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家莊園主宅,醫療中心。
環境不再是最初醒來時的冰冷陌生,而是充滿了熟悉的、帶著淡淡消毒水和家中特製安神香的氣息。夜曦曦(她知道自己是誰了,她是夜曦曦!)躺在柔軟的病床上,身上連接著監測生命體征的儀器,但周圍不再是穿著白大褂的陌生醫生,而是眼眶通紅、緊緊握著她手的母親夢婉瑩,以及站在床邊,臉色鐵青卻難掩關切與後怕的父親夜熙辰。
夜辰冇有守在床邊,他就在病房外的客廳裡。但即使隔著一扇門,夜曦曦也能感受到哥哥身上散發出的、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意和滔天怒火。這怒火併非針對她,而是針對那個將她害至如此境地的罪魁禍首。
記憶的迴歸,並非溫和的潮水,而是一場毀滅性的海嘯,夾雜著無數尖銳的碎片,將她混沌的意識衝擊得支離破碎,又強行重組。
周明軒虛偽的深情與最後的瘋狂……
被強行拖拽、窒息的恐懼……
冰冷手術刀在臉上劃過的觸感……
催眠師如同魔咒般的聲音……
黑暗拍賣會上刺眼的燈光和貪婪的目光……
顧夜宸那雙深邃難辨、時而溫柔時而冰冷的眼眸……
還有……哥哥夜辰最後將她從車裡抱出來時,那聲沙啞顫抖的“曦曦,哥哥來了”……
這一切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瘋狂閃現,伴隨著劇烈的頭痛和心悸,讓她幾次在昏迷與清醒的邊緣掙紮。每一次醒來,看到父母擔憂的麵容,感受到周圍絕對安全的環境,那真實的觸感才一點點將她從噩夢的深淵中拉回現實。
她記得了。全都記得了。
記得周明軒如何欺騙她、利用她,最後如何喪心病狂地想要徹底抹去她的存在。
記得顧夜宸如何買下她,給她編織了一個名為“晨曦”的虛假牢籠。
恨嗎?恨!對周明軒,是刻骨銘心的恨,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對顧夜宸……情緒更複雜。有被他囚禁、篡改記憶的憤怒,有被他當成物品交易的屈辱,但隱約中,似乎也記得在某個時刻,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並非全然虛偽的複雜情緒,以及……最後那看似保護性的禁錮?不,不能再想!那都是欺騙!是另一種形式的控製!
“曦曦,喝點水。”夢婉瑩小心翼翼地將吸管遞到她嘴邊,聲音哽咽。
夜曦曦順從地喝了一小口,溫水潤澤了乾澀的喉嚨,也讓她更加清醒。她抬起頭,看向父母,聲音嘶啞破碎:“爸,媽……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傻孩子,說什麼傻話!”夜熙辰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位商界巨擘,此刻隻是一個心疼女兒的父親。
夢婉瑩的眼淚又落了下來,緊緊抱著女兒:“是爸媽冇保護好你……以後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夜辰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但周身那股冰冷的戾氣並未消散。他走到床邊,目光落在夜曦曦蒼白卻終於有了生氣的臉上,眼神複雜無比,有關切,有心疼,更有一種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毀滅一切的暴怒。
“哥……”夜曦曦輕聲喚道,鼻子一酸。看到哥哥,那種劫後餘生的委屈和後怕才徹底湧了上來。
夜辰在床邊坐下,伸手,極其輕柔地拂開她額前被汗水粘住的髮絲,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冇事了。以後,天塌下來,有哥頂著。”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夜曦曦的眼淚決堤而出。她知道,哥哥說到做到。
“周明軒……”夜曦曦哽嚥著,提到這個名字,身體依舊會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死了。”夜辰的聲音瞬間降至冰點,語氣平淡,卻帶著屍山血海般的寒意,“屍體在邊境線那邊的亂葬崗,餵了野狗。便宜他了。”
夜曦曦渾身一顫,閉上了眼睛。周明軒的死,並未帶來多少快意,反而讓她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曆,一陣反胃。
“那……顧夜宸呢?”她深吸一口氣,問出了另一個名字。她對顧夜宸的感情更為複雜,有恨,有怨,或許……還有一絲被矇蔽的、可笑的悸動?
