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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站在迷霧後,月光濛濛,姝色非人。
被困的三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距離村子,其實隻隔了兩個拐彎。
一人跪在地上磕頭,口中喃喃“鳳鳥保佑”;一人在瘴癘中看到了幻影,癡癡傻笑;一人怒問:“你把我們騙到了哪裡?你怎麼做到的?!”
晏棠笑而不語:佈陣是他自己的本事,瘴毒卻是李魚桃無意中提醒他的。
此陣是一個小型“三才陣”。佈陣與機關一樣,都要講究天象、人事、陰陽八卦、五行克生,考察畢生所學。
白日時,他借李魚桃打掩護,用村口石頭和樹木佈陣。陣法已運作大半日,入夜後,此地生靈不出,而煙氣堆積不散。
女探子想救人,而他聚起山中瘴癘害人,真有趣。
此夜,幾人聲嘶力竭,晏棠氣定神閒。
“不、不是我們要害晏當家,”痛哭流涕的那人迫不及待求饒,“是連山要我們這麼做,把你們騙到村裡,拿你們喂蠱……”
晏棠若有所思:喂蠱?早膳那盤蟲子嗎?
“住嘴!”一人清醒過來堵住那人嘴,抬頭強硬,“你到了我們的地盤,不通姓名藏頭藏尾,還帶著姘頭戲耍我們,難道怪我們?”
最後一人靠著樹身,慘白著臉:“晏當家可能誤會了,我們不是拿你和你那姘頭當祭品,我們隻是怕晏當家為難我們,先下了手。藍姑不是讓你們走了嗎?是你們不肯走……”
等等,三人麵麵相覷:是晏棠不肯走!
晏棠則在眨眼:姘頭。
“晏當家要破壞我們祭祀?藍姑、連山不會屈服的……”
“我對你們的祭祀不感興趣。”晏棠淡淡打斷。
三人一愣。
晏棠:“你們的籌謀、喂蠱,我也不感興趣。”
三人迷惘。
晏棠站在迷霧外,若遠若近、若即若離:“我佈下此陣,隻想求證——古瑤族和古盤瑤同出一脈,你們可有方法尋到古盤瑤的巫女。”
三人吸氣:“……你說的是,盤瑤巫女?她現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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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在村口陣中與三人周旋的時候,李魚桃追上了那個想通風報信的人。
她揹著弓猶豫了又猶豫,還是冇有射人要害。
村中大部分人都在祭台那邊,通往祭台,有一條不被月光照到的小道。
此人滿心都是方纔見到的“鳳鳥顯靈”,身後傳來少女急促的喚聲:“稍等。”
在平木村,會用中原話喊人的小娘子,隻有這兩日在村中做客的外鄉人。而連山特意叮囑過他們,要關注這二人。
“郎君。”小娘子腳步聲更近了。
這個一心關心“鳳鳥”的人不情不願回頭,麵前卻撲來一片黑,“哐”一下朝他砸來——是一把弓。
一把弓用來砸人?!
這人震驚,朝後退了兩三步。砸人的李魚桃見人竟然冇昏過去,意外了一把。
怪她膽怯,力氣不大。
問題不大——
“啪——”竹弓的第二次砸來,終於把這個平木村漢子砸暈在了地上。
李魚桃一手置於胸口,先俯身朝人小揖了一下:“不好意思,你擋了我的路。”
祭台那邊仍然燈火通明,李魚桃蹲下,拽著昏迷人士的腳,往樹蔭下拖。
十萬大山林木豐茂,雖然平木村的人愛砍樹,這裡的樹蔭依然足夠藏住一個成年男子。
不知道晏棠那方進展是否順利,自己引走看守後,他是否平安進入祠堂,見到裡麵關著的一對人祭者?
李魚桃回到了他們先前藏身的牆根下,踩上大石踮腳觀察。
就是這麼會兒掂量的功夫,她看到一個人從祠堂裡走了出來。
那人方臉闊額,膚色黝黑,站在祠堂門口,像座大山。
這是連山。
李魚桃的心高高抬起:連山進祠堂了?那可有見到晏棠?兩名人祭者還在裡麵嗎?
連山左右張望,說了幾句古瑤族的方言。聽他語氣,想必他發現看守祠堂的人不在了,在發脾氣。
連山露出狐疑神色,回頭看看祠堂,選擇朝祭台的方向走去。
李魚桃想:這人是要去找新的人來看守祠堂了。
在他回來前,自己得抓緊時間,弄明白祠堂裡麵情況。
李魚桃繞過牆頭,進入祠堂。
祠堂正麵用木柵欄圍著,今日大開,方便人祭祀。
堂內隻有一側牆壁點燈,一條甬道朝內通,兩邊都是密洛陀女神各種姿勢的雕塑。月光從天窗照入,李魚桃看到甬道儘頭,靠牆建了一座神龕。前有木桌蒲團,供人禱告。
李魚桃捏緊自己的弓:“晏棠?”
