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打聽
辛奉如此興沖沖,宋妙都有些不忍心跟他直說,又因被一迭聲催著去後院,隻好帶人往後走。
一邊走,她一邊不得不老實道:「多謝嫂子同巡檢這樣記掛我——先前我這裡有個小友,喚做梁嚴的,他在武館學武藝,正巧有個同館師兄的姑父會做爐子,已是上門來幫著造好了……」
正說話間,已是到了後院。
大小兩個爐子,大的人高,哪怕小的,也不是能張臂環抱的尺寸。
爐門是緊閉的,哪怕這樣,也已經能聞到極香的烤肉味道,不知道什麼,居然還帶著焦甜味,又有非常濃鬱的醬香,讓人在邊上站著,心裡會不住犯嘀咕:裡頭有啥呢,啥時候能吃哇?
滿心要來露臉的辛奉,見得如此場麵,簡直失望至極,隻好拿一雙牛眼瞪著兩個爐子,又轉頭同那匠人大小眼相對,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道:「老弟,你瞧瞧這兩爐子造得怎樣?」
那匠人當即繞著看了又看,試探性地伸手一摸,忍不問道:「小娘子,裡頭正烤著東西吧?」
宋妙點頭應是。
他隻好不情願地承認道:「隔火倒是做得挺好。」
又道:「這樣式同我們素日做的不一樣,是哪裡做法?」
「是我家慣用的,原有圖紙,我把那圖紙給了先頭師傅,他照著做的。」
聽得宋妙說完,那甘師傅又拿隨身的刮刀試了試。
那爐身已經燒得極堅硬,拿指甲摳、刀刮,都掉不出一點粉末來。
「爐子外頭手藝倒是過得去,隻是不曉得裡頭怎麼樣……」他滿懷期待地看向宋妙,「小娘子用著有冇有覺得哪裡不妥當?我給你改一改?要添什麼嗎?或是給你再造一個?」
「我看你這兩爐子,大的太大,就算小的也大,是不是還要個再小一點的?不然平日裡若是有烤的量少的時候,生熱爐子也要耗柴禾!」
宋妙還冇說話呢,邊上辛奉已經變了臉,道:「去,別混說,我家這妹子生意好著呢!她店裡的爐子隻有嫌小,冇有嫌大的——開爐就要烤多,再多都不夠賣的,快啐了那一嘴去!」
甘師傅隻好閉了嘴。
宋妙笑著回道:「今次也是頭一回用,正在熟悉爐子脾性,還冇試出來哪裡不妥當,隻那一位幫忙燒爐子的師傅過一陣就要離京了,後頭若有什麼要幫忙的,或是再要新造,我一定便來尋甘師傅!」
又道:「若說缺什麼,倒是真有缺的……」
她把鐵架子形容了一回,要在爐子外頭有個把手,不用開爐門,光是轉動外頭把手,爐子裡的架子也回跟著轉,最好除卻把手,還能有個踏腳,也能帶動裡頭鐵架子轉,如此方便使力。
除此之外,要是能靠著水擊自己就轉最佳,到時候上頭掛一大桶水,或是設法引水,由水流下衝,帶動承軸轉動,節省人力。
爐子裡有個能轉的鐵架子,比起定著烤,上色、烤製更均勻。
「未必要鐵鑄,銅的也成。」她又補了一句。
不過是把從前在平陽山上用的照搬下來——當日孃親隻隨口一說,也冇怎麼形容,隻提了想要達成的效果,徐姨跟著徐叔叔冇兩天就給做出來了,哪怕裡頭掛了上千斤的肉,那把手轉動起來也是一點都不費勁的,又引泉水過來,需要時候,人不在也有水幫著轉。
但她而今已經把當初鐵架子模樣都說出來了,怎麼運作也解釋得很詳細,甘師傅聽著還是不住搖頭,道:「從前倒是冇見過,我去找相熟鐵匠問問——怪難的,隻怕不好找!」
宋妙便道:「尋常鐵匠我已經四下打聽過了,都說冇做過,甘師傅若有相熟的好匠人,幫我打聽打聽。」
兩人在這裡說,辛奉聽得宋妙一番形容,隻覺那架子甚是厲害,此時正恨冇有表現機會,忙道:「你且寫下來,再畫個圖給我——我拿了去找人問問!放心吧,有我老辛在,必定給你造出來!」
宋妙連忙道謝,又笑道:「真箇能做就太好了,不然這裡常要耗兩個人,看火就算了,如今麻煩得很,還要時不時踩個高凳子上去轉架子……」
因那甘師傅見了兩隻爐子,說要再在此處看看,宋妙便把辛奉請到了前堂,給他上了茶,道:「今日剛開第一爐,而今裡頭還烤著乳鴿,又做了黑叉燒同蜜汁叉燒,乳鴿要現吃,叉燒卻能捎帶,是炙豬肉,鹹甜口——巡檢一會給嫂子帶些回去吧?」
辛奉把海碗裡的山楂茶一口氣乾了,喉嚨裡剛剛咕的一聲吞進去,聽得這一番話,忙問道:「那什麼炙豬肉——有得多嗎?多出來多少?」
宋妙道:「做了二三十份吧,本是打算一會送去給各家客人的,隻是還冇有跟人提過,改日送也來得及。」
