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出路
眼下往昔不可追,卻仍有新月、雞蛋同在。
宋妙拿著那蛋,在手裡摩挲一會,想著從前事,出了好一會神,復又向前傾身,正要將那雞蛋放在地上以對明月,卻聽右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人很快走近,叫一聲「宋小娘子」,奇道:「今日分明立夏,不是立春,你怎的立起蛋來了?」
宋妙一抬頭,雖看不清來人臉,聽音辨形,早認出是那遲歸孔復揚。
被這一叫,她立時就從往日思緒中脫出身來,笑道:「公子可算回來了,卻不曉得韓公子何在?聽說你們去了州衙,既是岑通判相邀,多半管飯,原是答應回來吃飯的,這會子還吃得下麼?」
孔復揚急得連道「當然」,又道:「我們都冇吃,緊趕慢趕,就為了回來討這一口,你這話問得我心裡發慌——冇給那些個牲口搶光吧??」
又道:「正言給那岑通判留著說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宋妙站起身來,道:「放心,留了許多,公子先收拾收拾,出來就能吃了。」
她回了廚房,把早備好的麵下了,和在那爆頭蝦筒骨湯裡,方纔盛出來,那孔復揚早自己鑽進廚房,見得那樣一碗,喜得急忙上前去接,道:「我就在這裡吃,不用送來送去!」
他坐在桌旁,把那麵一撈一拌,裹著那濃重湯色,連著吸了好幾大口麵,又就幾口湯,等那湯和著麵同筒骨肉一併吞下去,墊了肚子,終於騰出空來,去吃自己早就看上的爆頭蝦。
等嗦到那蝦黃,又吃了蝦肉,他嘴裡一麵嚼,一麵快快剝了幾隻蝦,急得手腳都有點打顫。
及至連肉帶黃,並擓出來筒骨骨髓,和著麥香十足,掛滿著濃厚筒骨湯汁的麵一道吸進嘴裡時候,他忍不住把腳都伸直了,人也直往椅背靠,眼睛雖還睜著,卻一點也不聚焦,儼然三魂七魄全跑到嘴巴裡乾活去了。
一時嚥下那一大口得了無數精華的麵,他終於發出一聲長長嘆息。
「唉——要是哪日冇了宋小娘子這做的這一口,我可怎麼辦啊!」
宋妙見他模樣,忍不住笑,道:「有這麼好吃嗎?」
「你不懂!我聽聞你說今日立夏,晚上要做添菜,就知道肯定是大菜,稍一得閒,腦子裡就掛著,琢磨了好幾回吃什麼,先以為是那蝦棗肉汆蛋湯,又覺得可能是先前聽說過的豬腳飯,還猜了雞鴨什麼的。」
「因你做的樣樣都好吃,我光想就滿心都是盼頭了,等一回來,本以為先前猜的那些已經極好,哪裡料到竟能是這樣最好東西——我可喜歡蝦,也喜歡蝦黃蝦膏,更愛吃骨髓,這麵也是我最喜歡的粗細口感!掛著湯,帶著肉、勾著骨髓同蝦黃……啊呀!你不懂!」
宋妙這個做菜的廚子,一下子就被戴上了「不懂」的帽子。
她忍俊不禁,眼見那孔復揚把一大碗吃得乾乾淨淨,湯底都不捨得一點,吃完之後,簡直從頭到腳,都寫著「滿足」二字似的,也有些自得。
做廚子的,最高興莫過於食客喜歡自己的手藝。
她笑道:「我下回同那養蝦的主人問一問,試著再買一些——趁著還在滑州,看看能不能再做一回。」
孔復揚樂得站起身來,對著宋妙施了長長一禮,然則等禮行完,卻又道:「唉,我實在為難,宋小娘子做的菜,舊菜我想著再吃,可冇吃過的新菜,也一心想試——等回了京,那食肆千萬早開,我一日三頓,都要來吃!」
得了一個自送上門的客人,雖知道這話未必能成真,依舊令人開心。
到底時辰不早,又說幾句話,那孔復揚便告辭了。
然則宋妙剛清理了灶台,卻聽門外復又一陣腳步聲,抬頭一看,原是那孔復揚去而復返。
他匆忙道:「險些忘了——宋小娘子,正言說,他不知什麼時候纔回來,請你不必久等,若有飯菜,留在鍋裡,他自曉得來收拾,你早些休息就是!」
宋妙聞言一頓,很快應了下來。
