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來文
蔡秀到澶州已經有些日子,常在六塔河、州衙之間往來,上下週旋,頗有些熟人。
他算著時間,冇有去找那些一向表現得很賞識自己的官員,而轉向了一位在衙門裡以老好人外號出名的錄事參軍。
近來六塔河失事,州衙之中由李齋主事。
這一位多年前就是靠著在澶州撫流民立下大功,得入的政事堂,當初馭下之嚴,賞罰並重,早已名聲在外,如今服紫佩袋,有了清涼傘,重回故地,重掌舊事,想也知道比起從前更不能敷衍。
他甚至不用殺雞儆猴,下頭人就已經都緊著皮子做事。
因每日一到點卯時辰,一眾上官就要去向李齋回稟進度,這錄事參軍早早就來了,隻怕有什麼事要問到頭上了。
此人進得門,正要讓雜役去膳房給自己捎帶早飯,誰成想屁股還冇坐下來,蔡秀就尾隨敲門而入,隨意尋了個藉口,殷勤奉上兩食盒早飯。
既是熟人,兩人就邊吃邊聊起來。
蔡秀說話,自然捧得人舒舒服服。
聊著聊著,少不得說到京中失蹤的公子哥們,那錄事參軍便安慰一句,道:「你也是無妄之災,不過以你才乾、人品,錐至囊中,必將脫穎而出,也不必過分掛在心上,等到回了京,釋褐得官,總有出頭機會!」
蔡秀苦笑道:「隻盼能承田官人貴言!」
等到吃完,他搶著收拾了桌子,趁著左右無人,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香囊來,順手放在了對方麵前的桌案上。
「我前兒參與文會,恰好得了些彩頭,拿回來一看,全是給小兒玩鬨的,自己卻用不上,聽聞官人上個月喜得千金,學生眼下帶罪之身,不好上門恭賀,索性就在這裡給嬌客送些小東西——還請官人笑納!」
那香囊用料上佳,兩麵都有繡樣,正麵牡丹花開,背麵孔雀開屏,繡工頗為精緻。
如果隻是這樣,田錄參就收了,但他見香囊鼓鼓脹脹的,拿起來一掂,沉甸甸,再一打開,裡頭全是拇指大的金銀葫蘆。
葫蘆也不是尋常葫蘆,上頭還印了圖紋,看著也很精細,想要做成這個樣子,隻怕匠人工錢都要給不少。
姓田的人如其姓,也是田畝出身,忙退了回來,搖頭道:「唉,你一個學生,給我這個做什麼?」
又道:「我曉得你眼下心急,不過這事情也急不得,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是被人拖累,礙於不好說什麼,暫且忍耐忍耐,等風頭過去,也就好了。」
蔡秀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動情得很,道:「這一向學生被罵得厲害,昨兒還被幾位公子呼做『灌園小兒』,又怪我冇有看顧好他們……」
「平日裡和和氣氣的,眼下見了學生,不少都躲著讓著走,隻盼人人都同官人一樣是非分明,不然我這樣家世,哪裡還有出頭之日!」
觸景生情,田錄參看得心酸,拍著蔡秀的肩膀,勸了好些話。
蔡秀一副感動模樣,抹淚道:「眼下六塔河上下一團亂麻,呂官人指使不動人,又被李參政晾在一旁,倒叫我想要戴罪立功也冇有機會——官人這裡是不是負責統籌糧秣、物資分發?若有計算之事,不如安排給我,不然在外頭乾等,心中實在焦急!」
再又是一番自薦。
近來諸曹當真忙得不行,一個人當成兩個用,若有學生能拿來頂一頂,自然是好,再兼看到蔡秀如此模樣,田錄參哪裡說得出來拒絕的話。
他想了想,嘆了口氣,道:「我去問問吧。」
等轉了一圈回來,他把那荷包退了,道:「你們調令歸屬還在六塔河,衙門多半是不能調用,我再使使辦法,你家中也不富裕,這樣行事,日後還是少做。」
蔡秀接了荷包,口中一番感謝,出得門後,簡直氣瘋了。
好心好意,姓田的不收也就算了,還擺出這樣做派,本也不是什麼高官,裝什麼清高啊!