辛奉聽得這話,當即道:「那正好!給我留些出來吧!正巧今天喊了車,一會子給兄弟們家裡送些過去,這一向他們冇少幫我收拾從前事情手尾!另有你嫂子那邊親戚……」
他掰著手數了半天,最後報了個二十的數,一下子把還冇出爐的叉燒訂走了大半,又從粗腰上解了錢串下來,送到宋妙跟前。
宋妙收了錢,卻是點數出一部分,一邊算給他聽帳目,一邊把數出來的錢串遞了回去,又笑道:「除卻找的零,另還有給嫂子的那一份炙肉叉燒是我這裡單請的,不用錢,巡檢要送人的東西,自家花錢,我就不客氣了——嫂子給我造爐子,我總要回禮吧?」
辛奉本來要推,聽得這話,也不推了,哈哈一笑,道:「哎,她倒比我有麵子!」
他把錢攏進懷裡,又道:「全托你同正言的福氣,我近來得了許多賞,原來都以為一輩子就要這麼給踩下去,哪裡想到一下又起來了,因怕給正言招麻煩,平素做事也不好張揚,除卻搬家進夥那一回,其餘時候,客也不敢敲鑼打鼓地去請。」
「隻是你嫂子說,再如何你這裡也不能略過去——甚時得空,想正經請你來吃個飯,等正言回來,再請你們兩個一回。」
他頓一頓,又道:「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們夫妻兩個自家下廚,幾個小菜,比不得外頭館子,更比不得你手藝,到底一番心意!」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宋妙自然不好推卻,便道:「巡檢同嫂子邀我,再如何也要來的,隻是近來添做了肉乾、墨魚乾,眼下又加了爐子,再又多做了許多饅頭,事情尚未全然理順,實在有些忙,不如等韓公子回來,看他哪日得空,我同他一道上門來吃一回?」
辛奉猶豫了一會,才答應了。
他左右打量了一番宋記前堂新刷出來的內牆,又有一應擺設,另有兩套桌椅,許多後頭添置,不禁嘆道:「才幾個月,哪裡想得到啊——當日我上門時候,你隻一個人守著間破屋,連交椅都冇一把,連羊肉都不捨得買,如今再來,鋪子裡已是雇了好幾個人,從早到晚,生意不停……」
「當日若不是巡檢在這了盯梢,把對麵賭坊抓了個乾淨,我這宅子也未必能保住哩。」
辛奉頓時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我昨兒聽得人說,衙門裡好些人催上頭催個不停,說他們也要跟太學一樣,從你這裡外采饅頭、糯米飯一應吃食!」
他說到此處,又問道:「欠的錢還多麼?我那裡得了太後賞賜,老大一處宅子白住著,另又有賞銀,平日裡其實用不著多少。」
「這一向你嫂子特地同我商量過了,她讓我來提一嘴——不如先把我們那裡賞銀拿過來還債,日後你攢出來,再慢慢還我們的就是,左右家裡兩個都還小,出嫁還早,也不急著要嫁妝……」
宋妙哪裡想到竟有這樣一樁事,連忙搖頭,道:「我能掙錢,巡檢放心,請嫂子也放心!」
「曉得你能掙,隻是也不要把自己逼太緊——就是怕你不好意思,她才叫我先來說一聲,明日就自己上門來送錢。」
宋妙嚇了一跳,狠辭了一番,見辛奉油鹽不進,隻好道:「我家欠債實在多,不是我這裡擺幾個月攤、做幾個月生意就能還得清的,幸而債主們都寬厚得很,多數也不催我,隻要按月如數還了,他們反倒過來還要勸我——雖如此,到底全是外人,欠他們錢,我心裡著急,也有心多多賣力掙錢來還。」
「若是欠巡檢同嫂子的,我隻覺得是自己人,不著急了,就冇了那個心氣,反而不利——當日韓公子說要掛銀在我帳麵上,叫我先拿去還錢、重修鋪子,我也是一樣說法,他方纔罷了。」
聽得宋妙連韓礪的銀子都給推了,辛奉曉得自己說話已是不中用,便住了嘴,心中暗暗另有打算。
一時時辰到了,他被喊去後院,分了烤乳鴿一隻——吃得滿嘴流油,吮指嗦骨,本還想要給家小買兩隻回去,因聽得宋妙說鴿子出爐,一旦涼了,風味大減,肉汁也會流失大半,不如下迴帶了家小來,現烤現吃,這才作罷。
因知是送人,宋妙就叫大餅和張四娘拿帶蓋編籃墊荷葉,將叉燒分切好裝上,外頭貼紙一圈,封住籃子,特地又把前次韓礪幫忙刻的章找出來,蓋上「宋記食肆」四個圓字。
辛奉識字不多,可見了這幾個字,卻是忍不住讚了一聲,道:「你這店章好!一看就喜慶,有福氣!」
宋妙笑道:「正要謝過韓公子,他刻河道上名章時候,忙裡偷閒,特地幫忙刻了這店章——我還冇來得及好好答謝。」
辛奉頓時把那章看了又看,誇得更起勁了,道:「我就說,怎的這章比旁人的好看那許多!」
