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出門
院中冇有人說話,而是取刀斧的取刀斧,拿長棍的拿長棍。
有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藏在一旁的,另還有趕忙去關屋門,又開了後頭木窗,方便一會跳窗而逃的。
老黃還冇說話,門外那人已經叫了起來:「裡頭的!老孃跟著你屁股頭過來的,剛還見有人進去,這會子裝什麼傻!開門!」
又喝道:「忍你們老些天了!住糞坑的嗎?也不嫌臭!那糞水都淌到我院子了!」
說著,又大力拍門。
屋子裡人人靜息,聽得是個老婦聲音,卻是不約而同看向「女兒」。
後者遲疑一下,到底上前開了門。
門閂一抽,外頭一股大力就推了進來,一個手中舉著擀麵杖的老孃,後頭個舉搗衣棍的婦人,兩人幾乎是來勢洶洶,一進門,左看右看,冇等「女兒」同「老黃」並後頭一個壯漢去攔,已經尋到了院子一角。
婦人拍著大腿,跺地罵道:「這樣臟!你們這是豬圈嗎??醃不醃臢的啊!我說怪不得咱們牆裡頭那樣臭,還流臟水過來——天殺的!我那曬的黃瓜乾、菜乾!全給這裡臭毀了!」
那老孃卻是不找「女兒」,反抓「老黃」,扯著他道:「你們一家纔來幾天,屙屎屙尿的,把潲水儘往院子裡堆,傾腳頭的錢也不肯給麼??這院牆破了也不修,直往我們那院子裡淌臭水!另還有——前兒是不是你們殺魚,扔了魚鰓魚腸子到我家門口?腥得我兒洗了兩日冇洗掉!」
一麵說,一麵要把人往外頭拉。
老黃忙不迭往後縮,又衝「女兒」使眼色。
「女兒」同另一個大漢上前攔了一下,救了老黃出去,跟著去了隔壁。
隔著一堵牆,那邊很快吵吵嚷嚷起來,過了好一會,兩人才跑了回來。
「冇事,冇漏風聲,是那牆牆腳鬆了,水滲過去,淌到她們晾的吃食上了——一點小事,兩娘們老鴰一樣,吵吵死了,還鬨著要賠錢,要是平日,我早大耳朵扇過去了!」
聽得大漢解釋,曉得不是衙門找上門來,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那大漢又衝著諸人伸手,道:「給幾個錢我去打發得了。」
這一句,儼然捅了螞蜂窩。
「啥??」
「賠錢?發什麼夢呢?」
「自己冇看好,乾我們屁事!趁早打一頓,打量老子好欺負?」
眼見這裡個個不滿,邊上卻有人勸道:「晦氣得很,快打發得了,眼下不好鬨,免得招來官差,老黃身上還背著海捕文書!」
一群都是坑蒙拐騙,混跡江湖的,冇幾個性子好,聽得這許多話,仍舊不忿。
到底「老黃」心有餘悸,最怕招來官差,忙道:「罷了,理她做甚,等咱們走了,拿便溺給她們塗門,泄一口氣便是!」
一時「女兒」去一旁袋子裡拿錢,正數著,就聽門口又一陣拍門聲,那老孃隔門叫道:「就拿個錢,你們是去投胎啊!天都黑了還冇拿出來!」
又道:「我擀麵杖是不是落裡頭了??」
嘴裡罵罵咧咧的,十分難聽。
那大漢方纔在對麵吵了一通,已經一肚子火,此時忍不住問候了那老孃十八輩祖宗,怒氣衝衝出得外頭,低頭一看,果然門後不遠處有根擀麵杖,想是那婆子進來時候不小心落下的。
他也不撿,卻是一踢,把擀麵杖遠遠踢到牆角——彼處正是眾人這些日子便溺,牆根破了,叫臟水漏過去對麵地方。
見那擀麵杖在那便溺地滾了幾滾,徹底臟得不能用了,他方纔去開了門,口中喝道:「吵什麼吵!」
有大漢出門,其餘人都冇再放在心上,坐在屋子裡低聲商量起事來。
「老黃,你接這個單子,當真冇事吧?咋感覺不太對!」
「是這個意思,畫得怎麼會那樣像——我在道上混跡這些年,見過的海捕圖多了去了,冇哪個跟今次這樣的!莫不是把大內的畫師給請出來了??」
「我也見過那些個古董字畫上頭人像,冇有這樣式的——你打聽清楚冇?才收幾個錢,要是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
「我也打聽過,就是間賣早飯、吃食的鋪子,生意挺好,隻也冇什麼背景——東家是個小娘子,當爹的一身賭債,年初投了河……那車伕早間不是來了?他說的你們也聽著了!」
此時卻是那「兒子」接話起來。
有個老成些的道:「不管怎的,今次事情不咋對頭,咱們都是背著案子的,本來過江龍就不要胡亂惹地頭蛇,又是在京城——不如就算了,咱們收拾東西,先躲躲再說?」
這話一出,其餘人都安靜下來。
冇一會,老黃道:「折騰這許多天,纔給了幾金訂錢,咱們這些個人嚼用都不夠!就這麼走,也不好同姓鮑的交代……」
眾人都聽出話音裡頭退意,忙給他架梯子。
「纔給幾金訂錢,難道給他賣命?」
「正是,本就是因為京兆府那邊風聲緊,咱們才躲過來的,眼下這裡也張海捕文書,分明冇被幾個人瞧見,還能畫得這樣像,就怕給西邊來的人認出來了……」
「還是往南邊躲躲吧,不然把自己賠進去就麻煩了!
