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爐子
宋妙是未時離開的清風園,雖是叫了車,畢竟地方遠,回到酸棗巷已經申時。
進了巷子尾,剛下騾車,她就聽到屋子裡程二孃在說話。
「再坐坐吧,娘子接的是午宴,想來也差不多是時候回來了——你們這麼遠來到,又是舊日相熟,怎麼都要吃個晚飯再走!不然給娘子曉得了,便是不說我,我都冇臉對她!」
不一會,又有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不用,不用!我們住得也近,明日再來就是——家裡買了好些餅子,又有搭菜,天時這樣熱,再不吃就放壞了,浪費得很!娘子幾時出攤?我們要是明天來,什麼時辰上門的好?」
竟是張四娘!
宋妙轉過頭,同大餅對視一眼,兩人都震驚極了。
自己喊人的信才送出,哪怕長了翅膀,都飛不了那樣快,居然人這就到了?
她顧不得旁的,先把錢袋給了大餅去付帳,自己快步進門,抬頭一看,果然堂中坐著三人,除卻程二孃,另有兩個年輕男女。
宋妙張口叫道:「四娘子!王三兄弟!」
那一對男女倏地站起身來。
——正是滑州張四娘同王三郎。
二人俱叫:「宋小娘子!」
王三郎隻往前走了幾步,張四娘卻是激動得直奔宋妙,伸出手去想要拉她,中途又縮回,十分不好意思模樣。
宋妙就輕輕搭了搭她的胳膊,高興道:「什麼時候到的京城?怎的不捎個信來,我也好去接你呀!」
聽得這樣親近的一句,張四娘原本忐忑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忙應道:「來了小十天了!」
宋妙更驚訝了。
她忙問道:「這樣早就到了?怎麼不來找我!」
「我想著先尋個落腳地方,同三郎把這京城熟悉熟悉,纔好上門——因怕娘子本來不缺人手,見我上門,不好意思推。」
說到此處,張四娘靦腆一笑,道:「我怕冇個招呼,一下子跑來,把娘子嚇一跳,又叫你為難——我這些日子已是尋著中人,去了好幾處地方,今日終於找好了個合適的浣衣坊,那管事娘子說明日再走個過場就能上工,能做短也能做長,短雇天做天結,我選的短雇,娘子這裡甚時要人,我把那一頭辭了就是!」
雖然冇有去過浣衣坊,但宋妙曉得不管什麼行業,主家開的工錢,做短一定比做長少。
她想了想,問道:「那浣衣坊怎麼給你算工錢?若是做長怎麼算?」
「三文錢洗一套衣服,包裡外,如若加鞋,多給一文,洗乾淨要用熨子熨過——我帶了熨子進京的!」
說完短雇,張四娘又說了長雇的價錢。
程二孃也早跟著站起身來,此時聽著,忍不住咋舌,道:「怎麼比我那時候的價錢還要低了!」
又解釋道:「我二月裡進的京,那時候還是四文五厘一套衣服,包裡外,也是短雇!長雇比你而今得的價一月還要多上二百多文——雖說那時候是冬日,也有衣裳厚些的緣故,但降得也有些多了。」
張四娘道:「聽說這一向西邊總下雨,又發水,本來要回鄉的流民都不走了,人一多,這等隻要手就行的活計就個個搶著做——我還是年紀輕,力氣足,那管事娘子才收的,有些個年紀大些的,她都要挑揀!」
程二孃嘆一口氣,道:「我那時候浣衣坊還不挑揀年紀,見人就收!」
張四娘道:「掙錢哪有容易的!京城的浣衣坊洗得不乾淨,或是洗壞了,不但要賠衣裳錢,還要給管事娘子賠禮錢,一個不好,錯了一點,一天活就要白乾,另有許多彎彎道道……」
她說到此處,眼睛餘光看到宋妙,忽然一頓,立刻轉了話音,道:「不過再怎樣,比起滑州也已經好許多了!」
宋妙聞言,便問道:「你一日能洗幾套衣裳?」
「眼下夏天,衣服好洗些,但最多也隻能洗個十來二十套,便是我想多洗,也冇那麼多衣裳——都是要搶的,我們新來的,隻能撿老人選剩下的。」
宋妙痛快道:「那便不要去了——明日就來我這裡做活,我給得比浣衣坊多。」
張四娘聽得這話,當真又驚又喜,卻仍舊不敢答應,隻問道:「娘子不是見我找上門來,又曉得我去浣衣坊,看不過眼,才……」
宋妙擺擺手,笑道:「我實在缺人!」
又道:「咱們食肆眼下已經接了朱雀門巡鋪、京都府衙、太常寺、翰林院許多處早飯單子,每日還要出攤擺賣,晌午又有小飯桌——今日因忙不過來,我連小飯桌都隻好告了一天假,晚上也時不時有接席麵,生意正在勢頭上!」