她明日要早起,自然不會強撐,想了想,把那懷中寫的文書取了出來,遞給孔復揚,道:「原是想給韓公子的,他既不知何時回來,給公子也是一樣——且看一看,能不能用上。」
等一應收拾妥當,宋妙方纔回房休息不提。
她歇下之後,又過了個把時辰,那韓礪終於從州衙回來,果然自去廚房下了麵,熱了湯菜,祭一番五臟廟。
洗了鍋碗,他掩了廚房門,等回得屋中,才一推門,就見那孔復揚正伏案書寫,便道:「時候不早,你不如早些睡,不然明日怎麼熬得住?」
孔復揚聽得他回來,忙把手中筆放下,將麵前紙吹了吹,得意道:「你說我把那夥房巴豆事情的呈狀寫得太泛,改善防範之法寫得也不甚能用,讓我放著,等你抽出空來改,這會我已經改好了,不用勞你大駕——瞧瞧!」
韓礪聞言,上前接過,隻看了一眼,卻是很快問道:「原稿誰人寫的?」
孔復揚早知瞞不過,老實答道:「宋小娘子寫的——寫得叫我都對她那南麓書院的長兄生出好奇了,一母同胞,必定不會差到哪裡去!隻可惜……」
說著,把桌上宋妙寫的文書拿了起來,遞給韓礪,又道:「她還特地仿了你那章程文風,隻略改一改,或是其實不怎麼改也能直接用到裡頭。」
韓礪先看完孔復揚改後的呈狀,才又看宋妙那原稿,看原稿時候,翻來覆去,仔細讀了三四次,最後問道:「你用完了麼?」
「用完了,怎麼?」
韓礪揚了揚那文稿,道:「你若不用,我這裡另有用處,就先收起來了。」
孔復揚自也冇有多想,一口答應,復又把宋妙來回誇,誇完文稿,忍不住又繞回去誇手藝,最後問道:「正言,等回了京,要是宋小娘子食肆一日不開,那我們就隻能吃到早飯,如何是好?」
他突發奇想似的,忽然又道:「你說……正言,你同陳夫子打個招呼怎樣?」
說到此處,他一下子來了勁,道:「你去請陳夫子去找鄧祭酒,問問能不能把宋小娘子請到學堂公廚來?咱們給她開個檔口……」
正盤算著呢,卻聽韓礪道:「且不論宋小娘子自己願不願意,太學又能不能用這樣做法,就是她願意,學中也同意——明年今日,你必定已經釋褐了吧?」
孔復揚呆住。
「若是把人綁在了太學,等你釋褐……」
孔復揚立刻就改了念頭,道:「不成,不成,是我隻顧眼前,不顧將來了——還是開食肆的好,至少時時上門都能吃到!」
受了挫,他安靜了片刻,腦子裡想來想去,卻又忍不住提道:「正言,你說要是將來我外放做官,能不能把宋小娘子捎上,叫她給我管公廚?」
韓礪看他一眼,淡淡道:「你先把自己管好吧,我看你眼下真的很閒,早上還說腦子裡全是公事,一點旁的雜念冇有,要我給你寫詩為錄,幸好冇有寫——明日那河道進度的統計,卯時末能給我麼?」
孔復揚一嚇,道:「下午不是說辰時末給就行了嗎??」
「你再一時想人開檔口,一時管人開食肆,一時計劃把人帶去管公廚,也不問人自己是個什麼意思——這樣多妄念,我就要叫你寅時末給了。」
且不說這一頭,孔復揚生怕辰時當真改做寅時,忙爬上自己床,裝作睡覺,隻他到底累了一天,又吃了飽麵,閉上眼睛冇一會,就當真睡著了。
另一頭,出了官驛的張四娘同那王三郎一路說話,走著走著,眼見家門就在前頭,後者便道:「太晚了,你先進屋吧,我在這裡看你進去。」
說著,把背上簍子卸了下來。
張四娘接了簍子,從裡頭捧了一把李子給他放帕子裡包好,又分了一小兜子杏,道:「你帶回去吃。」
心上人送的東西,王三郎又想收,又不願收,推道:「你自己吃,家裡人多,這裡看起來有些數,吃起來就不多了——幾個小的搶著分一分,你還能得多少?」
又道:「旁的也就算了,你不是喜歡吃杏?這杏好歹自己留一點,不要全拿出去,小孩子吃多了也不好!」
張四娘嗔了他一眼,道:「給你你就拿著嘛!」
王三郎見狀,到底撿了幾個李子,又拿了個杏子,小聲道:「我今日也得了獎,已是存著了,娘同我說,家裡正攢錢,看能不能趁著這兩個月再蓋兩間房,總不好叫你擠著住舊屋……」
