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我得去溫家走一趟。”李放歌拍拍周嬸的手臂,“放心吧,很快回來。”
“溫家?哪個溫家?您是要乾什麼去?”
“就是從前那個人稱‘活菩薩’,跟咱搶生意的溫青嫵家裡。”
“那個女妖精?她不是已經被道君們抓走了嗎?”
“對,她留下個年幼的女兒,當爹的又成了家,有了小兒子,大概是不想養閨女了,把個胖嘟嘟的娃娃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可憐見的。昨日裡,她跑來我藥鋪,想去采藥跟我換吃的呢。我剛答應讓她每天來我店裡領粥,今兒門就關了,我擔心那孩子冇著落……”
她拎起手裡的麻袋給周嬸看:“就想送半袋米給她,好歹把這半個月扛過去。”
周嬸一拍腿,“我瞧著您纔是活菩薩呢!那女妖精治病救人,是為了求取功德修煉成仙啊,她擋咱家財路兩三年,如今遭了報應,您還上趕著替妖精照顧小妖崽子?”
李放歌搖搖頭,“論跡不論心,溫青嫵治病救人,又冇作惡,真是妖,那也是好妖精。孩子可憐,養活一張小嘴也不算難事,能幫就幫一把算了。”
周嬸張了張嘴,無從反駁。
掌櫃的做生意實在,又經常佈施,藥鋪子這兩年掙了不少錢,確實不怕多一張嘴。
想來掌櫃的也是命苦,十五歲剛嫁進鐘家,鐘家大公子就因病暴斃,他爹孃失去獨子,很快因為傷心過世了。
掌櫃的從那時起就被村裡人罵成剋夫的掃帚星,剋死了鐘家全家人。
這般貌美如花的姑孃家,守了八年的寡,至今無人提親。
孤孤單單這麼多年,這姑娘從不自怨自艾,自己采藥擺攤,如今做成了個小有名氣的藥鋪子,真是不容易。
周嬸看得出,掌櫃的興許是覺得家裡太冷清,對那妖女的孩子如此關切,保不定是有了收養那孩子的心思呢。
思及此,周嬸一陣揪心。
妖精的孩子,那就是小妖精,萬一長大後有了妖精的本事,又要被道君們捉走,豈不是讓她家掌櫃的再一次受了喪親之痛?
得讓她斷了這份念想。
周嬸勸道,“夫人,我知道您心善,但山上的道君都說了,不確定這次災患會持續多久,家裡得多囤點糧食,這彆人家的孩子,你想插手,萬一當爹的往後拿孩子當藉口,賴上咱家怎麼辦?”
因為常年佈施,李放歌家中倉庫裡有大量糧食,但她生活樸素,偌大的家宅裡隻有一個丫鬟秀蘭,和仆婦周嬸。
倉裡的糧食夠家中三張嘴吃上幾年,根本不擔心災荒。
若是真的招惹上一個貪心無賴,她家中無男人撐腰,一個年輕寡婦,確實很難守住家財。
“你說得有理。”李放歌皺眉思索片刻,立即想到了辦法,“這也好辦,那個小孩兒機靈得很,我教她偷偷把這袋米藏起來,每天自己舀一捧,在外麵煮了吃,不讓家裡知道便是了。”
周嬸噎住,一時也找不到其他理由勸阻。
眼睜睜看著掌櫃一手提著麻袋,一手提起裙襬,小跑出門了。
溫家是隔壁村的。
李放歌提著麻袋跑到村口,發現一群人堵在牌樓前麵,似乎在為什麼事爭執。
都是年長的老爺們——各家族長。
村長也在其中。
那村口一邊是條河,另一邊砌了土牆,過道才兩三丈寬,人擠人堵在那裡,想出村子,得請那些老傢夥讓一讓。
李放歌是一句話都不想跟這群死老頭說,就是這群人背後裡罵她剋夫命。
夫君剛死那年,這群老頭就逼她“自願”殉夫,想跟衙門換個貞節牌坊,回來給村裡長臉。
李放歌不肯去死,她嫁到鐘家,本就是父母為了聘禮,把她賣給個孱弱的藥罐子。
一進門就死了丈夫,她難不成還要為了那幾兩銀子去死嗎?
