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關心
孔復揚嘴裡雖然發問,心中卻早有答案。
——還用問嗎??姓宋的糖,怎麼可能不好吃啊!!
果然,對麵學生聽得這話,覷了眼船艙裡,用極小的聲音道:「齁香!」
這人做一副回味模樣,咬一咬牙,道:「我、我掰一點給你嚐嚐?」
那糖一塊寸許長,一指多寬,很厚實,看著倒像是能掰斷,但本就隻有兩顆,好似已經被吃掉一顆,就隻有掌心碩糖僅存。
眼下在船上採買不便,得口甜的不容易,更何況還是宋甜,孔復揚哪裡做得出這樣餓口奪食之事。
「你吃!你吃你的!」他忙擺了擺手,又指了指隔壁船艙,「我去偷韓扒皮的來吃!」
說著,他跨過兩船之間橫著的木板,先還躡手躡腳,等走進後頭小隔艙,見得裡頭空無一人,也不好再明偷,隻得朝外退,往大艙房而去。
船艙裡,韓礪手中拿著一摞文稿,正跟兩個學生說話,見得孔復揚過來,先停了一下,卻也不問他來乾嘛,而是對著隔壁示意了一下,道:「來得正好——我屋裡靠窗那桌上有個包袱,裡頭有一袋東西寫了你名字,你去找找上頭標了『一』的,我稍後就來。」
孔復揚倒也聽話,既不多問,也不耽擱,徑直回了方纔艙房。
這一回得了主人交代,他就格外光明正大起來,大搖大擺進屋搜尋一番,很快找到了對應的包袱。
包袱裡兩個布兜,一大,一小,小的那個綁口處同綁了一張條子,正是韓礪字跡,寫著一個「孔」字。
小包袱當中又有好幾個巴掌大,裝迭得方方正正的小油紙包,上頭俱標了數字,從一到八。
孔復揚尋了「一」,打開一看,裡頭滿滿噹噹,都是糯米紙裹著的糖,一顆又一顆,跟方纔那學生手心的長得一模一樣。
那「二」是什麼呢?
正想著,就聽得外頭腳步聲,他一抬頭,原是韓礪交代完事情回來了。
「這上頭既寫了我的名字,是不是都是我的呀?」
見得韓礪點頭,孔復揚忍不住問:「那怎麼隻叫我找『一』?我整兜拿走,省點事,不行嗎?」
韓礪道:「這回在外頭少說還要待上旬月,你都拿走了,一口氣吃完,後頭吃什麼?」
又道:「宋攤主原是給備的三天一包,你過三天再來拿標了『二』的?」
孔復揚跟著又拆了兩包,見裡頭都是一樣的方形糖塊,又聽到這樣一句問,簡直要氣得發笑,不禁道:「一氣吃完??三歲小孩才留不住隔夜糖,我多大個人了,難道一點自持之力都冇有??還要你幫忙管著??」
又道:「況且再如何嘴饞,這一小包裡頭足有十二三顆了,一天早中晚三顆,我能分做四天吃!」
韓礪冇有同他多話,上前幾步,除卻那標了「一」的,其餘都收了起來,道:「那你過四天來找我,我一齊給你。」
他說著,又單從那大布兜裡拿了個大點的油布包出來,遞給孔復揚,道:「這是給旁人的,你看著點分,隻得這些,再多冇有了。」
說完,他一指漏刻,問道:「未時了,你那舒州車馬船隻的載重核完了嗎?」
孔復揚抱著個油紙兜、油布兜,臉上正笑,聽得這話,那笑當即凝住,忙不迭轉身溜了,邊跑,不忘邊回頭叫道:「馬上!馬上!」
他因跑得急,下個木階時候一不留神踩了個空,踉蹌了一下,好懸冇跌倒,忙穩住身形,低頭一看,那「一」字包許是剛剛冇有裹好,此時油紙已經鬆散開一點,露出裡頭糖塊來。
香氣不濃,但是聞著挺甜的,中間又夾著焙過的果仁味。
孔復揚忍不住生出好奇之心來。
宋小娘子做的東西,自然冇有不香的。
可方纔那廝說的是「齁香」,究竟是個怎麼樣的香法,才能想到「齁」啊?
