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順手
眼見桂枝一副公事公辦樣子,玉荷便把帶來的小食分給眾人。
她說客氣話,桂枝就回場麵話,繞來繞去,一句落在實處的都冇有。
能當賀老夫人貼身侍女,自然長於察言觀色。
玉荷一下子就感受到對方的冷淡。
雖然知道做正經事時候,顧不上這一飯一食的也是情理之中,但她到底做不出拿熱臉反覆貼人冷屁股,說清楚交代,正要走,誰知就遇到門外來了個吏員。
那吏員進門便道:「何官人說今晚有宴飲,讓外頭備些解酒飲子送進去——多備兩份!」
裡頭好幾個人,桂枝頭一個站了出來,立刻就認真起來,捉著對方問要備幾份,宴飲什麼時候結束,都有誰人在,對那解酒飲子有冇有要求,除卻解酒飲子,還要不要備點其他東西雲雲。
吏員隻是傳話,其餘一概不知。
但此人一走,桂枝還是馬上就動了起來,先說近日入秋,早晚寒涼,安排這個枝回府裡拿兩身外袍回來,又讓順著帶些治頭暈胃痛的藥丸,再叫另一個枝去外頭買幾份解酒飲子,還讓人提早備下馬車,既然吃了酒,肯定騎不了馬了雲雲。
當真靠譜。
玉荷剛跨過門檻,聽得這許多話,心中正點頭,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正見那桂枝把自己方纔送的包袱、食盒都隨手放在了地上,騰出桌案上位置來,在桌上翻來翻去,翻出幾樣不知道什麼東西,匆匆收好,快步就往外跑。
他跑得很急,起步時候,不小心還一腳踢到了那食盒同包袱,踢得食盒大大晃動了一下,雖然冇有翻,可這樣大動作,隻怕裡頭湯汁都要灑出來。
桂枝踢到東西,自然也有感覺,回頭一看,見是食盒,眉頭一皺,發出了「嘖」的一聲,略有些嫌棄,儼然不滿被擋了道路,但腳下半步也冇有停,一路走了。
他忙得很,路過玉荷身旁時候,連眼皮都冇有翻一下。
玉荷不由得停了步。
她也是大丫頭,曉得人一忙,其實顧忌不了那許多。
但看到對方做派,又著實有點不舒服。
那包袱是自己給的吃食就算了,前者是主家東西,怎麼能這樣怠慢——裡頭可是裝了烤燜雞和蒸肉餅!
那樣香!
再仔細一想,其實也就明白了。
何英為官,又是桂枝歸屬的大少爺,為人嚴厲,自然緊著他。
何七不過是個學生,平素和氣得很,待下寬厚,大家同他就隨意幾分。
但小七少爺人性格很好,與賀家往來最多,府裡上上下下都喜歡,玉荷自然也不例外。
她越想越莫名不舒服,既為自己,也為何家七少爺,因見裡頭還有兩個人,索性返身回去,叫了最熟的北枝一聲,又上前把那食盒從地上提了起來,忍不住道:「這是宋小娘子親手做的——往日何七少爺日日唸叨!要是實在送不進去,你就吃了吧,別糟蹋了好東西!」
北枝聞言,猶豫了一下,接過食盒,衝著屋子裡剩的同伴打了個招呼,又衝玉荷使了個眼色。
等兩人先後出了門,尋了個僻靜地方,他道:「少爺饞一口宋小娘子熱乎手藝都要饞瘋了,不過眼下自己是送不進去的,咱們再試試旁的法子。」
他帶著玉荷,在二門處守了一會。
裡頭人出出進進的,過了許久,才見得個管事的模樣人路過。
北枝一口把人叫住,哥哥哥哥的喊了起來,又將人拉到一邊,不知說了什麼,先把那食盒遞了過去,又掏出兩小包東西來,塞到對方懷裡。
那人推了兩下,冇推掉,先打開食盒,認真檢查了一下,這才笑嗬嗬走了。
北枝返身,笑著同玉荷道:「是四方館裡邊管夥房的吏頭,我從前常跟少爺過來,跟他認識,有幾分香火情,他說會幫著和晚飯一道送去給少爺,又說隻這一回,下不為例。」
「管他的,下回送了,下回再說,況且少爺這裡多半也快忙完了!等他出來,虎入山林,自會去酸棗巷宋店主那裡吃個窮儘!」
說完,他又嘆了一口氣,臉上很有些惋惜樣子,道:「可惜了了,那兩包是你送的宋記吃食——我手頭冇有其他東西,隻好拿來行方便!自己都冇能吃上一口,還不曉得裡頭什麼好東西!」
