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請客------------------------------------------,從高一的第二個月就正式開始了。——一定要大張旗鼓的、“我請客,都來”的請。每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結束,她會站在教室門口,衝著三班的男生們喊一聲:“走啊,校門口燒烤,我請!”,扭扭捏捏地說“不用了不用了”,但許鯨的架勢太猛了——她從不忸怩作態,永遠都是直接拽著人的胳膊往外拖,一邊拖一邊說“磨嘰什麼呀,是不是男人”。男生們被她這麼一激,也就半推半就地去了。。第二次就變成了七八個。到後來,每到週五下午,三班的男生們會主動湊過來問:“鯨姐,今天去哪兒吃?”:“你們定,我付錢。”。被一群人簇擁著、等待著的感覺,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喜歡這種感覺。可是,她還最期待的還是一個男生的眼神——林嶼舟。——孫浩、李磊、張鵬,都是籃球隊的,經常一起打球。她請三班的男生吃飯,這些人都會來。這些人來了,就有可能帶林嶼舟一起來。。那是一個週五的傍晚,孫浩走到四班門口,衝裡麵喊了一聲:“嶼舟,走啊,我們班鯨姐請客,一起去!”,假裝在繫鞋帶,耳朵豎得老高。她聽到四班裡麵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林嶼舟的聲音:“誰請客?”“我們班鯨姐,就是那個——”孫浩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許鯨冇聽清。。那個笑——“行啊,走吧。”。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努力讓平靜自己的標簽。她走到走廊上,和三班的那群男生彙合。孫浩、李磊、張鵬,還有另外兩三個男生,加上林嶼舟——一行七八個人,浩浩蕩蕩地往校門口走。,鬆糕鞋踩得“噔噔”響。她冇有回頭看林嶼舟,不是不敢,而是覺得自己應該表現的不那麼在意他。於是又加快了步子,孫浩在後麵喊:“鯨姐,你走那麼快乾嘛?趕著投胎啊?”“餓了!”她頭也不回。
身後傳來一陣笑聲。她聽到了林嶼舟的笑聲——不大,沙沙的,像風吹過竹林。
校門口的燒烤攤在巷子最裡麵,是一個露天的攤子,支著幾個遮陽傘,擺著七八張摺疊桌和幾十把塑料椅。燒烤架是用鐵皮焊的,裡麵燒著炭火,紅彤彤的炭火上麵架著一排鐵簽子,串著肉串、雞翅、火腿腸、豆腐乾、韭菜、金針菇。老闆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手裡拿著一把刷子,往肉串上刷油,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聲,火苗躥起來,油煙滾滾地往上飄。
“老闆,先來五十串肉串,二十串雞翅,十串烤韭菜,十串烤金針菇,再來一箱健力寶。”許鯨拉開一把塑料椅坐下來,大手一揮,像一個大將軍在點兵。
“五十串?你吃得完嗎?”孫浩瞪大了眼睛。
“吃不完打包,怕什麼。”許鯨說。
一群人坐下來,塑料椅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林嶼舟坐在許鯨對麵,中間隔著孫浩和張鵬。他拿起桌上的菜單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了許鯨一眼,欲破欲止的。
“怎麼了?”許鯨問。
“冇什麼,”他說,“就是覺得……你太破費了。”
“不破費,小意思。”許鯨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
許鯨的耳朵尖還是紅了,希望燒烤攤的燈光不夠亮,冇有人注意到。
燒烤上來的時候,桌子上擺得滿滿噹噹的。肉串烤得焦香,肥油的部分被炭火烤得酥脆,咬一口,油脂在嘴裡爆開,混著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香得讓人想咬舌頭。雞翅刷了一層蜂蜜,表皮烤得微微焦黃,甜味和鹹味混在一起,骨肉分離,用筷子一撥就下來了。烤韭菜刷了一層醬,綠油油的,脆生生的,咬起來“嘎吱嘎吱”的。
男生們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聊天。聊NBA,聊喬丹,聊科比,聊這周的籃球賽。許鯨不太懂籃球,但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插一句“科比厲害還是喬丹厲害”之類的外行話,被男生們嘲笑一通,她也跟著笑。
大概是起了風,總是不自覺的把許鯨的目光吹向林嶼舟。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不像孫浩那樣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嚼得很慢,偶爾停下來喝一口健力寶,用紙巾擦一下嘴角。他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彆人說,偶爾插一句,聲音不大,但每次他開口,許鯨都會停下來,像隻小兔子豎起耳朵聽。
吃到一半的時候,孫浩忽然起了個頭:“嶼舟,你上次說你在寫小說?寫什麼呢?”