他要買的叉燒甚多,分切、裝籃都要時間,等選好了肉,宋妙就想著先領人到前堂去坐。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半路,辛奉忽然停了步,指著一旁問道:「那缸都破口長青苔了,怎的還不扔?是不是太重了,搬不動?我叫幾個兄弟過來……」
宋妙轉頭順著他的指向一看,頓時笑道:「那本是從前店裡用的水缸,因破了口,又裂了縫,容易漏水,我就挪過來養魚了——那青苔也是我養的。」
辛奉聽得半懂不懂,道:「青苔還能養?倒不如種菜、種花?」
「我這後院做半個廚房用的,種菜種花,少不得澆水施肥,又引蟲招蚊,究竟不好。」
說著又帶他去看青苔,道:「其實就是多點野趣。」
「我實在大老粗,分不清這個。」辛奉哈哈笑,探頭一看,見得裡頭許多魚,又愣了,「怎的淨養些灰不溜丟的?又小,尾巴也不長,擺尾都擺不好看——等我回去同你嫂子說一聲,叫她得空時候,帶我去花鳥坊子裡給你買些漂亮魚!」
宋妙笑著解釋道:「我實在不會養魚,怕養死,也是韓公子順路捎帶來的,說是問過,這些個魚十分耐養——果然兩個多月了,隻隻都還活著!」
聽得是宋妙的要求,又是韓礪找回來的魚,辛奉一下子連缸帶青苔,跟著裡頭各色魚都看順眼了,越看越喜歡,道:「你不說倒不覺得,你一提,哎喲,確實隻隻精神,比旁的魚強多了——雖顏色不鮮艷,遊得倒是都很賣力,不是那等溜號的,果然正言挑的魚,宋小娘子養的魚,就是不一般啊!」
他誇的角度實在刁鑽,把宋妙逗得不行。
一時辛奉指著其中一隻,問道:「怎的這隻比旁的都要瘦,尾巴也歪的,是不是給欺負的?顏色好似也不同,有點子紅,不是打架了吧?」
到底老巡檢,實在看得仔細。
宋妙挨近辨認一番,忙去屋裡找了先前韓礪的畫來覈對,果然畫上尾巴是正的,有記錄,魚身也冇有紅色,又說這魚特別好鬥。
辛奉見了畫,湊了過來,對著畫把一缸魚指手畫腳了遍,又拿個盆子把那斷尾魚撈了出來,讓宋妙等它長好了再放回水缸裡。
他最後才把那畫看了又看,道:「我聽說正言的字、畫都值錢得很,你這裡雖是後院,到底人多,手也雜,日裡最好還是要把門窗關好,別叫人進進出出,不小心把這畫順走了!」
等叉燒切分、裝好,辛奉提著許多籃子,本要同宋妙告辭了,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咧嘴一笑,道:「都忘了同你說,今次我去找匠人,也是得了正言提醒——還是他心細!」
說著把自己怎麼從弟兄們聽來的話中,分析出韓礪找爐子是為了誰,為了什麼的事情說了。
宋妙怔了怔,方纔道謝。
人已是走了,她還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那掉漆的招牌,又看了看前堂正中——彼處中堂的位置已經空了出來,還在滑州時候,韓礪已經擬了好些聯給她選,直說如若八月不能回來,趕不上店鋪重開,就裝裱了寫好的中堂、屏風,使人捎帶回來賀她開業。
中堂、屏風也就罷了,卻不想他還記得爐子,隔著老遠,都使人幫著打聽……
正有些想得出神,後頭程二孃出來問明日採買,宋妙便把那些個雜念暫且擱置,進了屋。
而辛奉坐著馬車,一路送叉燒,等回到家中,忙同杜氏把今日發生事情說,又將留出來的叉燒放在桌上,指著道:「妹子給你的,說她請你吃,不肯收錢!」
杜氏一嘆,道:「實在好姑娘,隻盼生意越做越大纔好!」
又問道:「銀子的事,你說了冇有?」
「還說呢!她不肯收!」辛奉把事情一說,「不如還是你明天去跑一趟?你們女子之間,話總歸好說些。」
杜氏睨了他一眼,道:「平日嘴裡把自己誇得什麼一樣,眼下連點子銀子都送不出去!」
「不但我!正言也送不出去,可見不是我不行!」辛奉忙叫屈,把韓礪也要送銀,被宋妙拒絕的事情說,因提起來,順口又說那印章、醜魚、爐子。
他隻當夫妻閒聊,杜氏聽著聽著,越發覺得不對。
她隻知道近來丈夫在給宋小娘子找做爐子的匠人,隻不曉得後頭許多細節,忍不住問道:「你說那韓公子送一缸醜魚過去給宋小娘子——也就罷了——還給隻隻魚都起了名字,畫了畫?」
「借錢不算什麼,韓公子素來心好,又敞亮——隻他連宋記的爐子都還記得那樣清楚,人在滑州,還要使了好幾處人情,托人幫忙打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