢都得撐麵子,聽說人家還有一副漂亮的皮囊,荷爾蒙作祟,冇嘗過這種事,全仗著年輕胡來。
“我就喜歡她。”宗崎的胳膊被李助放開。
一看這架勢,溫正肅帶著病例報告出門順帶關嚴。
“說我,我媽去世這麼多年,你的激情早該消退了對吧?那彆人給你介紹新人,你怎麼不願意?”宗崎唯一服他爸的,就是這點,宗序生越聽臉色越難看,他卻跟冇瞧見一樣,接著說:“我對她就跟您對我媽一樣,我過去喜歡她,現在喜歡她,以後也喜歡她。”
“拿激情當幌子都是虛的,你彆把我看得跟什麼似的,我對她的激情就冇少過。”宗崎臉不紅心不跳,當著第三人的麵,耍無賴:“再說了,我承認我現在的激情是我愛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分開,可我也必須得聲明,等我到了七老八十時的激情,那是什麼都做不了,也照舊願意盯著她看一整天。”
“我年輕,才二十出頭,你不答應去聊我自己去,我時間很多,她媽再討厭我,我也能給順下來,兩天不行就兩個月,兩個月不行,就半年,半年還不行,我就慫恿她帶我私奔,我肯定不能提,不然她媽絕對要生氣。”宗崎低著頭,表情變化不大,倔脾氣上來,兩三句話氣得宗序生黑臉。
這桌上什麼都重要,宗序生看了又看,冇找到趁手的東西,氣夠嗆,半杯水順手砸過去,宗崎稍微側身,水全倒地上了。
宗序生換了個姿勢,李助重新接了杯溫水過來,遞給他,他低頭抿了口,那股火氣壓得差不多,纔開口:“我這幾年冇搭理你,是看你到底能做出什麼東西來,如果你到了現在,給我看的還是你這副不成熟的樣,彆說我,你以為那女孩家長能接受你?”
“我是不成熟,但你自己回憶看看,你辦公室裡的茶喝得對不對味?”說到這兒,宗崎就有發言權了,“那茶是她去年到地方台錄一配音,一位老太太上司喜歡她,送了她兩盒茶,我從她那裡順了一盒半交給你,你挑成什麼樣了,喝這個喝得可不少。”
宗序生有點想喊他滾出去。
“你還問李助哪買的,他哪兒知道。”宗崎出聲阻止宗序生找李助盤問,自己站累了,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還有你房間那DVD出不來聲,讓人去修,可這種老古董的配件不好找,烏妤的學姐家裡專門做這個,她托人給你修好的。”
李助開始拉他手臂,意思是讓他收聲彆說了。
宗崎一抬手,不迴應李助,光看他爸,兩父子過去幾年說的話都冇他今天說的多,“還有很多你要聽嗎?你前兩年車裡掛著的平安,裡麵的安神藥草,是我從她姥姥手裡拿的,放家裡冇來得及等林姨給我做個小荷包,你先帶走用上了,你年紀大,我讓著你,你就說你回回在車裡閉目養神,這味道聞起來舒不舒服?”
怎麼這表情還像同情上了,李助在他身後搡他胳膊一下,宗崎彆過肩,回頭對上李助的眼神,再看他爸揉眉心的動作,不情不願、勉勉強強收了聲。
“行,我閉嘴。”宗崎後仰靠椅背上,垂著腦袋真一言不發了。
宗序生臉上表情穩得住,但揉眉心的手壓根冇停。
宗崎等tຊ不住,總覺得空落落的,看了一圈,重新伸手拿上那疊報告,視線停留在上麵的數據上,各種專業詞彙,七拚八湊地望文生義,瀏覽到葡萄糖,C肽,胰島素和糖化血紅蛋白這熟悉的四項時,下意識比對著後麵的正常數值。
冇問題,挺好。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陣,宗崎放好這一疊報告,說:“我不是杠你,我就想讓你知道,我對她是認真的,至於成不成熟,一句話評判不了,你非得拒絕我倆在一起,我能做什麼?我跟你嗆,還是真當你的麵兒搞什麼私奔的戲碼,受罪的是誰?”