他一咬牙,又添了數倍厚禮,最後還是去找了平素往來較多,曾經當著許多人的麵,對自己大加誇讚的推官。
後者痛快收了,道:「衙門裡大把事情要做,我同上頭說一聲——你回去等訊息吧!」
蔡秀便道:「其實不該挑,有活做就極好了,但若是方便,還請官人幫著美言幾句,叫我多去做文字、計算之事,這兩樣都是我十分擅長的!」
那推官瞭然,道:「你是想在參政麵前露臉吧?」
蔡秀甚是尷尬,還想解釋,對麵推官已經嗬嗬笑道:「年輕人本來就應當好好表現,一味謙虛,哪裡看得出好歹!」
又道:「小蔡,本官一向極看好你,憑你資質、才乾,日後前途無量,一時受挫,不要放在心上!」
此人雖未保證,但收了重禮,又如此誇讚,倒叫蔡秀鬆了一口氣,回去之後,立時把手頭有的,能做事的學生清點了一番。
他已經盤算過,最有可能分給自己的就是計算糧秣、物資如何分配的活。
眼下澶州城中物資緊缺,物價飛漲,要是任由繼續發展下去,遲早要動用常平倉。
但澶州常平倉裡頭存糧本來有限,一旦用了,要是出什麼亂子,哪怕是一朝參政,遇到此時漕運不暢,陸運艱難的情況,一時半會也很難生得出好辦法。
為此,李齋統籌了官府所有的糧穀、材料,統算之後,由澶州州衙統一分發。
這活自然不好乾,各處都說自己缺這個,缺那個,所以怎麼發,為什麼這麼發,這麼發能節省多少,就成了一個大難題。
想要解決這個難題,或者隻暫時稍稍緩解,最好的辦法就是足夠多的經驗支援。
目前衙門光是根據現有情況,進行簡單分配都已經人手不夠,很難總結從前情況,作為參考支撐。
這活完全是為他而設的!
要是能拿到手裡,憑著自己文采、才乾,隻要一有出頭機會,何愁不被人看見??
就是統算太過麻煩,得讓下頭那些學生仔細些。
機會就在眼前,稍縱即逝,蔡秀自然不會乾坐。
雖然還冇等到訊息,他已經把學生們都召集起來,將事情分派下去,讓眾人先各寫文章一篇,根據現有情況做一番分析,分析現有物資應當怎麼分配,為什麼雲雲。
六塔河失事,這裡一眾學生先還難過自己被迫換回來城中,不能有表現機會,等得知了公子哥們被沖走的事情之後,人人都有種劫後餘生感覺。
但是還冇高興多久,就有人反應過來。
若不是為了在六塔河立功,誰閒著冇事做,要跑來澶州?
眼下六塔河出了這樣大事,莫說獎賞,不追責就不錯了!
眾人正急急惶惶,忽然給蔡秀壓過來一堆活,又說會拿去為大家請功,雖然少不得嘴裡抱怨,將信將疑,卻人人使出許多力氣寫了。
蔡秀收了文稿,逐一翻看,取長補短,很快就寫就一份初稿,隻等上頭推官有了訊息,拿到許多數字,催促學生統算好,填入自己稿子裡頭,再行修改——彼時就變成上佳奏報一份了!
他在這裡安排得清清楚楚,隻等上頭推官訊息,卻不知自己那日剛一離開,對方就把親信叫了進屋,讓將那許多禮品送回家去。
那親信接了東西,忍不住提醒道:「官人,那蔡秀得罪了一眾顯貴,您當真要給他費力奔走嗎?一個不好,隻怕自己就要牽連進去。」
推官笑笑,道:「且看吧,我也隻動動嘴巴的事情。」
又指著那許多禮品,道:「這灌園子,是有點子會來事的,要是參政肯給他個機會,說不準真能起來。」
隔日,他尋個機會,找上了上官。
此人先說眼下忙不過來,能不能加點人手,被以冇有人手可加拒絕之後,又提了京城來的這一眾學生,問能不能用。
上官想了想,問道:「這群學生是不是還歸六塔河管的?」
得了肯定答覆,他便道:「你跟六塔河那邊打個招呼,歸屬不要動,借來用一陣子就是——人也別用太多,撿合適的挑幾個就是。」
又道:「安排做些在後頭打雜的活,別讓人竄來竄去的,招眼得很,死了那許多人,京中又有來拉屍首的,還有來打撈的,這些同些顯赫人物沾親帶故,一旦看著哪裡不順眼了,把事情鬨大,不好收拾。」
這個話,就是不給名分,用了白用的意思了。
那推官頓時屁都不再放一個,諾諾連聲,道:「官人放心,我這裡曉得分寸!」
但轉頭一出門,他就讓人收拾出了一間屋子,順著蔡秀的意思,把今次許多糧秣物資的繁雜數據、調派宗卷等等都聚集起來,扔了過去,讓他好生分析。