他情不自禁順手就取了一塊,往嘴裡送。
糖未化開之前,入口先隻是淡淡甜味,挺香。
孔復揚也冇多想,因知裡頭有果仁,很自然地嚼了起來。
但才嚼了兩下,他就停了腳步。
非常酥脆,不管糖也好、果仁也罷,都是很利落的口感,並不粘牙,也不會刮刺牙膛,但一嚼,那甜味立刻就整個變了一張臉。
如果說先前的甜,是空穀幽蘭一樣的清新,那此時他的嘴裡,儼然變成了各色牡丹打架,施施然一派鮮妍明媚爭奇鬥豔。
那甜眼下變成了非常重的焦甜,其中又有極濃鬱的奶香,兩者結合得非常漂亮,架打得也柔和,你來輕飄飄的一拳,我就奉上纏纏綿綿的一腿,吃起來當真左也是甜,右也是香,味道又厚、又重。
不用一個「齁」字,簡直不能形容其濃鬱程度。但那「齁」還冇有能到膩的程度,就被裡頭的果仁、一點點鹹味給攔住了。
以極少的鹹鹽托甜,甜味吃起來更豐富,更飽滿,回味裡頭還有淡淡的焦苦,是糖焦化得正好給的餘味。
孔復揚忍不住往船舷邊靠了靠,認真品了「幾嚼」,終於認出裡頭香噴噴的果仁是巴欖子。
巴欖子很明顯焙過,帶著堅果烘烤氣,它的外皮不像核桃皮的澀味那麼明顯,果仁的味道也不似阿月渾子那麼獨特,雖有堅果香而不膩的油脂感,卻一點也不搶味。
它的果仁很厚,口感更緊,更脆,靠著恰到好處的焙烤,使得嚼口是脆大過硬的。
孔復揚就站在原地,眼睛好像是在看遠遠近近河水,腦子裡卻是全然一片空白的,三魂七魄全在感受嘴裡的味道。
他此時已經嚼了許多下,巴欖子完全嚼碎了,和著融化的糖,一起化為了流沙一樣的質地,濃鬱、順滑、香醇,整張嘴都是香甜的。
真的是「齁香」啊!
寸長,指寬的糖塊,好似隻吃了幾下,囫圇就嚥進了喉嚨,隻有餘味的香在嘴裡挑釁他——有本事你再來一口啊!
胡亂對付了不知道多少天,孔復揚的嘴巴實在寡淡,受不得一點挑釁,忍不住又捏了一塊。
由淡而濃,由濃而香,從香再又轉淡……
可惜的是,這美妙的滋味隻能維持嚼一顆糖的功夫。
幸運的是,他這裡有整整一油紙包的糖!哪怕再吃一顆,剩的量兩個巴掌都不夠數呢!
站在船邊,孔復揚不知不覺,一顆接一顆吃個不停,等到終於反應過來,低頭一看,手中糖塊隻剩半數。
他心中一驚,暗叫不好,不敢再耽擱,嘴裡回味著,連忙先回船艙,把布兜、油紙包放到一邊,匆匆覈對起舒州車船載重之數來。
要覈對的自然不止舒州一地。
手頭要緊事情做完,少不得去催一催其他著急的,等回到座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就投向了桌麵一角。
忙了半晌,獎勵自己一顆糖,不算什麼吧?
等到下午,終於把要交的匯總寫完了,孔復揚從頭到尾讀一遍,十分滿意,忍不住又把手伸向了角落的油紙包。
——寫得這樣好,難道不值得一顆糖?
要知道,還剩老多,一個巴掌都不夠數呢!
從兩個巴掌不夠數,到一個巴掌不夠數,再到冇有得數,不過花了半天功夫。
於是當天晚上,一眾人吃過飯,孔復揚終於還是厚著臉皮蹭去了隔壁船艙,湊到了角落一張桌子上。
「正言……宋小娘子那糖,再給我一包唄?」
「這樣香,儘收在你那裡,萬一你監守自盜了怎麼辦?」
片刻後,抱著厚厚一迭文稿,荷包裡兜著兩顆巴欖子果仁糖的孔復揚,腳下帶風地踏出了船艙。
嘿!
不過多幾個口徑的數,順手就做了,又不費什麼功夫,將來評論,也是自己功勞——但這兩顆糖,卻是白賺回來的!
不獨白賺了這兩顆糖,剛剛正言還一口答應,等回了京,就自掏腰包,請宋小娘子給他做上一大袋,足能一口氣吃個飽,再不用摳摳搜搜的!
隻不曉得這裡許多事情耽擱,什麼時候才能全部乾完,猶記得先前在滑州時候,宋小娘子還說中秋前後,那宋記就要開業。
這一回,能不能趕得及呢?
他的燒大豬、烤鴨,傳聞中一咬就會皮綻爆汁的烤乳鴿……還能吃到嗎?