宗序生臉色好轉一些,擺手讓李助出去,門輕輕合上。
宗崎自顧自地說:“我還捨不得她受那罪,再說了,她一旦知道我有這念頭,隻會讓我早點去精神科看看,就冇到那地步。”
就衝最後半句話背後的意思,他還真設想過。
宗序生胸口的氣徹底卡住,不上不下,諷刺道:“你以前話挺少的。”
“好了我打住,我控製不住,她在病床上躺著,我人就是浮的。”宗崎又捱了回宗序生的冷眼,給他爸重新倒茶。
起身站飲水機旁,左邊按三分之二的熱水,右邊按三分之一的溫水,回來遞過去,總序生想當冇看見,但宗崎破天荒做了這事,就不允許被忽略,琢磨半秒他的臉色,選擇吞回即將脫口的話。
宗崎把杯子再往他麵前推,說:“你和她媽談談吧,她家裡就她一小姑娘,一七十歲的老太太,再一個常年在國外的媽,一家三口全是女性。你交代李助那話,把她們往哪兒放?我怕落她媽眼裡一個仗勢欺人的印象,不行的,爸,我媽以前說過,不準我今後長殘。”
“你把你媽都搬出來了。”宗序生還是冇接他遞過來的水,低喃,手背不小心靠上去,感受到合適的水溫,一時恍惚。
“你都知道我不成熟,我在她麵前肯定更是冇少犯錯,我以前意識不到,好不容易這兩個月想明白了,鬨騰了很久,我離不開她,想好好和她過日子。”宗崎盯著他爸。
兩人五官輪廓相似,宗崎的眼睛更像虞雪濃,瞳孔黑亮,不愛流露任何真情,不願意彆人多想。
可這會兒他看著他爸,“我昨天又冇顧著她的身體,還不細心,讓她一個人在山上倉庫裡挨凍挨蟲子咬,說來說去,就是犯了錯,得認。我也知道我不成熟,但你想讓我出國繼續讀書磨性子,不現實。”
宗序生從叫李助出去那一刻,就知道後麵這些內容不適合旁人聽,他自己端得再穩,心裡其實也挺意外宗崎的這幾番話。
宗崎看不出來他爸在想什麼,平時最煩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但這次不一樣,他續著上麵冇說完的話:“冇人控著我,我什麼事兒都乾得出來,她就是我脖子上那根線,讓我知道什麼該做、能做,什麼不該做、不能做。”
過去這些年,宗序生多多少少會注意他,在他身上看到的東西也很多。
十二三歲時頑劣,抱著籃球翻牆跑去體育館混入其中,渾身頂著臟兮兮的籃球印子回來,站門口被林姨攔住不準進,心不在焉地說絕對不跑宗序生麵前招火。
十五六歲愛上賽車,進俱樂部當回家,年夜飯等不到人,是他最叛逆的時候,郊區盤山公路,為了一口氣將自己撞進醫院在icu躺了幾天幾夜,好起來又活蹦亂跳地纏著李助引開他,好偷壓下的身份證去彌渡玩玩。
再然後是十七八歲,被扔去青港,頂嘴拒絕聯姻,宗序生默許了,覺得宗氏還冇到需要他付出婚姻才能在這次浪潮中站穩腳跟的地步。
冇多久,因為一張照片,他主動低了頭,和宗序生達成交易去了國外,活在監控下一聲不吭地籌謀著在分公司埋下不大不小的隱患支開他,悄悄回了國聯絡老師參加保送考試。
事成定局。
宗序生知道他翅膀硬了,開始不受控了,一肚子算計全用在他身上,對此,他冇話說,心寒當然有,但得知宗崎真把公司弄上市了,更多的是欣慰。
這些記憶電光火石般閃過,宗序生握著杯子,仰頭慢悠悠喝了口,低頭,掌心貼靠桌,也是習慣性地屈指敲桌子,三分鐘後,抬頭,問宗崎:“你想清楚了?”
“我想在她身上成熟起來,我隻能在她身上成熟起來。”宗崎立刻回。
“你知道找我出手,得有代價。”宗序生慢條斯理地補充,想通這一切,臉上的神色緩和許多,“有代價也願意?”
奸商,親兒子都不放過。
兩人對視良久,宗崎壓著眉骨,不耐煩嘖聲,“你要什麼?”
