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鄰裡
宋妙先不急去看那字據，隻舉起手中燈盞，照了照那大漢模樣，問道：「我家中雖然欠債，自問每個債主都認識，也早談了延期慢還——卻是從未見過你，不知欠你的債務從何而來？」
對麵道：「你也曉得欠債許多？欠了旁人的銀錢，也不說快還，反在這裡到處僱人，又買桌子椅子，聽聞還要開食肆！」
「你那些個債主看不下去，因你是個孤女，還四處籠絡其他人，被你高高架起，不好上門，隻好把債賣給我主家了——而今你不欠他們，隻欠我家！」
他一邊說，一邊抖著手中字據，質道：「是不是你欠的？！欠蔡家魚坊的，容記肉鋪的，興和柴鋪的……」
此人數了一通，足有七八家。
一時數完，他逼道：「是也不是！我今日就急要錢，等不得一點，你還是不還？！」
宋妙心中自有一本帳，聽得此人數人頭，幾乎立時就反應過來。
——這些個，不就是近來上門總找不到人的債主嗎？
怨不得避而不見，原來早把債務賣出去了。
不是不能賣債，但自己延期還債，是早就同一眾債主商量過的，同意的會多給些利息，如若不同意，立時就還。
憑著宋妙手藝，此時宋記生意，誰都看得出來不必發愁一點，穩穩的收息，給得也不低，隻要不是急著用錢的，多數人都選擇了繼續借，借得越久越好。
早給了選擇，並非強迫——宋妙一個無權無勢的，也無從逼迫，在兩邊又簽過契書的前提下，還這樣做事，未免不地道。
她皺眉道：「你說得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隻你這債是真是假？如若是真，我絕不拖欠一個子，可債主不到，如若你是來訛我，今日還了，明日又再上門……」
「你等著！」
說話間，對麵回頭叫了一聲。
不一會，好幾個人扭扭捏捏從外頭走了進來。
卻全是當日那些個債主本人。
而跟著眾人一起過來的，還有同巷子裡頭許多鄰居。
食肆裡頭因為做早飯生意，從來是比旁人睡得早些，頗有一點日夜顛倒意思。
然而這個時辰雖然入夜，到底並未更深，聽得此處吵吵嚷嚷半晌，早有人得了動靜，出門來看，見得許多人，便也跟著圍了過來，紛紛問什麼事。
看到人來，那當頭大漢更來勁了。
他大聲道：「宋小娘子，你要看債主，如今債主也來了！除了債主，還有你自己左右鄰居做見證，這會子再冇有理由拖來拖去，該趕緊還錢了吧？！」
宋妙心中一嘆，出聲對著來的幾名債主問道：「諸位叔伯嬸子，當日我欠諸位銀錢，說了延期，也說如若不同意，自可提前告知——諸位若是急要用錢，做什麼要避開我，不做理會，反而將債務旁賣？明知收債人心懷不軌，還要如此行事，難道仗義？」
眾人聽得宋妙說話，也不做直視，又不能回答，隻把眼睛偏開。
過了好一會，才終於有一人叫道：「宋家女娃，你好不曉事——我自己的債，想給誰，就給誰，你一個欠債的，倒還好意思抖起來了！管這許多！」
「再一說——你當日去那申屠戶佬家裡拿貨時候，難道想過我？？眼下倒要我來給你想了！」
此人話音一落，邊上的人猶如得了出氣口一樣，立刻有樣照樣學道：「就是！你當日去拿馮記買魚時候，可有想過我蔡家魚坊！要不是你從前無情，我們眼下如何會把債賣得這樣利落！」
「你要是能繼續好好買我家的瓜菜，莫說多給我一分利，就是多給我三分，我也不會賣這個債——姓宋的，你做初一，不要怪我做十五！」
「你是活該！全是自己屙的屎，自己眼下嫌臭了——我當日不過短了兩斤炭，又送錯了幾回貨，你說了以後，我不是換給你了？？這還不行，硬是再不肯用我家，當初你不給我臉麵時候，可曾想過有今天！」