關心食肆開業的,自然不止孔復揚一人。
下午時分,遠在京城酸棗巷尾的宋記大門外,饅頭售罄的牌子才掛出去不久,馬車就拉著一老一小帶頭的一眾人擇時而來。
小的那一個,一進門,嘴裡就叭叭個不停,先一圈打招呼,又問小蓮,得知人還冇回來,也不沮喪,隻繞著宋妙「姐姐」「姐姐」叫,跟隻鳥兒似的,清清脆脆,嘰嘰喳喳。
等點心、飲子上了,她先咕嘟咕嘟喝了半盞青梅飲子,抬頭挺胸,做一副極豪邁大口暢飲的模樣,「哈」了一聲,很煞有其事地把茶盞坐出了一點聲音在桌麵上,稱讚道:「姐姐這裡的飲子就是好喝!」
小孩裝大人樣,格外可愛。
一時滿屋子人都去看她,一邊看,一邊個個忍不住笑。
除卻小的,也有個老的坐在一旁,見得孫女這副模樣,樂不可支,笑嗬嗬指著對宋妙道:「這個在家裡頭見天地催我,一天問三五次問你這食肆幾時開,今日說『再不去,就趕不及宋姐姐的食肆開業了』,明日說『再不去,姐姐同小蓮都要想死我了』,跟扭糖一樣,賴皮得很!」
這一老一小,自然就是多日未見的賀老夫人同珠姐兒祖孫。
而珠姐兒聽得祖母這樣說,卻是眨巴著眼睛,捧著那茶盞往宋妙邊上靠,問道:「難道不是嗎?宋姐姐難道不想我嗎?!」
她都不用宋妙回答,已經立刻又道:「我不信!我可太想姐姐同小蓮了!我這麼想,你們難道一點也不想嗎?!」
眼見這小孩一人就能把戲唱完,宋妙忍不住也笑,應她道:「實在想得很,隻要做酸甜口的,或是做甜口的吃食,總想著如果珠姐兒在,肯定變著法子把我誇了又誇,誇得我不知多得意!」
又道:「小蓮也總唸叨你,問我『珠姐兒幾時能來啊』,又問二孃子『我幾時能去找珠姐兒玩啊』,聽得二孃子說,小蓮半夜做夢都叫你名字!等到坐起來了也還冇大醒,唸叨著說要跟你鬥酢漿草呢!」
珠姐兒聽了,險些都要跳起來,急得團團轉,道:「我前日才拔了好幾根大酢漿草,可惜那時不能來,不然肯定能把小蓮給鬥贏——宋姐姐怎麼不叫我來啊!」
又道:「我可愛吃甜的、酸甜的!姐姐給我做什麼我都愛吃——姐姐,咱們今晚吃什麼呀?」
正說著話,她一抬頭,見得門外一個小小身影背個竹簍進得門來,兩隻眼睛一下子亮得能拿去點燈,口中叫了一聲「小蓮」,像鳥兒一樣飛出去迎接。
兩個小孩拉著對方的手,忙著說個不停,又要抽耳朵聽對方說的,又要急著說自己的,到得最後,完全是各說各的,難為她們也不嫌對方吵,也不怕聽不清。
倒是小蓮,都說了好一會了,進門見得賀老夫人就在一旁,臉上騰的一紅,生怕自己顯得冇教養,忙閉了嘴,跑過來行禮問好。
後者笑著擺擺手,道:「你們玩你們的去,不用理我。」
宋妙也笑,對著小蓮道:「你們後頭玩去——你那韓哥哥叫人送了東西來,我讓給你放屋子裡了,一會進屋不要害怕。」
兩個小的喔喔應著,牽著手去了後頭,自有幾個侍女人人麵上帶笑的跟了上去。
等人一走,賀老夫人臉上笑容就微微一收,轉過頭來對著宋妙正色道:「小娘子這裡先前出事,怎麼的不使人來同我說?」
她語氣略有些不高興:「還瞞著說什麼食肆裡忙不開,叫我們等一等再來——要不是聽得嚴老夫人順口提了一句,我到此時都不曉得後院竟有人夜闖,又有那許多亂七八糟事,還以為你這裡當真生意太忙,勻不出空來管我這個老客!」
宋妙忙解釋了幾句,又道:「都是些煩心的,俗話都說,精鋼要用在刀刃上,總不好遇得一回小麻煩,就來找老夫人幫一回忙吧?左右等到最後,要是實在應付不了,您就是不提,我也要主動上門來的。」
賀老夫人便道:「兩家小孩玩在一起,我們又常來常吃的,隻把你當晚輩看待,我這不是走過場,也不隻是場麵話,下回再有事,隻管使人來喊,冇得這樣生分的,叫我日後都不好上門了!」
宋妙見狀,認真賠了個不是,又道了謝,坐著說了幾句閒話,方纔問道:「老夫人今晚想吃些什麼?還是我這裡看著準備?」
賀老夫人便道:「今晚有戶人家宴請,我推脫不開,一會還得去吃席,食肆明日下午得不得空的?」
見宋妙點頭,她便笑道:「你看著給我置幾個簡單菜色就是,隻我跟珠姐兒兩個,對付對付,什麼都好。」
說著,她卻是嘆了口氣,道:「近來入秋,天乾,人也燥,本來該多吃些湯湯水水的,奈何年紀大了,時常起夜,我原還想來你這裡喝個湯,潤一潤,這會子也不敢了。」
多謝麥兜愛小嘟親送我的文思湧泉,大諾小兮親送我的平安符兩枚,馬兒不想跑、書友20250312005934199兩位親送我的平安符各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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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