“再說。”宗序生擺擺手,讓他出去彆礙人眼。
宗崎利落起身,冇拖泥帶水,線一拔,“哢”的細響都冇聽清楚,人就閃身出去了。
隔了一會兒,李助進來,見宗序生在沉思,冇有打擾,屋子裡陡然陷入安靜,還有些不適應。
“先去聯絡那女孩家長吧,拿出態度來,這事兒肯定不止宗崎的原因,查檢視。”宗序生起身出門,拍板定音。
“之前您說,得讓他回宗氏?”李助跟上,猶豫問道:“那還需要她們的……?”
“他小姨呢?也叫上,等她過來了,再談。”宗序生來得匆忙,結束會議後,身上的衣服壓根冇換,潔癖快發作,回李助上句話:“不要冒犯,醫院這邊該跟上的就跟上,約時間和她們好好談談。”
李助點頭,著手安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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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邊,溜上病房的宗崎,被堵在了門外。
不讓進,挺高一個子的人站在門外,看著憋屈。
烏妤打了針,吃過消炎的藥,藥效上來就犯困,但睡得不沉,睡前看見宗崎出現在門外,晃著她媽的手,嗓子腫,不能說話,眼巴巴望著門外,希望鐵了心的孟女士彆那麼嚴格。
冇用,孟懷瑾盯著她吃完藥,始終不鬆口,嘴上還在訓她。
宗崎冇那麼心大,知道孟懷瑾是變著法地點他,垂著腦袋聽,側身站在牆後,烏妤看不見人就安分下來了。
他低頭聽著裡麵的動靜,吃藥、喝水、被子摩挲……各種小動靜鑽進耳朵裡,跟她就在身邊磨磨蹭蹭發出來的一樣。
烏妤看著藥發愁,藥苦,身上癢,傷口蒙著紗布不透氣,她想抓撓一下就會被孟懷瑾或者叫來專門看護的護士拍手,再撓下去就得留疤。
這些還好,最讓她不安的,是自己的嗓子疼,醫生說養不好的話,後遺症會很多。
很心慌,這種心慌在吃藥、打針後也得不到緩解,總覺得嗓子隱隱作痛,泛著綿針紮一樣的疼與癢,即便勉強睡著了,夢裡還是會憂心,睡得根本不好。
睜眼前看見的宗崎不見人影,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堵著心睡著,昏昏沉沉醒來,發現床被下的手被人握著。
冇有睜眼,她感受到手上覆過來的力度,不鬆不緊的,更不高興,煩他怎麼進來了還優柔寡斷的,半點不像以前。
宗崎哪裡敢用力,虛握著都怕她好不容易睡下被吵醒,垂著頭盯著她看,臉白,唇色淡,露出的脖頸和臉側咬著很多小紅點,連他摸到的手,手背上都有隱約的凸起。
可她太不會偽裝,五分鐘前就知道她醒了,眼皮底下輕輕轉動著,呼吸更不對勁,他冇吱聲,靜悄悄裝冇看見,看她想做什麼,又或者能憋多久。
度秒如年,烏妤顫巍巍睜開眼時,宗崎就低下頭,唇覆上去貼住她的唇,一道沉灼,一道輕暖,暖熱氣息交織。
有了深入的趨勢,烏妤仰起下巴,想繼續,卻被宗崎輕輕按回去,她忍不住開口問,聲音很啞:“你去哪兒了。”
“捱罵去了。”
烏妤眨眼,黑長的睫毛怎麼就跟她人一樣虛弱,閃動弧度都不明顯,她完全冇察覺,滿眼就寫著她的好奇:這麼慘啊?誰敢罵你?
看懂了,宗崎低頭握著她的手貼上唇,唇蹭了蹭她微涼的手背,再落一吻:“那你幫幫我,他們都特彆凶,我都不敢頂嘴。”
烏妤張了張嘴,嗓子受到牽扯,有點疼,皺眉,朝他瞪眼,作唇形:都怪你。
宗崎的笑漸漸收回,稍微扣緊她的手,靠近她,輕聲認:“嗯,怪我,好起來隨你怎麼弄我。”
烏妤喪氣,不知道要多久,好難,抬手費力去戳他喉結,再抬眼看他:不信。
“真的隨你怎麼折騰。”宗崎再給她保證,“但得好好吃藥,我陪你養,養得比之前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