聽得他們在此處討伐，宋妙本就已經有幾分猜測，此時更是全然明白了其中緣故。
她自從到了此處，先是出攤有了生意，纔去同各家談延期還債。
宋記的生意是漸漸起來的，採買自然也是慢慢有的，剛開始時候，想著做生不如做熟，儘量還是試著沿用原本供貨。
有些債主試過她手藝之後，心中有了數，又看她可憐，很乾脆同意了，還願意十天或者半月一結，也有人則是覺得她買的量少，不願上門送貨，或是送過幾次，不甚合適，或是擔心宋記欠債太多，怕日後難以清償，不肯再行答應。
但等到生意慢慢做大，前者的生意自然都是延續，但後頭那些原本拒絕過的，或是試過不合用的，又幾乎個個都湊了上來，想要繼續給宋記供貨。
隻是幾個月下來，宋記早有了自己採買地方，少不得做了婉拒。
今次想必一則見得拿不到宋記生意，二則對麵這所謂「主家」多出了些銀錢去買宋記債務，他們一拍即合，就把手裡欠條都轉出去了。
貪財就貪財，雖然做事不地道，卻也無可厚非，但此時這許多人，竟是個個把話說得理直氣壯，好處也要拿，口頭也要占儘便宜，當著中人、巡捕、巡兵等人的麵，還要把黑鍋往自己頭上甩，宋妙哪裡肯答應。
她揚聲道：「蔡叔，當日宋記要買魚買蝦、買乾柔魚，我是不是當先找的你家？你自己說，我為什麼後頭要換馮家？」
那「蔡叔」哼了一聲，道：「你自家不顧舊情，我哪裡曉得！」
「一樣的貨，你賣給別家三十文一斤，賣給我就三十六文，我買得也不比別家少——難道我就長得蠢些？」
「我說了隻要活的，你給我的魚蝦身上顏色都變了，有一回魚鰓都發粉了，還同我說是剛剛被你摔死的——真箇吃壞了人，敗壞了食肆口碑，你難道會賠給我嗎？？便是賠，你賠得起嗎？？」
蔡叔忍不住反駁道：「旁人都吃不壞，就你的客人吃得壞？？」
「那你就是承認給我的都是死魚死蝦了？？」
「大把食肆特地買死魚死蝦回去賣，人人賣得，你賣不得？？在這裡裝什麼相！」
宋妙大聲道：「別人賣得，我家就是賣不得！客人來吃我家，就是為了我家東西好，好吃還乾淨！」
又道：「我若臨時有用，同你說一聲，讓你多送一點貨過來，你都不肯，要不就是諸多抱怨，可換了別家，從來一點怨言冇有用，次次送的都是活魚活蝦，貨又大又好，若是你，你會放著便宜的好貨不買，去買貴的臭魚爛蝦麼？？」
說到這裡，有個隔壁的老婆子站在一旁，插話道：「小宋娘子，你都別希得理他，這貨打量你是個小姑孃家，年紀輕不知事，又是剛接手生意，想要把孫子輩的柴米油鹽錢都從你這裡撈回來哩！」
一時附和聲四起。
那蔡叔回頭一瞪，罵了那婆子幾句多管閒事雲雲，又罵宋妙。
然則根本冇人理他，隻有人對他指指點點，不知在交頭接耳什麼。
眼見不對，又有個人連忙道：「他有冇有錯另說，我又哪裡有錯了？？我哪回冇給你把柴禾送齊？？」
宋妙冷笑：「你是送齊了，你送對了嗎？？我要油鬆點火，還要好竹炭，你拿尋常鬆枝泡油給我，好幾回連火都點不著，炭也全是炭頭，一燒一灶煙，熏得我的肉都全是爖味！我又不是賣燻肉的——這樣肉給你，你會買嗎？？」
「再一說，你把柴禾裡頭澆水的事，難道以為能瞞得過？燒柴的時候，柴尾巴全是水濕，難道我這都看不到？？」
「柴禾本來就帶點水！那一向雨水多！」
「那為什麼旁人的柴禾就不帶水？旁的地方的油鬆就點得著火？？你比別人家還要賣得貴許多！」
聽得此處越說越不像，當頭那個大漢連忙上前把魚坊同賣柴禾的扒拉開，道：「哪裡來這許多廢話，借據是不是真的？眼下你要看債主，債主也到了——我的錢呢！別想抵賴，我現在就要，要是還不起，就拿你這宅子來抵！後頭再有，你老實點，自賣自身，來我家做丫頭抵債！」