她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喚聲在空蕩蕩的堂內迴盪。
“有人嗎?”李魚桃停住腳步。
她要走到儘頭了,卻既冇有看到晏棠,也冇有看到兩個人祭者。
這是一個陷阱。
李魚桃掉頭便走,卻聽到一聲沉重的“咚”——木柵欄從上砸下,將唯一的出口堵住了。
這裡四麵空蕩,一望到底,冇有彆的路徑。李魚桃在找路時,注意力放到了神龕前的木桌上。
木桌香爐燃煙,旁置一長方形黑木匣。
木匣突兀,顯然不是祠堂的原有物。
在找不到出路的時候,李魚桃選擇握緊自己的弓,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到木桌前,打開了木匣蓋子。
裡麵躺著一厚遝信件。
折起的一封封信紙泅墨,裡麵的字,是大周文字。內容,卻讓人驚訝。
“太陽下山,月亮升起,盤起秀髮的妹妹與阿哥拜夫妻。”
“孃親在家撚起繡花針,穿過一座座山頭,送去嫁衣。”
“月亮啊月亮,有時搬進深山裡。”
“太陽啊太陽,種下紅梅作相思。”
“冇有人再見阿哥,隻有妹妹坐在河邊飲泣。”
“她唱山中落了片片雪,人生總是要彆離。”
時間緊促,李魚桃看信看得一目十行。她低聲念著信紙上的字,發現這一張張信紙組起來的,像是一首互訴衷腸、詞意哀婉的歌謠。
什麼樣的情歌,放在黑木匣中,送到祠堂的神龕前?是某一對村中有情人的禱告?
難道他們相愛不被接受?
或者……李魚桃想到:在平木村,深愛的男女如今是要送去人祭的。
那以常理論,有幾人會如今日獻祭的那對男女一樣,勇敢承認,明日送死?
李魚桃思考間,聽到外麵傳來嘈雜的聲音——
“那個外來女遛進我們的祠堂,玷汙我們的女神。”
“她想毀掉我們的祭祀!”
李魚桃奔向祠堂門口,見木柵欄外,連山聚起了一群村民,將這裡圍住。
連山手指祠堂,大聲宣揚裡麵的“瀆神”。
眾人舉著火把,看到李魚桃的臉從一片明火後露出來,連山更激動:“拿她祭神!”
“因為她打斷祭祀,女神發怒了!”
李魚桃大怒:“胡說——”
“殺了她!”村民們朝祠堂湧來。
“我們村的災情,是不是你引來的?”
人們舉著火把,扛著鋤頭,一張張麵孔在黑夜中變得如鬼魅般猙獰。毫不意外,他們受到連山挑釁,想要拿下褻瀆神靈的人。
連山在一簇簇火苗後,眼睛幽黑,唇角掛著一絲冷笑。
然後,連山睜大眼,看到那個被圍困在祠堂中的少女,竟然不懼,挽起她那玩具一般的竹弓。
“嗖——”
火光明耀,箭隻從祠堂□□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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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盤瑤巫女現世?莫非我們村子的災難,不是我們得罪了女神,是盤瑤巫女帶來的?”
“我們村平時的事情,都是藍姑拿主意。”
“不,也有連山。晏當家,如果真的有人瞭解盤瑤巫女,隻有藍姑和連山有可能。你抓我們冇用。”
晏棠:“連山?藍姑?”
他們爭先開口:“我們的族長,本來應該是連山。藍姑根本不是我們村子的人,她是被我們上任族長帶進山的。我們原先族長死的早,就讓他女人當族長……”
“連山是原族長的弟弟,那時候還小。我們古瑤族,早就被外麵來的女人把持了。”
“對!自從藍姑來了,我們就不能離開十萬大山了。”
晏棠:“你們難道不是一直不與外人通嗎?”
“不是!”受瘴癘影響最深的人崩潰喊,“至少十多年前不是!我們是被種蠱了!種蠱者根本走不出十萬大山,除非、除非……”
晏棠輕柔提示:“人祭?”
三人慌張,迴避問題:“總、總之,藍姑、連山那裡,應該有你要的答案……”
晏棠將三人留在瘴癘中,返回村子。
平木村人種蠱一事,不是他關心的;他也不關心李魚桃的救人。這村中人都是瘋子,李魚桃死在這裡,或吃些苦頭,都是正常的;他必須找到藍姑或連山。
他得用一些東西,威脅這個村子,好得知巫女的線索。
晏棠回去的時候,發現村中火光通天,從四麵八方聚向祠堂。
這其實是旁人幫他引走注意的一個好方法,晏棠可以更好地去忙自己的事。
他藏身樹蔭中,聽到那些跑向祠堂的人們喊:“連山叫我們去。”
“有人闖祠堂,我們要把她獻給密洛陀女神!”
連山在祠堂?
晏棠心中想著連山,腦海卻浮現一張桃李般妍麗卻驕傲的麵孔。
到祠堂外,他躲避人群,吃力爬上牆根下的大石,朝牆的另一頭探望——
一簇簇火苗連成騰蛇,人們拿著各式武器進攻祠堂。
枝葉鬱鬱蔥蔥,月光灑地如銀。祠堂木柵欄後,李魚桃搭弓射箭,額發被汗濕透:
“你們這群蠢貨,被人挑撥利用,都給我讓開——”
透過四方火光,“嗖”聲後,箭隻從祠堂中射出。祠堂中的李魚桃站在黑暗中,滿手冷汗滿心駭然,念頭萬千時,冷不丁抬頭。
隔著人流,夜霧瀰漫,祠堂少女與牆頭青年對視。【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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