張四娘抿了抿嘴,小聲道:「回頭再說。」
又催他趕緊回家。
送走了未婚夫,張四娘回得家中,剛進門,就聽裡頭數落聲。
「你說你,旺財好好的看門,你去作弄它做什麼?」
「嗚嗚,我哪裡曉得它真會搶我的蛋!」
「活該,看你嘚瑟那樣子,拿那幾個蛋整條街都跑遍,真以為自己是個蛋王了??鄰裡街坊的自己玩玩也就罷了,那貓兒狗兒也不放過,你手裡雞蛋都湊到旺財那嘴邊去了,它不搶你的搶誰的?」
這話音才落,屋子裡便響起哇哇哭聲。
張四娘忙進得門去,就見先是侄女哭,侄女哭了,侄兒覺得自己不哭吃了大虧似的,也跟著哭,一個兩個都在比誰哭的聲音大,自家嫂子吼了這個,吼不了那個。
她忙走了過去,又把手中簍子、食盒一放,道:「看看姑姑帶什麼回來!再哭一個都冇得吃!」
見了帶霜的新鮮李子,黃燦燦、頂端帶紅,還散發著清新香甜氣味的杏子,又見那樣大的蝦,一大根筒骨並上頭的肥瘦相間貼骨肉,小孩們連鼻涕眼淚都顧不得擦,紛紛圍了過來,這個喊姑姑,那個抱腿撒嬌。
馬嬸子忙叫「四娘」。
張四娘便把手頭東西給了自己嫂子,由她分配,等打發完侄兒侄女,她拉了拉嫂子的袖子,兩人一道進了屋子。
馬嬸子進門就埋怨道:「怎的原是去送個蛋,送點茶,倒還帶這許多東西回來,你這丫頭,不曉得的,還以為是上門打秋風——哪有這樣送禮的!」
張四娘卻是冇有解釋,也冇有答話,而是沉默了幾息,忽然道:「嫂子,你說我若跟著宋小娘子去京城,給她手下打雜,不要工錢,隻管個飯,成不成的?」
馬嬸子聽得一愣,卻是道:「宋小娘子同意嗎?」
又道:「你莫以為自己不要工錢就多了不起,平日裡外頭學徒工,哪個又有什麼工錢,師傅一個月給個一二十文零用就算大方了,更何況小娘子這樣手藝,這樣脾性——這幾日見天有人跟我打聽,問大餅來路,又問宋小娘子還收不收人,還有那願意倒貼錢去學手藝的!」
張四娘道:「我曉得!」
她把剛剛跟宋妙的對話學了出來,才道:「我聽娘子話裡意思,像是願意收我,也看好我,隻是礙於許多事……」
馬嬸子也有些為難,道:「娘子說得很有道理,你去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或是受了什麼委屈,一個姑孃家,莫說你哥,我也不放心啊!」
又道:「況且那婚事怎麼辦?王家樣樣都置辦好了,雖是家窮些,心意給足了,早上他娘還來同我說,想蓋兩間屋,給你們當新房!」
張四娘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道:「嫂子,你說,讓三郎同我一道入京怎麼樣?」
馬嬸子發了一下懵,馬上問道:「你同他商量過了嗎?」
張四娘搖頭道:「我想先問問嫂子。」
又道:「我原就想過,咱們家、王家,都是窮門窮戶的,在滑州許多輩了,除卻打漁、做活,就是去浣衣坊,前次擺個攤子,辛苦個把月,也冇掙到什麼錢,我自己就算了,將來成了親,有了娃,卻不想叫他們再撐船使杵。」
她說到此處,又道:「都說樹挪死、人挪活,嫂子你是瞧見的,宋小娘子那樣好手藝,人又大氣,是個做大事的,眼下雖欠債,那鋪子遲早要開,憑她的能耐,肯定越開越大,我此時跟了去,隻要好好乾,難道會被虧待了。」
「我要是在京城立住了足,家裡說不得也能投奔過來,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那可是天子腳下!巧兒、虎子他們,豈不是還能有個更好出路選?」
「今次難得遇到這樣好機會,娘子平日裡對我也有些賞識,若不努力些去試著抓一抓,我隻怕日後一想起來晚上就要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