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耳不如兔耳好用,但聽覺依舊遠超常人。
聚精會神,溫絳耳能聽見方圓半裡內腳掌踩踏積雪的聲響,甚至從聲響能判斷野獸的體型大小。
夜晚活動的走獸多數身形小,並不很嚇人,她豎著的耳朵耷拉下來。
小小的身體,躺在冰冷潮濕的地上,手腳像凍僵的冰坨子,五指難以張開。
略微放鬆警惕,睏倦比寒冷更沉重地壓在身上,小兔子寶寶睡著了。
半夜,她突然掙紮著坐起來,惺忪的睡眼緊張的看向西北方向。
那裡隻有漆黑的石壁。
她能在極黑的環境下視物,視線不能穿透牆壁,聽覺可以。
聽見西北方向有故意放輕的腳步聲接近,像是狼群的動靜。
它們距離她剩不到百丈。
凍紅的小手撐在地上,她搖搖晃晃爬起來,在黑暗裡尋找大些的岩石,想抱去洞口堵住入口。
稍微大些的石頭她都抱不動。
最終,小兔子張開四肢趴在大石頭上,像是大石頭把她抱在懷裡。
“它們會吃掉兔子嗎?”她小聲問大石頭。
冇有迴應。
滾燙的眼淚劃過冰涼的臉頰,滾落在大石頭上,“讓它們走開吧山神奶奶,求求你。”
她的身體忽然發出淡淡的白色光暈。
“唔?”溫絳耳撐起身體,歪頭注視自己發光的小胖手。
狼群逼近的腳步聲忽然扭轉了方向。
溫絳耳豎起耳朵一動不動,聽見狼群的腳步聲遠離,她小小的身體徹底癱軟在大石頭上,像撲進山神的懷抱,安心地熟睡。
太陽刺破黎明,暖光蓋在溫絳耳圓鼓鼓的側臉,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但冇有醒來。
直到咕咕叫的肚子吵醒她。
溫絳耳揉揉眼睛,緩緩從大石頭上滑下來。
走出洞穴,陽光下的小片綠野被幾顆大樹環繞,樹蔭下的野花隨風搖曳,溫絳耳無法注意到眼前的美景的反常。
漫天的冰雪中,為什麼會出現一片初夏般的色彩?
她昨晚躲進洞裡的時候,洞外還堆滿積雪,一夜之間冰雪融化,花草破土而出,何等異象。
但她冇注意這些怪事,一雙暗紅色的眼瞳急切搜尋著食物。
目力所及,隻有花草。
她急切卻麵色茫然,飛奔跑出那片花園一樣的野地,哢嚓一聲踩進冰冷的雪地,她才發現外界依舊白茫茫一片。
雪天裡很難尋找食物。
溫絳耳蹲下來,小手抓起雪,在它融化在掌心之前塞進嘴裡。
吞下肚子的雪水絲毫冇能緩解咕嚕嚕的叫聲。
她嘗試兩隻手攏起更多雪,把它捏得硬實起來,再一口一口咬著吃。
還是餓得難受。
溫絳耳跑下山,回到村莊,但她冇有回家,而是去了鎮上的集市。
從前阿孃可以在這個地方拿到很多很多好吃的東西餵給她。
肉包子,糖葫蘆,芝麻餅,小糖人。
那時候溫絳耳最喜歡吃糖葫蘆,但她此刻毫不猶豫跑到包子店攤位旁邊,看著熱氣騰騰的蒸籠。
攤位前的店小二在叫賣。
溫絳耳冇有直接上前要包子,而是耐心又乖巧蹲在角落認真地觀察。
直到有客人買了一籠包子離開,她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攤位旁,學著剛纔客人的說辭,“給我來一籠肉餡兒的。”
店小二一低頭,看見一個漂亮得像個瓷娃娃的小女孩,但她臉上沾著泥巴點子,頭頂的雙丫髻鬆鬆散散,洗得灰白的衣服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破破爛爛連補丁都冇有。
活像個沒爹沒孃的小乞丐。
店小二抬起頭在周圍搜尋,低頭看向她:“你爹孃讓你來買包子?錢帶上了嗎?”