——左右前次上門求人情的時候,這小蔡都說了,他最擅長做計算、文字之事。
既然自己提出來,收了錢的好處,當然就要儘量滿足。
至於做了,能不能有機會表現,卻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了。
而蔡秀冇有想那許多,得了這個差事的,實在躊躇滿誌,把一眾學生叫來日夜軋帳算數,敦促眾人趕緊算出個結果,做出個比對,好寫進自己奏報裡。
他在這裡忙忙碌碌時候,那田錄參雖然退了禮,倒是一直冇有放棄,反覆磨了好幾回上官。
既是上官,給的建議自然都是差不多的,就說為了個學生,冇必要踩這灘渾水。
田錄參就把當日蔡秀模樣說了一遍,道:「這樣人才,實在不應該因為一點陰差陽錯小事埋冇了前程。」
又道:「我看他是個寒門……」
那上官被他磨得無法,便道:「你要讓他做什麼?」
田錄參道:「旁的也不好叫他去,但他們先前在六塔河的時候,不是常常量測水文嗎?眼下六塔河潰,河道生了變化,我想著讓這些人跟著去量測謄繪一番,順便照著輿圖順一遍,看看有冇有漏下的村莊人家。」
這差事雖然有些辛苦,但是是實打實做事,能出來東西的。
要是做得好了,真的找出來前頭幾個漏救的百姓,也能算是立功。
那上官便道:「既如此,你去同六塔河說,就說你這裡要幾個人幫著謄繪新河河道,查訪災戶,問成不成,要是成,我跟通判說一聲,就給開個調令過來。」
田錄參就主動跑去找六塔河,陪了點麵子,把事情商定下來,方纔讓人去找了蔡秀。
他把事情說了,最後還好心地道:「我已經同六塔河談好了,你可以帶兩三個學生做幫手,要是到時候能立個把功勞,還可以請上官在參政麵前給你美言幾句。」
蔡秀簡直驚呆了。
平日裡量測水文就是個苦力活,哪個吃飽了撐著冇事乾的想要去做這個?
更何況眼下六塔河水潰如此,誰都猜不到河道是往什麼方向去,必定是風餐露宿,簡直苦上加苦,至於那些個遭受水患的村落——本就是危險之地,要是自己也一起被沖走怎麼辦?
蔡秀要走的是捷徑,又不是絕徑。
這是唯恐自己死得不快啊!
他立刻就拒絕了,隻說自己眼下已經有旁的事情,騰不開手雲雲,謝過對方幫忙,就把此事敷衍了過去,又使儘渾身解數,趕在時限之前把那奏報寫好,自認為已經滴水不漏,才交給那推官,話裡話外,打聽這文稿最後是不是真的會遞到李齋李參政麵前。
那推官肯定道:「這就是給李參政看的。」
又大誇特誇一番,說蔡秀文采斐然,對比、統算也做得極好雲雲,再又讓人把最新的數據一起扔了過去,催他快快算出來,把這新的加進去,重新出一版。
但等蔡秀一走,這推官就叫了小吏進門,把剛拿到,誇了又誇的文稿給了對方,道:「謄抄一遍吧,不用署名了。」
他帶著新抄的文稿去尋了上官。
後者翻看一遍,順手給了自己屬官,催著眾人把數據摘出來參考覈對一回,直接拿著結果去求見那一位李參政。
屋內,李齋翻看著各處匯集過來的訊息,麵上不顯,心中卻是難掩焦急。
城中糧價飛漲,他抓了一波坐地起價的糧商,又收攏了物資,由衙門統一分配,雖然稍稍壓下去了那股子邪風,畢竟治標不治本。
商人要賺錢,人要吃飯。
近日聽聞不少糧行已經不對外售賣糧食,隻等著看他要不要開常平倉。
要是開,就說明他再無其他辦法,眾人多半會把糧食壓在手裡,再等一等,後麵肯定有賺大錢時候。
但如果不開,眼下城中糧穀根本撐不了幾日了,後頭還要賑濟災民……
冇有糧,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他自然有很多整頓之法,可以逼迫糧商們把糧食拿出來販賣,但那也撐不了多久,況且做得過分,叫城中人心惶惶,也有害無利。
正在心中盤算著應對之法,一抬頭,一名屬官就捧著一摞信函進了屋。
「官人,發運司那邊來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