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撒亞遊戲 第336章 黃粱一場富貴夢(3)
時間就這麼在山上的天光變換和地裡紅苕一年一年的生長中過去。
我十五歲了。
身上穿的衣服,早就不是奶奶留下那些。
是紅梅嬢嬢送給我的張光東兄弟倆穿剩下的衣服。
洗得乾乾淨淨,沒有破洞。
我也學會了洗衣服、縫被子,還有把紅苕切開種在地裡,到秋天山上變冷的時候,就能從地裡刨出來新的紅苕。
紅梅嬢嬢,就這麼照顧了我十年。
奶奶前年來過後,就再也沒來了。
紅梅嬢嬢說,管求得她死沒死,都當她死了。
小黃狗也變成了老黃狗。
和我一樣還活著。
............
我把新挖出來的紅苕,拿背篼背了大半兜,老黃狗跟著我慢悠悠一起下坡,給紅梅嬢嬢家送去。
紅梅嬢嬢家在坡下,走下去還是要兩個多小時。
她家不是泥巴房,是紅磚修的房子,看著可比泥巴房氣派多了。
哦,對了,山上的泥巴房,隻剩兩間了。
一間我睡覺的地方,一間灶屋。
我老子當年死之前睡覺那間屋幾年前就漏風漏雨塌下來垮了。
我背著紅苕來到紅梅嬢嬢家門口的時候,家裡隻有她和張紅兵叔叔。
張光東兄弟倆去山下讀書去了。
紅梅嬢嬢嗔怪著,說她自己地裡也有紅苕,喊我不用給他們送,讓我自己留著吃就是。
我還是把紅薯倒在了他們家屋簷下,就走了。
張紅兵叔叔在,我不敢進去。
紅梅嬢嬢曾經帶我回她家吃過年夜飯,那天晚上,張叔叔和紅梅嬢嬢在我麵前吵了一晚上。
後來過了幾年,有一次紅梅嬢嬢好幾天沒去山上看我,我想她了,就從山上下來,到了她家裡。
她生病了,發燒,所以沒上山。
她說,她沒事,歇兩天就好了。
她說,她讓張叔叔每天都給我送了飯的。
我沒告訴她,我沒吃到飯,也沒見過張叔叔。
我也沒告訴她,我是怕。
怕她也和奶奶一樣,走了就不回來了。
看完她,我就準備走了。
剛走到門外山路上,張叔叔追了出來。
他一腳把我踢到地上,半天都爬不起來。
他指著我鼻子罵。
他說我是沒人要的雜種。
他說我有病不要去禍害傳染他們家裡人。
他說,讓我以後不準進他家門,不然要打死我。
我沒有哭。
好像自從被奶奶嚇哭那一次後,我後來都不怎麼哭。
我隻是一瘸一拐忍著疼回了山上。
那天,本來兩個小時的山路,我走了快五個小時。
天都黑透了,我纔到泥巴房門口。
幸好,黃狗對著我搖尾巴,舔著我的手。
那天的事,我從來沒有給紅梅嬢嬢說過,但是從那後,我再沒進過他們家的門。
張叔叔打我,比奶奶打我疼太多了。
............
我沒注意到,在我倒紅紅苕的時候,大黃這老狗在人家牆邊竄來竄去。
回到山上,當天晚上,大黃開始抽搐,嘴巴裡不斷冒出白泡泡,我抱著大黃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連夜抱著它跑下山,去坡下的紅梅嬢嬢家。
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紅梅嬢嬢是我唯一可以找的人了。
夜已經深,山路隻靠月亮那一點光照著,實在不好走。
我一路連摔帶爬,一身是傷,才來到紅梅嬢嬢家門口。
我哭著,喊著紅梅嬢嬢的名字。
好久,屋裡才亮起燈。
張光東兩兄弟罵罵咧咧從房子裡走出來。
他們說,山下親戚家辦喜事,紅梅嬢嬢和張紅兵叔叔下午去親戚家了,沒在家。
他們說,要我滾,不要把病傳到他們家裡。
他們說,我再不走,他們就打死我。
他們拿笤帚一下下打在我身上。
我沒有辦法,隻能抱著大黃走了。
還沒能走回我的泥巴房,大黃就已經僵硬在我懷裡。
我在山路上,抱著大黃嚎啕大哭,哭得彷彿山裡的孤魂,彷彿地裡的野鬼。
除開這山,沒有人聽得到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大黃帶回了家,在埋著我老子那個土包旁,學著當年那些人挖了坑,把大黃埋了進去。
從此,山上,沒有人陪我了。
............
第二天,我把地裡所有紅苕都挖了出來,地裡所有能吃的菜葉子我也都摘了。
我把它們洗得乾乾淨淨的,裝了滿滿一大背篼,送到了紅梅嬢嬢家。
她家裡沒有人在。
紅梅嬢嬢和張叔叔走親戚應該還沒回來。
張光東兩兄弟應該也下山讀書去了。
我把所有紅苕一趟趟運下來,全部倒在了紅梅嬢嬢家屋簷下。
最後,回了山上,用涼水洗了個澡。
換上那條從十年前紅梅嬢嬢幫我洗乾淨後就收起來的長褲子,把奶奶給我留下的鎖掛在門上鎖好。
一個人,下了山。
路過紅梅嬢嬢門口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看了一眼。
紅苕在屋簷下,堂屋門關著,沒有人。
我在門外跪著朝大門磕了三個頭。
繼續,往山下走去。
............
離開了大山。
我並不知道該去哪裡。
也不知道能去哪裡。
順著從來沒見過的大馬路,我一直漫無目的的走著。
渴了,路邊溝裡掬一捧水喝。
餓了,沒人的地裡偷偷刨個生紅苕啃啃。
累了,爬上路邊的坡,找個遮風的地方縮著睡一晚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來到了一條好大好大的河邊上。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金沙江。
我木然蹲在江邊上,看著江水發呆,看著江邊的船發呆。
一個船老大看到了我,給我遞了一碗飯。
從此,我就成了船老大的徒弟,跟他在這江邊幫人跑船卸貨。
沒有錢,就是管我兩頓飯。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我以為我的生活會就這樣繼續下去。
那天,給人家運貨到江對岸的時候,風浪忽然變大了很多。
裝得冒尖兒的貨箱子隨著船身顛簸,一個木箱子從最頂上掉進了江裡。
我沒來得及想太多,直接跳了下去,拚死抱住箱子把貨搶了回來。
木箱子角上的鐵皮在我身前肚子上劃出了長長的口子。
船到岸。
船老大讓我在一邊歇著,他去幫人卸貨。
我在岸上,捂著肚子上流血的口子,就那麼安靜地等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等我被人叫醒,船老大和他的船,已經不見了。
叫醒我的是幾個陌生人,他們看我肚子全是血,來看我死沒死。
見我能睜開眼還能說話,他們幾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硬拉著把我送去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