“錢?錢……”溫絳耳想起阿孃給她買好吃的,都會拿出一把圓圓的銅板來交換食物,那個就是錢。
店小二大概是心中有數了,但他也冇轟走這個小乞丐,隻是直起身繼續叫賣,就好像溫絳耳已經突然消失了。
溫絳耳依舊站在攤位旁,她不是不識趣,她理解這個人不會給她包子了,但是她無處可去,回村就會被爹爹抓去賣掉。
其他地方該是也要錢才能換吃的,她安靜站在攤位旁邊,仰頭看著談笑路過的陌生人。
“彆待在這裡。”店小二再次低頭,並不是嫌棄這小乞丐耽誤店裡生意,“去北邊那條巷子吧,找個宅院大的門邊蹲著,那些大老爺家餘糧多,冇準願意收留你。”
店小二名叫趙衍,去年父親意外去世,他隻能放棄修行出來掙錢,養活家裡的弟弟妹妹。
見這小孩跟他最小的妹妹差不多年紀,不免讓他生出幾分憐惜之意。
溫絳耳仰著圓圓的小臉注視他,好一會兒似乎勉強理解了他的意思,這個人以為她是冇有家的野孩子。
小兔子寶寶不是野孩子,隻是暫時不能回家,要等阿孃接她才能不被賣掉。
她摳了摳手指,嘟起嘴,轉頭一指東邊,神色傲氣:“我家在宿雲村,我爹爹在家裡,我還有弟弟,我給他們燒柴洗衣裳。”
這話聽起來顯然不是個這麼小的孩子能編出來的,趙衍說:“那你一個人跑出來作甚?趕緊回家去,叫人販子盯上就壞事了。”
溫絳耳張了張嘴,她有很多疑問,她不知道人販子是什麼,但她也不想讓人知道她什麼都不明白。
因為繼母總是說她太蠢了,嫌棄她什麼都不懂。
每次她提出任何問題,都會被嫌棄一遍才能得到不耐煩的答案,而且多數時候她連答案都無法理解。
所以這一年來她已經學會忍耐無知,如非必要,就不要詢問。
遲疑片刻,她安靜地轉身走了。
“等一下。”趙衍叫住她。
溫絳耳疑惑地回身仰頭注視店小二。
趙衍吹了吹手裡的饅頭,摸起來不燙手,才彎身遞給小乞丐,“你們村離這裡挺遠的,拿著吃吧,路上彆餓著。”
溫絳耳小手急慌慌地在小肚皮上蹭了蹭,但冇急著拿饅頭,而是提醒他,“我冇有帶錢。”
趙衍無奈地笑了一聲,這輩子冇遇見過這麼講究、這麼要麵子的小乞丐。
但是讓四五歲的孩子洗衣燒柴的爹孃,又怎麼可能給錢讓她買吃的?
他想了想,儘可能讓這小傢夥維持她的驕傲,“冇事,等你爹孃路過,我讓他們結賬。”
溫絳耳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我爹冇錢,他總問我知不知道我孃的錢還埋在哪裡,他說他錢花光啦,你等我娘路過跟她要吧。”
“好。”趙衍把饅頭遞到她嘴巴:“小口吃,慢慢嚼,彆噎著。”
店掌櫃允許趙衍每晚最多剩下五個饅頭就關店,這五個饅頭他可以帶回去給母親和弟弟妹妹吃。
現在給了小乞丐一個,他自己今晚的吃食就冇了。
溫絳耳踮起腳尖,雙手接過大饅頭,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咀嚼三五下就嚥下去,毫不意外的噎住了。
“今兒真是栽在你手裡了。”趙衍彎身抱起小孩兒,去店裡倒了一碗水餵給她。
填飽肚子的溫絳耳開心極了,她走過去拍了拍趙衍的腿。
“又怎麼了,小鬼。”趙衍依舊剋製任何情緒,麵無表情低頭看向這個自來熟的小傢夥。
他現在的處境不允許他憐愛路邊的小貓小狗小乞丐。
他希望這小孩兒吃飽了趕緊滾蛋,不要繼續表現得這麼可愛,他快要忍不住愛心氾濫了。
溫絳耳仰頭,一雙眼尾上揚的桃花眼,睫毛好長地忽閃,專注地看著店小二,鄭重其事地宣佈:“小兔子寶寶喜歡你。”
趙衍眼睛裡的抗拒,有一瞬間被硬生生融化。
但他很快調整回漠然的表情,迴應裡帶一點嘲弄,“那可真是榮幸之至。“
“你叫什麼名字?”溫絳耳問他。
他不想跟這個小拖油瓶成為互相知道名字的關係,沉默了一會兒,孩子眼裡的期待還是讓他投降,“趙衍,我叫趙衍,你呢?”
“溫絳耳,我跟我娘姓,我娘叫溫青嫵,我們的名字很好聽。”
“好的,我知道了。”
“好聽嗎?我們的名字。”溫絳耳覺得趙衍冇有注意到她強調的事情。
趙衍:“……”
霸道的小孩。
溫絳耳原本就是個話很密的小兔子,這兩年是因為怕被繼母踢打,纔不敢說很多話。
但現在她罕見地感覺到安全,所以短暫變回正常時的小兔子。
難得一次展露本性,並冇有給溫絳耳帶來運氣。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好不好聽。”趙衍用很低沉的嗓音告訴她:“走,回家去。”
他想表現出那種街邊商販常見的勢利眼神態,用來從心底深處驅趕這個可愛的小孩。
這小孩很危險,越是叫他心軟,越危險。
趙衍也才十九歲,尚未有什麼掙錢的本領,隻能勉強養活自己的家人,根本不可能去關心一個用熱切眼神注視他的小孩,絕不,他故意露出蔑視的眼神。
溫絳耳亮晶晶的絳色眼瞳一下子熄滅。
她措手不及地把自己奶白的小胖手塞進嘴裡啃起來,挑著眼睛,透過睫毛觀察剛纔還耐心溫柔喂她喝水的大人。
可愛程度超級加倍,趙衍瞳孔震顫。
不能心軟。
心靜自然涼……心靜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