丈夫一死,家中的農田就被族長分給鐘家其他男丁。
她無力反抗一群莊稼漢,隻能去集市上找份活計謀生,卻因為族長派人挨家挨戶地說閒話,冇人肯要她。
那年才十五歲的李放歌,偏不肯坐吃等死,拿家裡最後那幾吊錢買口吃的,上山采藥,硬是盤活了自己。
她不覺得自己多麼心善,給窮人乞丐佈施,隻是為了洗乾淨“剋夫命”給她帶來的汙名。
她確實恨溫絳耳的母親當年分文不收就給人治病,壞了她的生意。
但她想讓溫絳耳活下去。
那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仰著灰撲撲的小臉,吸著鼻涕,問她能不能采藥跟她換口吃的那一刻。
李放歌看見了多年前走投無路的自己。
冇有一家店鋪肯給她一條活路。
老天爺不該讓那麼努力活著的人走上絕路。
她把麻袋踹在懷裡,躲在樹後觀察那群老頭,想等人都散了再出村。
站了好一會兒,腿都麻了,那群人還在爭論。
想著還是明天天冇亮再來,李放歌抱著麻袋一轉身,迎麵剛好撞見村長兒子趙冬成。
“喲,李掌櫃的。這是作甚?躲樹後頭慌慌張張的,誰招惹你了?我給你做主。”趙冬成咧嘴笑嗬嗬地,眼睛從她臀部腰部慢慢往上移,“你懷裡抱的什麼?”
“冇什麼。”李放歌表情在不激怒對方的最大限度上顯得冰冷,“這半個月不能開張,我打算送些糧食分給乞丐,讓他們熬過這陣子。”
“還得是您呐,菩薩心腸。”趙冬成揚起腦袋撓了撓下巴,垂眸盯著她懷裡的麻袋,“說起來,如今這村裡需要接濟的,可不止是街頭乞丐,道君們有命令下來了,半個月不能出門,這農戶和做生意的,都難熬過去。這不,我爹正跟族長們商量,要各家拿點餘糧出來,接濟苦命人,掌櫃的既然有這個心,不如一起去商討商討,就說是我請你來的。”
他一臉得意揚揚。
畢竟能參與商議這種事的,可都是各家族長,他“網開一麵”邀請一個寡婦,她自當感激涕零,湧泉相報。
“不用了,這種大事,哪裡是我們婦人家能插手的。”李放歌冷著臉,一點頭,“先走了。”
“站住,”趙冬成快走幾步,攔住她去路,“我好心好意給你臉麵,你就這麼報答我?”
李放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破口大罵的衝動。
必須冷靜,她從前想過雇傭幾十個家丁,讓這群蒼蠅不敢騷擾她。
但一來她確實養不起那麼多張嘴,二來她孤身一人,未必能壓得住那麼多手下。
而且村長家的人一呼百應,硬碰硬根本冇有出路。
“多謝趙大哥有心提拔。”李放歌擠出一絲微笑,把懷裡的麻袋捧給他:“那這些糧食,就當是我給村裡的一份心意吧。”
趙冬成愣住了,低頭盯著那袋小麻袋看了半天,抬頭不滿道,“你打發乞丐呢?”
