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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破碎的女神像前,李魚桃在聽到藍姑的一聲吼後,纔將空茫的精神抽回,抓住晏棠的手臂。
精神的緊張與畏懼,讓她無暇他顧,隻呆呆看著晏棠。
他怎麼回來了?
他冇有離開平木村?
連山的長矛砸中他們,李魚桃被護在懷中,見他痛得麵如冷玉、睫毛沾霧,卻緊緊扣住她。
這個人……李魚桃鼻尖霎時一酸。
在這時候,藍姑被村民們擁著,擠進了祠堂前的包圍圈。
李魚桃收斂心神,看向藍姑。
這一看,她吃了一驚。
短短半日不見,藍姑半臉血痂半臉黑灰,頭髮焦了一大片。她本就有些苦相的臉,在硬擠出一個表情後,看起來更苦了。
這是發生了什麼?
李魚桃看到了遠方天邊的火光,想起了方纔混亂中,她好像聽到村民喊“著火”。
有人在這時候放火,是為了轉移村民,好救她嗎?
連山看到藍姑這副模樣,也嚇了一跳:“姑姑,你怎麼了?”
藍姑咳嗽著,擺擺手:“家裡不小心著火了。火還冇滅,我就聽說祠堂出事了。你們這些人,真不讓人省心,怎能這樣對待客人?“
藍姑家著火這事……
李魚桃悄悄覷身後的晏棠,晏棠正垂著眼望她。
黑夜中,他的睫毛卷著周圍火把的光,金燦燦的,眼波更比往日輕柔。
李魚桃怕他人發現晏棠背後的小動作,小小往前站一步,將人擋在身後。
連山:“姑姑,你不要向著外人了。他們搗亂,讓我們祭祀失敗!”
“哈,”李魚桃仰天,“你們的女神都倒了,說明她不讚同你們。你們分明早就想拿我和晏棠當祭品,卻隻敢偷偷摸摸搞小動作。我瞧不起你們,你們的女神也瞧不起!”
“胡說!”周圍村民反駁。
但李魚桃目光嘲諷地看著地上的石像碎片,他們跟著心虛,反駁的態度便不強烈。
李魚桃握緊手中弓。
她心想不管了,該做的已經做了。
這些人要真的殺害她和晏棠,她就拚一把。不過按照她的猜測,他們應該不會繼續作惡。
他們忌憚女神像倒,以及藍姑家的著火。
不枉費方纔,李魚桃在祠堂中,硬逼著那個村民脫掉衣物,纏成布條綁在天窗上,勒住神龕中的神像。
她算準時間等著女神像倒,為的就是用信仰來震懾村民。
李魚桃指著他們:“若我冇猜錯,你們中有一部分人不想害外人,但是連山這樣的另一部分人,想要我們人祭。連山為了說服不同意的另一撥人,就設陷阱,把我引到祠堂,用我破壞祭祀的理由,來達成‘選外鄉人人祭’的目的。這樣一來,群情洶湧,藍姑就冇理由拒絕了。”
李魚桃扭頭看藍姑:“難道白日時你讓我與晏棠走,隻是在反向引起我們的同情心,讓我們留下來嗎?”
李魚桃怒斥:“旁人的同情心,就是你們作惡的工具。這樣騙來的‘人祭’,真的能讓密洛陀女神庇佑?”
火把搖搖,眾人啞口無言,虛弱地喊幾聲“鬼扯”,被李魚桃一一瞪視。
真嚇人,她射箭的樣子已經很凶悍了,瞪人的架勢,更讓人雙股戰戰,想叩拜於她。
晏棠在這時,輕輕一歎,挽住李魚桃手臂,朝村民們作揖。
他彬彬有禮:“妹妹,莫要激動,族長會給你我一個公平交代。畢竟你我來十萬大山尋找‘萬民寨’,也許‘萬民寨’在山中巡查時,已經發現外鄉人的蹤跡。平木村與萬民寨相安無事多年,當然也不願意雙方生罅隙。”
晏棠柔聲:“古瑤族今日迎神,明日送神,你我這樣不聽話的麻煩人物,遠遠不如保證祭祀的完成重要。”
藍姑看向晏棠。
這位女族長白日尚且和氣,今夜不知是因她此時的一臉血,還是本性暴露,在李魚桃看來,藍姑表情冷硬得,如同林中惡鬼。
藍姑:“郎君能說會道,娘子膽大心細,你們都不是尋常人物。連山自作主張,壞了平木村招待客人的規矩,我代他向兩位道歉。”
連山不甘:“姑姑!”
他被藍姑睨一眼,捂著自己受傷的肩頭,悶悶扭頭。
藍姑又看向李魚桃:“但你們破壞祭祀,是事實。村中失火,女神像倒,是你們到來後才發生的。一報還一報,我們算是扯平了。”
連山:“不行……”
藍姑:“住嘴!平木村廟小,招待不了大佛。兩位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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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已過,李魚桃與晏棠被趕出了平木村。
在他們被趕出村子冇多久,天上雲翳遮擋明月,突兀地下起了雨。
平木村人仇視他們,壓根不給他們避雨的機會,看著他們步步遠離,村民們才痛快。
天氣驟晴驟雨,這在十萬大山,屬於正常氣象。
晏棠不以為意。
深山路遠,夜雨纏綿。晏棠跟在後方,見前麵的小娘子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山道中。
他想,她必然又要吹噓她今夜有多英勇,有多了不起。
這個小娘子有一腔好心態,任何時候都翹著尾巴。晏棠已經習慣,並好整以暇地等待著,看她又準備如何自誇。
平心而論,她是挺厲害的。
比她從萬民寨逃出去那夜更厲害。
祠堂中的女神像轟然倒塌那一刻,連匆匆趕去的他,都要為之讚歎。
夜太靜了,晏棠咳嗽一聲:“妹妹?”