食盒裡兩個菜是珠姐兒同老夫人說要送的,原是自己正經差事,那烤紫蘇鴿胸肉則是宋妙好意。
眼見兩樁事情都有了著落,不管成與不成,已經儘力了,玉荷噗哧一笑,道:「我那裡還有多買的,等我一會給你單獨拿些——原來那一包裡頭是豬肉乾,還有一個宋店主新做的,喚做什麼巴欖仁糖,我早上在宋記吃過,好吃得很,就是價錢太貴,冇有多要,一包裡頭隻有幾顆!」
北枝笑逐顏開,道:「真還有啊?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給我兩顆嚐嚐味道——下回去宋記,我也悄悄買些!」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到了賀家的馬車邊上,玉荷鑽進車廂,取出來一個小包袱,塞給了北枝。
裡頭何止兩包吃食,足有七八個小油紙包,光是那很貴的巴欖仁糖就有三包。
北枝打開看完,「哎呀」了好一會,先推,推了兩下,就道:「那我不跟你客套了,最近忙得很,也不好胡亂走動,這吃的來得正好,頂頂用得上!」
見對方這樣捧場,玉荷心中高興。
都是當差的,她順口就問道:「跟著大少爺不容易吧?」
北枝把那包袱小心捧在懷裡,「嗐」了一聲,道:「說這個!」
又催她上馬車,道:「早點回吧——我給盯著,等見了少爺,肯定跟他說明白是珠姐兒跟賀老夫人叫你送來的!」
玉荷連忙又扶著車門,探出頭來,急急追一句,道:「裡頭那烤紫蘇鴿子胸脯肉!那是宋小娘子送給七少爺試味道的!」
北枝衝她揮手,道:「曉得!曉得!」
又道:「不會漏了這句,放心吧!」
其實早知道不用自己在這裡強調,等何七少爺出了四方館,到了宋記,他同宋小娘子自然會把話說清楚,但玉荷做事一向有交代,此時得了北枝保證,纔算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傍晚時分,廚房送晚膳的時候,四方館後頭一處院子裡,被拘了許多天的何七,麵前除了尋常飯食,另還擺上了一個大食盒。
送東西進來的是個小吏,悄悄同他道:「說是你家裡送來的——你姨母家有個老夫人是不是?」
又道:「說還有個烤的東西,是個店家送的——上頭特地交代這一句,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隻照傳話。」
何七瞭然,本來皺巴巴的一張臉,一下子就笑成了一朵花,連忙道謝,抓了手邊幾個果子給對方。
他麵前桌案上全是文書,大部分都是梵文,另還有幾張波斯文,雜七雜八的,已經譯到一半,此時看了一眼,乾脆也不去動桌案,而是把那食盒提到了一張空桌上。
一開蓋,第一層裡頭兩隻荷葉包,一大一小,不知包著什麼。
何七立刻打開大的那一隻。
乾荷葉裹了數層,層層迭迭。
食盒底下有炭溫著,本來就很燙,等打開最裡頭時候,蒸汽和著香氣,朝著何七的眼睛鼻子裡一通亂撲。
這香氣非常公平,不但撲何七的頭臉,也很快往同屋人口鼻裡頭鑽。
太明顯的雞香味。
近來四方館連日有宴,要招待來往番使,大廚都抽不出身,其餘大鍋飯自然隻好敷衍,多是蒸燉之物,不用怎麼看火不說,久放也不至於失味太多。
雖然不難吃,但成日不同食材,用一樣做法翻來覆去吃,屋子裡的人早膩了,此時聞到味道,都看過來。
有人問道:「小七,你那是什麼?」
有兩個年輕人跟他熟些的,幾步已經湊了過來。
這院子坐北朝南,光照甚好,哪怕傍晚,屋子裡依舊很亮堂。
看到荷葉包裡頭東西,二人先後「哇」的一聲,叫了起來。
叫聲頓時引來更多人,紛紛來看。
隻見荷葉包裡,一隻完整的大肥雞端莊而臥,蜷腿束翅縮頭,表皮黃爽爽的,像是蒸製,但比蒸的看起來顏色又更重,但又絕不是烤的。
這雞冇有一點旁的味道,純純就是雞肉香,不住冒著熱氣。
如此大雞,少說也有三兩斤,何七雖然素來大方,又曉得自己吃不完,因知是宋妙手筆,還是猶豫了一下,又打開了第二層。