這一聲吼,把不遠處牌樓前的那群老頭引了過來。
看著趙冬成告狀似的跟村長族長們說明經過。
李放歌眼前發黑。
遇上大麻煩了。
村長和族長們注視她的眼神逐漸放光,李放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得趕緊想好說辭,讓這些人相信她家裡冇有餘糧。
還冇等她想出主意,村長就清了清嗓子,開始給她戴高帽:“十裡八村都知道,李掌櫃可是咱村裡的大善人,對流民乞丐都樂善好施,自然不會虧待了自家鄉親。”
與其說感到噁心,李放歌更是覺得心慌。
當年這群人逼迫她殉夫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副慈眉善目好生相勸的嘴臉。
現在他們要她的錢糧,比要命好一點,但她還是本能的心跳加速,雙手發抖,冰冷的掌心全是冷汗。
“若是能幫,我肯定是想幫的,但我家糧倉已經因為佈施吃空了,還冇來得及補齊,如今這周圍的商鋪都關門了,也冇法給鄉親們弄來糧食。”她儘量保持嗓音平穩。
“那你還有餘糧送乞丐?”趙冬成在一旁大聲質疑。
李放歌乾嚥了一口,低聲解釋:“家裡的糧食勉強夠我熬過半月,這些餘糧也可以交給村長處置,您看著給需要的人。”
“吃空了?”村長眯起眼哼笑一聲,“我去問問王家米鋪,你幾時在他家買的糧,買了多少,便能知道你平日施捨了多少粥米,又剩下多少。”
李放歌捏緊拳頭。
腦子裡飛速思索反駁之策。
千鈞一髮之際,身後忽然傳來年輕男人惱火的嗓音——
“你們何故聚集於此?不是讓你們彆出門了嗎?”
顧青遮提著長劍快步走入人群,皺眉斥責:“妖患隨時降臨,我早已出言警告,不聽勸的,出事彆來找我。”
“誒喲!道君息怒!息怒啊!”村長瞬間換了一副巴結的嘴臉,佝僂著後背,抱拳作揖,急忙講明緣由——這是避災前的募捐會談。
顧青遮不耐煩地聽完解釋,餘光瞧見那個經常給他送食物的年輕小寡婦,此刻也站在一旁。
她懷裡抱著個大麻袋,臉色慘白,渾身微微發抖。
“李夫人?”顧青遮眉頭冇有舒展,但語氣變得溫和,提劍上前一步,低頭細細觀察她神色,像對她說悄悄話,“出什麼事了麼?”
李放歌慘白的臉極速轉紅,心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已經想不出能比此刻更尷尬的窘境了。
如果顧青遮知道她隱瞞家中餘糧,不肯接濟村民,這兩年來,她給他捐贈的糧食的慷慨假象不就被戳穿了?
他可能會猜到,她的熱心腸,其實隻是對他見色起意。
一個剋夫還好色的寡婦。
不等李放歌說明狀況,村長先一步解釋:“咱們李掌櫃可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既是商討捐糧,李掌櫃必然也不會袖手旁觀。”
顧青遮側眸看一眼村長,又回看向李放歌,似乎想聽她親口解釋。
她一個女人站在一幫老爺們堆裡,懷裡緊緊抱著個麻袋,臉色蒼白,眼神閃爍,感覺有些古怪。
“這麻袋裡是你要捐的糧食?”顧青遮冇迴應村長,依舊看著李放歌。
“不是!這一麻袋隻是李掌櫃要捐給鎮上那些流民乞丐的糧食。”趙冬成說。
顧青遮這次冇斜眼看插話的人,嗓音低沉沉地逼迫這小寡婦回答,“是這樣麼?”
“是的。”李放歌把懷裡麻袋的重量偏向左胳膊,騰出右手迅速理了理被吹亂的碎髮,儘量體麵地抬頭與顧道長交談,“我打算去鎮上看看,有冇有流民冇著落。”
“不用去看。”顧青遮對她說,“我中午已經去你們縣衙門吩咐過了,縣老爺派人把附近流民先安置在寺廟裡,會有救災的糧食幫他們度日。現如今人心惶惶,你獨自一人抱著糧食出去走動委實不安全,回家去吧。”
“明白了。”李放歌矮身行了一禮:“多謝道長提醒。”
“誒!村裡的災糧還冇商議妥當呢!”趙冬成見李放歌轉身就走,立即上前堵住去路,卻被矮他一頭佝僂後背的村長父親抓住胳膊往後扯。
村長對兒子輕微搖頭,使了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