一時人群轟然雷動。
早有看不下去的鄰居呸道：「你做狗屁大夢呢！」
又有得了宋記生意好處的鄰居忙問道：「小宋，你若不夠，我借你一點！」
再有人道：「你要是敢亂來，我們可就報官了——宋記這裡太學裡頭先生、學生，另有京都府衙差官們來來去去的，難道會怕？！」
然則邊上那自稱來自南熏門的巡捕卻是道：「憑她認識再多人，欠債還錢，難道還能躲得了了？」
又有人道：「小八百貫，你若有，就替這小娘子掏了！」
聽得八百這個數，後頭來的鄰居們一下子安靜下來，再不敢說話，都曉得今次麻煩大了。
又有人早一溜煙悄悄往外跑，去找朱雀門自己巡兵、巡捕。
宋妙卻冇有空跟對麵閒扯。
她先討要了字據過來。
對方不肯放手，隻自己翻給她看。
不一會，宋妙就找出來幾個錯處，重新算了數，最後有零有整，實欠七百六十八貫三百零六文。
等算得清楚，她也不多說，而是轉身對著門內叫了一聲「二孃」。
又清楚報了數。
很快，程二孃就答應著，開始一擔又一擔地往外挑籮筐。
宋妙就對著邊上一應鄰居道：「諸位鄰裡鄉親，我近來想要重開食肆，因多有開銷地方，擔心往日債主看了不高興，早一個個同他們打了招呼……」
她把自己是如何做的簡單說了，才又道：「其餘人都談妥了，唯有今晚幾位，找來找去，總找不見人，不想原是把債務賣了出去。」
「自己的債，想轉給誰，就轉給誰，我是欠債的，自然冇有資格說話——我能做的，不過還錢罷了。」
她輕輕掀開一個籮筐上頭遮著的布。
裡頭滿滿噹噹，全是錢串。
再一個，又是錢串。
酸棗巷尾一下子安靜得嚇人，隻有角落裡蟈蟈叫聲，並一點夏末秋蟬肚子上發出的無力嘶吼。
等程二孃抬出來四擔，八個籮筐，宋妙也把八個籮筐裡頭錢都亮了出來。
「一直尋不到幾位去向，雖不知發生什麼事，但我家裡是遭過難的，年初時候有人拿了這宅子契書上門，又有人拿著欠帳，要我給個老員外……」
她頓了頓，雖然冇把話說完，但是在場人人知道裡頭什麼意思。
「我算了食肆裡欠諸位的銀錢數額，同老客們打了個商量，問他們一人借了三百、五百的來還帳，幾處地方，數百位好心客人，而今湊在一起，足以償還這七百餘貫——實在恰巧，下午這錢才湊齊，還熱乎著就遇得諸位登門，倒省了食肆裡一家一家也找不到正主好送！」
宋妙此處說話，對麵沉默極了，半晌冇有人答應。
「諸位，不點數一回嗎？一旦離了這裡，裡頭要是有什麼問題，我可是概不負責的！」
最後還是那領頭的大漢上得前來，又喊了兩個人過來數錢。
錢早已串好了，擺得也十分清楚。
兩人數了一遍，冇數出錯，隻好對著大漢無奈地點了點頭。
見得如此，不光是大漢，連同那些個債主裡無論賣魚的、賣肉的、賣柴禾的，賣米的，等等，個個麵色都不好看起來。
「眼下我欠諸位的債，總歸算是全部還清了吧？」
宋妙一麵說，一麵看向後頭巡捕、中人，道：「勞煩幾位幫忙做個見證——我要文書一份，說明還債情況，請諸位幫忙簽字畫押，再要拿回原本欠條，另有……」
於是等王三郎載著張四娘匆匆趕來，還在巷子口遇得被酸棗巷鄰居們好心請來的朱雀門巡兵、巡捕，終於一起到了食肆門外時候，彼處已經隻剩幾個鄰裡在給宋妙寬心。
「放心吧，你娘在地下保佑你，那些個宵小必定是白算計一場！」
「若有什麼，隻管來敲我家門，半夜也不怕的——左鄰右裡的，正是幫忙時候哩！」
而半個時辰之後，再幾條街外的一處宅院裡，那先前大漢使人抬著幾筐銅錢進了屋子，連頭也不敢抬，隻好夾著尾巴，小聲道：「員外……今次，小人給雁啄了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