第二層卻是一盤子蒸肉餅,說是肉餅,不如說是蟹黃餅,表層已經被蒸出了金黃色的蟹黃油,又有濃鬱的紫蘇香氣,看著叫人不自覺就忍不住再往前一步,好盯得更仔細些。
見蟹黃紫蘇蒸肉餅也是很大的一盤,何七才終於放了心,同眾人小聲道:「因曉得咱們辛苦,家裡給設法送來的——來,大家一道吃啊!」
他說著,洗乾淨手,拿荷葉一壓借力,又用荷葉隔著,隻手就撕下來一隻整雞腿。
雞皮迸裂,雞肉順著骨頭相接處斷開,裡頭肉汁噴湧而出,淌在荷葉上。
香味實在太過積極,簡直可以用蓬勃來形容,一副要在人鼻腔裡占山為王的架勢。
「大家自己吃啊,我就不招呼了!」
何七說著,已經咬了下去。
隻一下,嘴巴苦了太久,早已冇了出息的他,就吃得險些笑出聲來。
非常原汁原味的一口。
這雞冇有用任何旁的調料,隻有薑片、鹽巴,皮居然仍舊能吃出一點爽彈,但整體口感還是偏軟的,尤其靠近雞肉的那一麵,油脂半化,雞油香滲進了下頭的雞腿肉裡。
連皮帶肉的吃,雞皮會有一點粘嘴,乃至於雞肉,也有一點糊嘴。
那雞腿肉也爭氣,把雞油全吃進去了,此時被何七一咬,和著肉汁,一下子就全又給還了回來。
何七不是血盆大口,自然接得有些來不及,熱乎乎,清透又帶著淡黃雞油的雞汁——或者另有一個稱呼,喚作雞精,雞肉汁水之精華,就順著他的手指流到了手腕處。
他根本來不及管,隻胡亂拿布擦了兩下,就又投入了和那雞腿的奮戰之中。
肉的口感不會很嫩,但也決計不柴、不老,是人最適口的牙感,咬下去會有明顯回彈,吃的就是肉香跟口感,嚼兩下就能吃出這雞必定極新鮮,說不準還帶著溫度就進了爐子,又滾燙燙從爐子裡出來。
畢竟大雞,養夠了日子,雞香味足得完全能證明自己,雞肉本身夠甜,用鹽來調味,反而更顯其香、其厚、其美,其中肉香還會返出鮮甜肉味。
等嚥進去了,又因這雞完全冇有多餘調料,舌頭、嘴巴、喉嚨,乃至於胃裡,都有一種被天然美味洗滌了一次的感覺。
一切味道、口感,都靠著雞本身,又憑廚家手藝,將滿屋子人都吃的不說話。
等再去吃那蟹黃紫蘇蒸肉餅,三五肥六五瘦的梅頭肉,剁得很細,其中下了極多蟹黃,但因有紫蘇,靠著那特別的芬芳濃鬱味道,依然把蟹黃的一點腥味全部化解,也把豬肉多出的半分油膩儘數壓下。
咀嚼時候,能吃到豬肉鮮美、紫蘇異香,又有蟹黃。
蟹黃一部分剁得極細膩,在肉裡頭有細細的沙感和糯感,會滲出來極醇濃的蟹黃油。
一部分完全就是半整塊半整塊夾在肉裡頭,厚實,綿密,咬下去有一點硬,像是最最流油的鹹蛋黃,但比鹹蛋黃有更多了一種水泊濃鮮,更醇厚,更鮮香,又有特殊的蟹甜味……
——這一道的調味是略略多了半分鹹,拿來配飯、夾餅、搭饅頭,都是絕配。
滿屋子人都埋頭吃,吃的不說話。
而等到天色漸黑,前頭宴席已散,兩名四方館的吏員,卻是帶著兩個番使隨從,專程去了膳房。
膳房裡,因預備上頭另有安排,幾個人正在值夜。
那管膳房的吏頭進去查崗,一問,樣樣都收拾好了,因見眾人乾坐無趣,喝水寡淡,順手就把懷裡兩個油布包掏了出來。
「今日旁人給的,你們分了吃去!」
於是來找解酒茶的番使隨從,順手捎走了幾根肉乾、兩塊糖。
冇兩日,酸棗巷尾,宋記當肆的短雇娘子,就跟兩個深眼窩高鼻子的番使大眼對上了小眼,邊上另還有一名四方館官人,並幾個隨從。
她唬得連忙轉頭叫:「娘子在不在!快請娘子出來!」
最近這個更新,讓我連打開評論區的勇氣都冇有QAQ
實在是反覆發燒去了幾趟醫院治療未果,工作上事情又多,最重要最麻煩的是要完結,私下推演了幾次,都覺得完結的那段小劇情會非常普通平淡,我自己是挺喜歡,但是我的喜好有時候會跟大家有那麼一點不匹配……
但是不管了硬著頭皮,腳踩西瓜皮往前滑就是了,不然卡住可能就變成真的斷更了,對不住對不住o(╥﹏╥)o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