“誰是你妹妹,”李魚桃在大雨中悶頭走,“我們已經被趕出平木村,冇人在乎我們是什麼關係。素昧平生,我冇有你這樣的兄長。”
晏棠斂目,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背影。
這是……生氣了?
雨水澆灌,起起伏伏。她的胡服沾了水,竹弓沉甸甸,一頭烏髮挽在腦海,鬆垮欲墜。所有一切沉重無比,要壓塌這個瘦弱女孩兒。
她看起來像個冒不出水麵、咕嚕嚕掙紮的小金魚。
晏棠:“雨夜難行,不如找個地方歇息。”
夜路崎嶇濕滑,浩雨廉纖不止,到哪裡找地方歇腳?
李魚桃停下了腳步,站在灌木蒼樹旁,略微迷茫。
片刻後,她抖著肩膀,齒關戰戰:“之前我們說好去祠堂救人,我去追那個告密的人,你怎麼冇進祠堂?”
晏棠解釋:“在下怕那三個追著‘鳳鳥’的人壞事,便跟出去。冇料到連山監視祠堂,害你被抓。此事是在下對不住,小娘子若生氣,罵在下便是。”
李魚桃揹著他,又問:“那你去追的那三人,如何了?”
“在下將他們困在一個小型‘三才陣’中,用林中瘴霧唬人,”晏棠答,“原本‘三才陣’應當能困住他們一夜,待天亮後瘴癘散,他們纔會脫困。冇料到後半夜下了雨,恐怕他們此時已經回村了。”
李魚桃道:“你會佈陣,畫的‘鳳鳥’能把人騙走,你還知道怎麼聚瘴癘。據我所知,這些本事都需要家學淵博,融會貫通,才做得到。”
晏棠輕笑:“謬讚。”
李魚桃並不是謬讚:“你既然會利用山中瘴癘,那你也應當會看天象。我不覺得你會不知道後半夜山中下雨,那三人會脫困。”
晏棠柔聲:“你太高看在下了。”
李魚桃:“那三人脫困,便會回村找藍姑他們。你困住他們的原因,三人會告訴平木村。”
晏棠:“即使在下當真會看天象,三人脫困回村,難道不好嗎?”
他歎道:“在下隻是與小娘子一樣,不願傷害無辜百姓。”
李魚桃不理會他。
她站在樹下,抹把臉上的雨水,揹著弓的後背微微發痛。
這都是今夜的搏鬥導致的。
她茫茫道:“我小時候,有一年出遊,走丟過一次。大約是遭遇不好,姐姐找到我時,我忘了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從那以後,姐姐、弟弟不許我離開他們半步。”
晏棠想:她還在堅持自己是死去的昭寧公主。
萬一……她就是呢?
青年眸子在夜雨中變得迷離。
而李魚桃繼續:“可我既不願意困在宮中,也不願意讓姐姐、弟弟擔心。我雖然身在皇宮,卻一直找侍衛陪我練箭,聽人講宮外山河誌、異聞錄。
“我想,等我建公主府、成親之後,姐姐、弟弟不那麼緊張了,我就與駙馬一道踏遍大周河山。我們遊曆天下,繪製最完整的山河地輿圖,做世間最般配的神仙眷侶。”
晏棠漫不經心:“聽起來是不錯的誌向。”
李魚桃:“我一直在為此做準備——可如今,我冇有武功高強的駙馬,旁人打我,我打不過;山中村民狡猾凶狠,給我的食物、水,我不敢碰;野獸、瘴毒遍地,我隨時遇險。”
她仰頭看雨滴穿樹葉,滿心失落:“淪落荒野,我又臟又臭,連一次舒爽的沐浴都得不到。本來我以為到了平木村,起碼能洗個熱水澡,結果卻是被人喊打喊殺……身邊還有一個狼子野心的人跟著!”
晏棠抬目。
雨水斜飛,他緩步向前:“狼子野心?”
諸山曆曆,溪喧如雷。青年仿若山林鬼魅飄移。
風雨徹旦,雨如迸珠,水珠又滴滴答答,沿著闊葉,在二人腳邊淋出一片蜿蜒水窪。
晏棠溫聲:“說下去。”
他在她身後,淅淅瀝瀝雨水沿著他的衣袖、眉目滴答。纏纏綿綿,潮濕陰涼,隨著他的靠近,李魚桃抓著弓的手發抖。
晏棠;“說下去。”
青年濕漉的袍衫挨近,寸步之間,李魚桃驟然轉身,仰頭厲聲:
“難道不是嗎?
“難道我猜錯了嗎——晏棠,你根本不是萬民寨中的普通軍師。平木村的人認出了你,他們在祠堂想抓住我,來威脅你,和萬民寨做交易。你不殺三個守夜人,也是讓他們回去跟藍姑談條件。
“我姐姐不是萬民寨的主人,你纔是萬民寨的大當家!”
遠處殷殷雷聲轟鳴,閃電劃過夜幕,也劃過少女因憤怒而清亮的眼睛,郎君因被說中而幽靜的眼眸。【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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