老實說,今日到得城門處,本想探探風聲,結果見得自己一張老臉就那麼大喇喇貼在牆上——當時的衝擊,老黃此時都冇能緩過來。
像!
太像了!
他是能塗臉,也能把痣抹了,將耳朵上的傷口遮住,但能遮得住一時,難道要藏一輩子?
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人自然也會疏忽。
許多年來,他犯的案子不止一樁,訛詐的事更是多了去了,一向撈一筆大的就換個地方,老實說,今次不過小事,本來計劃訛個百來貫,再從主顧那裡撈個百來貫,錢一到手就跑,誰曉得冇有一樣順利的。
道上走的人,一向講究風水、堪輿、氣運。
要是繼續留在京城,跟此事牽扯下去,最後陰溝裡翻了船怎麼辦?
其實早生了逃意,此時借坡下驢,被人一勸,老黃也冇多耽擱,幾乎立刻就道:「成,姓鮑的本也不是什麼地道貨,給我害成這個樣子,咱們不找他麻煩就不錯了——且收拾收拾東西,一會……」
老黃口中說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轉頭問道:「四兒出去多久了?怎的半日不進來?」
幾乎是這話一落音,隻聽連著「砰」「砰」幾聲巨響,卻是門、窗近乎同時從外頭被往內撞推開。
屋子裡都是老江湖,一察覺不對,甚至連來人是誰都冇工夫去看,已經個個或朝後頭窗戶翻,或去撿一旁刀斧棍子。
也是不巧,因先前來一對母女,眾人早提了一迴心,等確認無事之後,隨手把東西又放了回去,後頭又有個來討擀麵杖的,再吊放一迴心,此時真箇不對時候,反而有點子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味道,反應就慢了那麼一拍。
裡頭一動,衝進來的人立刻大聲嗬斥。
「別動!」
「跑什麼!」
「再跑射箭了!」
都是身上背了案子的,哪裡肯做理會,甚至還有人在心裡經驗豐富地想——就是些巡兵,還射箭——打量老子是什麼冇見識的?!
跑得快的,先把麵前桌子用力一掀翻,擋在前頭阻擋來人,自己則是飛退幾步,趁這機會轉過身,一手按著窗,把頭探了出去。
後頭自有人跟上,捉那人的腿,配合默契地要幫著往外推。
推一下。
咦?怎的不動?
此人隻以為哪裡卡住了,這樣忙亂時候,竟還不忘把雙腳撐開,做個紮馬步樣子,深深吸一口氣,用力前頭人往外送,口中不催道:「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你他孃的倒是使勁啊!」
然而不管他再如何用力,那人簡直像在窗台上紮了根似的,兩條腿也不肯往上抬,不獨如此,還拚命掙紮,不住躲開他的手,又胡亂踢蹬。
「你不跑,老子還要逃!」
倉皇之間,此人一把將窗戶上那人扒開,露出半邊空隙,借其使力,一個鷂子翻身,下半身已經落到外頭地上,方一回頭,卻見外頭刷刷站著一圈人,少說也有一二十,個個舉起手中弓——居然是真的有箭!
箭已上弦,正對自己方向,眼看隻要張弓,就能齊射而出,把自己紮成隻滿噹噹刺蝟。
他頓時恍然——怨不得先前那人死死卡在窗戶上,自己怎麼抬腿,就是不肯往外逃!
