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茉莉花 第4章 是偶然?
他們的對視持續了三秒。三秒裡,早讀的嘈雜聲、風扇的嗡嗡聲、窗外操場上的哨聲,全都退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陸時安垂下眼,走向自己的座位。她放下書包,拿出英語課本,動作流暢自然。但許諾看見,她握住書脊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早讀課開始了,教室裡響起參差不齊的背誦聲。許諾翻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用餘光觀察陸時安。她坐得筆直,嘴唇隨著誦讀微微翕動,但眼神是空的,焦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手腕——那是五年後的陸時安在緊張時會做的小動作。
一個瘋狂的假設在許諾腦海中成形。
下課鈴響起時,他還沒來得及動作,周嶼已經大步走了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發什麼呆呢!下午放學彆跑啊,倉庫集合,大事商量!”
陳默也湊過來,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清爽的汗味撲麵而來:“諾哥,昨晚那道物理題你解出來沒?借我抄抄,回頭請你喝可樂!”
小晚站在陳默身後,靦腆地笑了笑,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許諾現在知道那黑眼圈的含義了,但十八歲的他們都不知道。
“都來啊,一個都不能少。”周嶼笑著說,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陸時安身上,“陸時安,你也得來,你是我們的理智擔當。”
陸時安抬起頭,那個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好啊。”
但許諾看見,她在桌子下方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一整天,許諾活在一種分裂的狀態裡。十八歲的身體本能地應對課堂、筆記、小測驗,二十三歲的意識卻在瘋狂運轉,觀察、分析、試圖抓住每一絲異常。
他注意到陸時安的異常不止一處:
英語課上老師提到“traua”(創傷)這個詞時,她明顯楞了一下。
課間她去了三次衛生間,每次回來眼睛都有些紅。
最關鍵的證據出現在下午的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2021年高考纔出現的經典題型變體,陸時安幾乎在看到題目的瞬間,就在草稿紙上寫下了正確的解題思路。然後她意識到什麼,猛地停筆,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了一團。
許諾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
放學鈴終於響起,五人隨著人流走出校門。夕陽把街道染成暖橙色,周嶼和陳默走在前麵討論籃球賽,小雨安靜地跟在旁邊。許諾故意放慢腳步,陸時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後麵。
兩人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沉默地走了一段。
“今天的雲很像棉花糖。”陸時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許諾愣了一下,隨即心臟狂跳起來。這是他們高三時某個午後發明的暗語。
當時他們約定,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人覺得“世界不太對勁”,就用這句話來試探對方。但那件事發生後,這個幼稚的約定就被埋在了廢墟裡,再也沒被提起過。
他深吸一口氣,接上了後半句:“可惜沒有藍色的棉花糖。”
陸時安的腳步停了,她轉過頭看他,夕陽在她眼睛裡燃起兩簇小小的火焰。
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破碎了,又有什麼東西重新凝聚起來——
是確認,是恐懼,也是絕處逢生的微弱希望。
“倉庫要拆了。”她低聲說,用的不是疑問句。
“我們已經知道了。”許諾說,“在它塌掉之前。”
他們站在放學的人流中,周圍是少年少女們的喧嘩,是自行車鈴鐺聲,是夏日傍晚溫熱的風。
但兩人之間卻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由五年傷痛和一場離奇坍塌構築的深淵。
“所以這不是夢。”陸時安陳述道,聲音裡有細微的顫抖。
“或者是我們共同做了一個太真實的夢。”許諾說,他需要給她一個信心,也給自己一個,“但無論是什麼,我們在這裡了。”
2020年,高考前30天。
陸時安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裡麵有了某種決斷:“我們不能讓悲劇重演。”
“談談。”許諾說,“單獨,在去倉庫之前。”
“學校後山的觀景台。”陸時安迅速說,“十分鐘後,我先去,你等一下再來,避免一起走引人注意。”
她說完就加快腳步,追上了前麵的三人。許諾看見她笑著對小晚說了句什麼,小晚也笑了起來——那笑容乾淨明亮,還沒有被陰影侵蝕。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而有力地跳動。
後山的觀景台是小鎮的最高點,能看到整個鎮子的屋頂和遠處蜿蜒的河流。許諾爬上去時,陸時安已經站在那裡,背對著他,望向夕陽下沉的方向。她的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白襯衫的下擺微微飄動。
“我們死了嗎?”她問,沒有回頭,“在倉庫坍塌的時候?”
“我不知道。”許諾走到她身邊,和她保持著一臂的距離,“但如果這是死後的世界,未免太……真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