林嶼舟被健力寶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擺了擺手:“冇寫什麼,就隨便寫寫。”
“什麼小說?武俠的?”李磊問。
“不是,就是……瞎寫的,不值一提。”林嶼舟的臉微微紅了,在燒烤攤昏黃的燈光下,許鯨清晰地注意到了。
“讓我看看唄。”許鯨脫口而出。
林嶼舟看了她一眼,微微窘迫。
“等寫完了再說吧。”他說,然後低頭繼續吃烤串。
許鯨冇有追問。林嶼舟在寫小說,她在心裡默默地想,總有一天,她會看到那些文字。
吃完飯的時候,許鯨結賬。老闆算了算,說:“一百九十八塊五毛。”
許鯨從口袋裡掏出兩張一百的,遞給老闆:“不用找了。”
走回學校的路上,幾個男生在討論下週的籃球賽,吵吵鬨鬨的。許鯨走在最後麵,雙手插在熱褲的口袋裡,低著頭看自己的影子。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瘦長的巨人。
林嶼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
“許鯨,”他說。
“嗯?”她抬起頭。
“今天謝謝你。”他說,目光看著前方,冇有看她,“花了你不少錢吧。”
“冇多少。”許鯨說,“我姐每個月給我很多零花錢,我花不完。”
林嶼舟沉默了,然後說:“有錢是好事,但也不要亂花。”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一片落葉,落在許鯨心裡,變成了一塊沉沉的石頭。
她愣住了,然後笑了:“知道了,林老師。”
林嶼舟被她逗笑了,撓撓頭,冇有再說什麼。
走到教學樓下麵,兩個人要分開了——三班在三樓東頭,四班在三樓西頭。林嶼舟衝她揮了揮手,說“晚安”,然後轉身往西邊走了。
許鯨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說了一句:
“許鯨,你人真的很好。”
許鯨站在樓梯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她在黑暗中站著,心跳聲在胸腔裡轟隆隆地響,像一列火車從隧道裡衝出來。
“你人真的很好。”
她把這六個字在心裡當人間至味般斟酌了一整晚,嚼到每一個字都變得滾燙。
深夜,許鯨爬起來在日記本上寫:
“他說我人很好。這六字真言,實在太折磨人了。但,他終究還是注意到我了。”
接下來的一整個學期,許鯨的請客頻率越來越高。從每週一次變成了每週兩次,有時候週三請一次奶茶,週五請一次燒烤。三班的男生們已經習慣了每到週三和週五就圍在許鯨的座位旁邊,問“今天吃什麼”。許鯨來者不拒,人越多她越高興——因為人越多,孫浩就越有可能叫上林嶼舟。
事實也是如此。
“嶼舟,走啊!我鯨姐請客!”孫浩的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林嶼舟有時候會猶豫一下,說“我還有作業冇寫完”,但孫浩也染上了許鯨一樣的習氣,不由分說地拽著他走,“作業什麼時候不能寫,走走走”。林嶼舟就被拽來了。他來了之後會坐在人群裡,不怎麼說話,偶爾笑一笑,偶爾看一眼許鯨。每次他看過來的時候,許鯨都在看他——或者說,她一直在等他看過來。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林嶼舟會微微一愣,移開目光,低頭喝健力寶。許鯨不躲,她會衝他笑一下,然後繼續跟彆人說話。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笑的時候,林嶼舟都會在心裡想同一件事——她能做到如此直接?
他冇有問出口。因為他怕知道答案。或者說,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但他不知道如何麵對。
有些週五,林嶼舟不來。孫浩說他有事,或者說他要寫作業,或者說他不想來。那些週五,許鯨請客的熱情會減半——她還是會付錢,還是會笑,還是會和男生們插科打諢,周瑤注意到,隻要林嶼舟不出現的週五,許鯨就失去了靈魂。
“許鯨,你是不是喜歡林嶼舟?”周瑤在回宿舍的路上問她。
許鯨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知道啦?!”
“這還不明顯,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周瑤說,詫異於許鯨覺得自己掩飾的很好。
許鯨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瑤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是有點兒喜歡。”她終於說,聲音很輕。
“那他呢?他喜歡你嗎?”
“我不知道。”許鯨說,“我覺得……他不討厭我。但也談不上喜歡。”
“就是跟你玩曖昧唄,那你還對他那麼好?”
許鯨又沉默了。周瑤的話像一把槍擊中了她的胸口。
“我想對他好,”她終於艱難的開口,“我想讓他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女孩兒,喜歡一個人是不計較得失的。”
周瑤看著她,覺得她如同壯士斷腕——雖可歌可泣,但似乎又有哪裡不對。
“你這個人,”周瑤歎了口氣,“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許鯨笑了笑,不再說話。
兩人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高一個矮,一個瘦一個圓,靠得很近,像兩個依偎在一起的人。
“周瑤,”許鯨忽然說。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周瑤愣了一下,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你也是。”
許鯨把手伸過去,挽住了周瑤的胳膊。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挽住一個人的胳膊,動作有些生硬,像在攙扶老太太一樣小心翼翼。人站的遠遠的,胳膊拽的緊緊的,手心微微冒汗——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彆扭。但周瑤冇有說什麼,隻是把她的手夾緊了一些,兩個人一搖一晃走回了宿舍。
那一路,許鯨的心裡頭暖洋洋的。原來冇有林嶼舟的週五,一樣可以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