這樣一來,倒顯得是自己把其人架在窗上,叫其逃脫不得模樣!
活這許多年,頭一回見得如此之多弓箭對著自己,此人腳一軟,來不及細想,再又回頭,果見同伴一臉怒火瞪向自己。
他一個鷂子翻身,按著同伴的頭,趕忙又從窗戶回了屋子裡。
這一回卻冇有那麼來去自如了。
幾乎是才一落地,他就被兩個人連頭帶手,反摁到了地麵,很快,雙手就被反縛起來。
「跑什麼!」
「哪裡人!姓甚名誰!哪裡來的刀斧?」
「是不是犯過事!從實招來!」
隔壁那院子裡,先頭兩個婆子、婦人探頭探腦,聽得許多打雜聲,足過了小半個時辰,才見一群人個個頭給黑布罩著,手給反縛,押著往外走,俱是心有餘悸模樣,忙不迭拉住院子裡守著的官差。
「官爺!這都是些什麼人啊?這樣凶惡,等從牢裡出來了,會不會來找我們麻煩啊?」
「是啊,要是上門找麻煩,我們家不過五六口人,他們那小十個,還都是壯勇——哪裡扛得過?」
「裡頭搜檢出許多贓物、凶器,又有不知真假的路引同身份文牒,這些人一時半會肯定出不來了,少說也是個流放,放心吧——今日幫著捉了逃犯,你們且記得上衙門領賞!」
兩人頓時又驚又喜,又有些後知後覺。
「居然真是逃犯,真有賞錢啊!」
「果真是逃犯!我就說,好端端的,這屋子從前幾任住著都冇事,換了這一群人來,成日白天黑夜少見出來,還胡亂丟東西,又不愛乾淨!壞了我一地瓜乾、菜乾——殺千刀的!」
「哎呀,還有凶器!早曉得剛剛我就不敢過去了——幸而不曉得,不然哪裡能得賞錢!」
青天白日的,一群人被官府押送走,哪怕再如何低調,仍舊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很快,訊息就送回了同樣在城西的一處屋子裡。
裡頭坐著七八名大漢,聽得這訊息,幾乎是人人變了臉色。
其中一人簡直不敢置信,驚道:「不是!好端端的,不是喊他們藏好了,不要胡亂出門,等晚上成了事再……這怎麼一下子就被抓起來了??」
「誰人捉的?不是已經跟南熏、新鄭、萬勝幾處城門的巡鋪都打過招呼?眼下關在哪裡?」
報信的人道:「不是巡鋪,是京都府衙自己出手捉的,已經押回去了,還從城外借了駐營兵士——聽說連長弓都帶來了,誰人躲得脫!」
此人頓了頓,又小聲道:「好似摸出來許多路引同身份文牒,都是真的,我使人打聽了一會,好似都是老混子,也不曉得背冇背案子……」
眾人麵色更難看了。
「要是真箇背了案子……」
「其餘不怕,就怕命案,不然隻怕要請大管事才能打得動招呼了!」
「怎的是好?原還說那食肆事情就交給他們了,眼下……幸好他們冇見過我們,不然一旦攀咬,隻怕我們也要受帶累!」
「還是得給府上回一聲吧?不然真捅了簍子,隻怕不是捱罵就能應付過去了!」
一群人商量完,曉得此事不能瞞著,果然把訊息送去了吳家。
冇過多久,送信的人就灰溜溜回來了。
「大管事傳了員外的意思,說是隻要那小娘子臉上無事,手也是好的,其他都不打緊——便是那宅子,若能留著最好,要是不能也就罷了……」
「另也在催,說事情拖太久,員外已經十分不高興,叫頭兒不要再耽擱了,先想辦法把人送回去再說!」
這話一出,好些人都琢磨過來,互相對視,又去看那個當頭的。
「頭兒,那宋記雇了許多鏢師,進進出出都有人跟著,又有朱雀門的巡捕、巡兵,咱們那裡冇有說得上話的,使不上力……」
「咱們已經使了許多人,路上攔的也有,鬨事的也有,最後也冇生出一點用!」
「冇個由頭,也不好硬擄……」
後者一咬牙,道:「那車伕的冇被捉吧?」
得了肯定答覆,他又道:「先把人叫來!」
一眾人商量半日,等到夜間,悄悄出了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