「偏隻有我、二孃子、大餅三個長工,又車伕師傅、洗菜灑掃娘子兩個短雇,早忙不過來了!」
她說到此處,雖無什麼動作,語氣也隻是正經敘述,可光是那些個內容,已經足以給人一股意氣風發、勃勃向上感覺。
「我才寫了信,托人送去滑州,想要問你得不得空,能不能騰出手進京來——隻是怕你孤身一個,家人不放心,還想著商量商量怎麼解決!」
「我能!我能!」張四娘喜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娘子放心罷!家裡一心都想我能進京,若能投在娘子這裡,哪裡有不放心的!」
說著,她語氣復又有點靦腆起來,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道:「況且還有三郎呢——家裡說差不多也是時候了,就給我們辦了親事,想著進京也有個照應,將來若有什麼,我隻管找他麻煩!」
王三郎站在後頭幾步,正豎著兩隻耳朵聽呢,聞言,撓撓頭,也是憨笑,道:「宋小娘子放心!我皮粗肉厚,已是找了碼頭的活計,供得起四娘學藝——咱們上門是做學徒的,正要給拜師禮,哪有收工錢的道理!」
宋妙笑道:「錢不錢的,晚些時候再來商量——今晚留下來吃飯吧?」
一時張、王二人對視一眼,俱有猶豫。
張四娘又拿家中有餅子、搭菜的話來推辭,隻說不用麻煩,不想浪費。
宋妙便道:「隻吃家常菜,簡單做幾個,既是進了京,哪怕不做什麼大魚大肉,要是連飯都不管一頓,給滑州的大家曉得了,我的顏麵往哪裡擱?日後再想要人,都無人肯應了!」
她把方纔聽來的話學了一回,一邊說,一邊還笑吟吟看向程二孃,又看向張四娘,一時一屋子人都笑了起來。
「當真家裡有餅子?你們兩個這會子住哪裡?實在怕放壞了,不如去捎帶過來,咱們一起分吃了就是!」宋妙笑問道。
張四娘訕訕的,聽得要回去拿餅子,到底老實了,道:「今晚本來是想吃餅子,隻還冇買哩——實在事多,一來不好意思留下來吃飯,二來許多行李、東西還冇來得及買,正要添置!」
又道:「而今正住在廣濟寺,離這裡兩條街,還挺近,我想著娘子做早飯生意,我住得越近越好——隻是附近屋舍長短租都貴,聽得我們是外地新來,又冇人作保,以為是流民,還不怎麼願意接。」
程二孃簡直感同身受。
張、王夫妻二人而今所遇,幾乎全是她當日踩過的坑。
甚至連住的寺廟都是同一個!
她忍不住道:「那廣濟寺從前出過壞事……」
又把裡頭藏了許多柺子同夥,還將一名繡娘子監禁在偏院屋子裡的事情說了。
張四娘嚇得臉都白了,道:「怨不得這裡比旁的寺廟還要便宜許多!」
這種事情,兩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自然是不容易打聽得到的。
但即便此時知道了,張四娘他們一次就給了一個月的租錢,早畫了押,白紙黑字寫清楚了不能退錢,小兩口心疼錢,怎麼都要住夠日子。
見二人拿定了主意,宋妙便道:「左近有一位朱嬸子,孃家做生意,認識的人麵廣,丈夫又是此地裡正——她人極好,我們兩邊往來也多,改日我跟你提禮上門,請她幫著打聽打聽,看看左右有冇有合適的人家打算放租的。」
「我來給你擔保,等那廣濟寺住夠了一個月,正好搬出來住。」
因知二人屋子冇有收拾,許多東西不齊全,宋妙也不再說什麼接風不接風,隻道:「且看改日再在家置幾個菜,大家聚一聚罷了。」
此時將要飯點,因白日忙了一日,這會子時間太緊,食材也不夠,她索性做主在外尋了個小飯館,一行人出去吃了個飯,各自互相介紹認識一番,又同張四娘商量好,明日不用早起過來,等到巳時再來食肆就行,到時候先適應適應再說。
又說起早上來酸棗巷的事,宋妙道:「我們請了個車伕,姓許,每日做半天,他早上會去接大餅,到時候請他繞一下路,先接了你。」
一時把出行也解決了。
至於吃,本來食肆就包吃,更不用擔心。
如果說張四娘進京之前,還是滿心期待中夾著幾分忐忑,跟王三郎來了小十天,實在被打擊得不輕。
她雖早有預料,也聽得家中說過「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真正親身體會了,才曉得什麼叫衣食住行樣樣都要錢,果然人到外鄉,要是手裡頭緊,當真寸步難行。
小夫妻兩個正發愁,又做擔憂呢,哪裡想到一應問題,到了宋妙這裡,一下子就迎刃而解,當真連走路時候鞋子都輕巧了幾兩。
一時採買妥當,回了廣濟寺中屋子,張四娘忍不住道:「宋小娘子這樣好心,我看食肆裡個個都是好相處的——隻盼我能學得快些,勤力些,快快上手,纔不會辜負了她們去!」
王三郎則是道:「怨不得老人都說『投靠』、『投靠』,果然有個靠山,就是不一樣——當日宋小娘子在河道的時候,做事就不是尋常人樣子!難得四娘你有這個機緣,依我看,這食肆遲早能做大,到時候你就是最老那一批,隻要做得好,必定能當上管事娘子!」
又道:「我也好生努力!要是能在碼頭混出個樣子來,咱們就算立穩了腳跟——你別擔心銀錢,隻管放心學廚,我養得起這個家!都說夫妻一體,正是我托著你的時候了!」
廣濟寺裡,小兩口在展望未來,酸棗巷中,程二孃也在展望未來。
「我看這張四娘子是個踏實懂禮的,她在滑州就跟了娘子個把月,想來上手得快,我一直不敢大接單子,總算多了個人,能放開點子手腳了!」
她說著,忍不住道:「我發現了!娘子除卻自家有能耐,還特別得運道——京中漲水不好做生意,韓公子就請了娘子去滑州,雖然辛苦些,也得了酬勞,眼下回來,正缺人,滑州的人手就自己送上門來了,趟趟不走空!」
「照著老話說,這叫大富大貴命!有這樣的東家,逢山山開道,遇水水生橋——咱們食肆日後生意必定紅紅火火!」
宋妙笑道:「雖是誇得過了,可要是當真能承二孃子吉言,憑你一向如此儘心儘力,將來隻要能扛得起來,我就請託你做這食肆大掌櫃!」
「哎呀!這!」程二孃紅著臉,搓著手,一句推辭的話都不捨得說,「娘子太抬舉我了!隻盼我當真能扛得起來,不叫娘子另做操心,日後纔有臉做大掌櫃!」
宋家食肆裡及時來了人手,京都府衙中卻冇有這樣好事。
那右院軍巡使秦解同知府鄭伯潛據案對坐。
一時匯報完了近來差事進度,鄭伯潛又問了幾句閒話,最後才問道:「辛奉那一頭,右院近來去看了嗎?」
秦解忙道:「官人放心,眼下大家都是輪流去,十天八天就上門一趟——前幾天我纔去看過一眼,他這會子好多了,多半再個把月,多半就能正常走動。」
鄭伯潛點了點頭,道:「趙府尹見我一回問一回——說是太後也時常問他,我隻好來問你了!」
「應當的!應當的!」
鄭伯潛復又問道:「說起來那韓正言去滑州也快三個月了,是不是該回來了?朝廷催著要重修內城道路,不少房屋、牆院都要拆撤,這樣大的事,又容易得罪人,我思來想去,還是得想辦法把他給調回來。」
「且不說他管這些個人員統籌調配之事,實在甚佳,便是不算這個,有他名頭坐著,那些個宗室皇親就算鬨騰,也不敢聲音太大——畢竟他是個學生,看得不慣,隨手寫篇文章就罵了,不像我們,做事投鼠忌器的。」
秦解便道:「誰說不是呢!還是學生好,想罵就罵,想誇就誇,今次辛奉那文章出來,說句不怕官人笑話的,我都有點子眼熱!」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秦解才告了辭。
但他這一回才走到半路,就聽得一牆之隔,有人在說話。
「去同張巡使說,就說找到了,就在城東朱家橋瓦子過去,隻他開價開得有點高,說是那玩意雖是叫泥燒爐,按他做法,最好要貼一層鐵,做起來很費事,還要找合適的鐵匠……」
「不管這個,找到就好——張巡使日日催,催得我頭都大了,我這就去回他!」
秦解立時色變。
他快步回了屋子,使人把堂弟秦縱叫了過來,問道:「我前次吩咐你去找找有冇有會做燒爐子的匠人,你找得怎麼樣了?」
秦縱顯然冇有想到會被問到這個話,愣了愣,才道:「我叫他們幫著打聽去了,隻是一時半會冇有訊息……」
「冇有訊息,你就不理了??」秦解臉都黑了,簡直恨鐵不成鋼。
「正言不是說,請我們幫著留意一下就是,他還託了旁人,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不打緊?」
「你是傻的嗎??旁人都找到了,我竟找不到,是不把他的請託放在眼裡,還是冇能耐?你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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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