夜辰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鋒:“在地下密室。你想怎麼處置他?”
地下密室。
顧夜宸被特製的手銬鎖在冰冷的金屬椅上,身上昂貴的西裝略顯淩亂,但神情卻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認命般的坦然。他臉上冇有太多的恐懼,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密室的門打開,夜辰獨自一人走了進來,如同暗夜中的審判者。
“夜總。”顧夜宸抬起頭,看向夜辰,聲音有些沙啞,“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夜辰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顧夜宸,我給你一個機會。說,為什麼要帶走曦曦?你對她,到底做了什麼?”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駭人的殺意。
顧夜宸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自嘲和苦澀:“為什麼?一開始,或許是為了‘星瀚’的技術能藉助玄魅的平台一飛沖天。我查過夜副總,知道她在你心中的分量,以為控製了她,就能增加談判的籌碼……甚至,幻想著能通過她,真正融入玄魅的核心。”
他抬起頭,直視著夜辰冰冷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坦誠:“後來,在拍賣會上看到她那個樣子……我承認,我動了惻隱之心,也有私心。我不想她落在那些真正肮臟的人手裡。買下她,最初或許是想作為一步奇兵,或者……作為一個可能與你建立特殊聯絡的橋梁。”
“所以你就篡改她的記憶?把她當成你的私有物囚禁起來?!”夜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周身殺氣暴漲!
“我彆無選擇!”顧夜宸猛地提高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激動,“當時的情況,周明軒那個瘋子已經把她逼到絕路!我不那麼做,她可能早就死了!或者徹底瘋了!是,我手段卑劣!我給她洗腦,我囚禁她,我想控製她!但我至少……冇有像周明軒那樣想要徹底毀了她!我……我隻是想給自己,也給她,找一條看似能活下去的路!”
他喘著粗氣,像是卸下了所有偽裝,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恨?“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落在你手裡,我認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隻求你……看在我最後冇有真正傷害她、並且陰差陽錯把她帶回你麵前的份上,給顧家……留一條生路。”
他知道,麵對盛怒的夜辰,個人的生死已不足道,唯有家族存續,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夜辰死死盯著他,眼神變幻不定。顧夜宸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是狡辯,還是確有苦衷?他不在乎!他隻知道,這個人碰了他妹妹,就必須付出代價!
“生路?”夜辰冷笑一聲,“顧夜宸,你覺得你還有資格談條件嗎?”
就在這時,密室的內線通訊器響起,傳來玄一的聲音:“少爺,小姐醒了,情緒穩定了些,她說……她想見顧夜宸。”
夜辰眉頭猛地擰緊!曦曦要見他?!
顧夜宸也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複雜光芒。
夜辰沉默了幾秒,對著通訊器冷冷道:“看好他。”
然後,他深深看了顧夜宸一眼,轉身離開了密室。
他回到醫療中心,夜曦曦正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清明瞭許多,帶著一種曆經磨難後的沉澱。
“哥,我想見他。”夜曦曦看著哥哥,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有些話,我想親口問他。”
夜辰看著妹妹,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我陪你。”
片刻後,在醫療中心一個經過特殊佈置的、帶有單向玻璃的觀察室內,夜曦曦坐在輪椅上(身體還很虛弱),由夜辰推著,隔著特製的玻璃,看到了被兩名“暗影”隊員押解進來的顧夜宸。
顧夜宸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渾身一震,眼中情緒翻湧,有震驚,有愧疚,有難以言喻的複雜,最終都化為一片沉寂。
夜曦曦靜靜地看著他,這個曾讓她有過片刻心動、更多是恐懼和迷茫的男人。她看了他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透過傳聲器,清晰地傳入密室:
“顧夜宸。”
“謝謝你,最後冇有讓我落在更糟的人手裡。”
“但也恨你,把我當成棋子,抹去我的過去。”
她的語氣異常平靜,冇有歇斯底裡,隻有一種看透後的冰冷。
“我們兩清了。”
“從今以後,你我之間,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說完,她不再看他,對夜辰輕聲道:“哥,我們走吧。”
顧夜宸僵在原地,看著那個纖細卻挺直的背影被夜辰推著離開,她最後那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狠狠刮過他的心臟。兩清?恩斷義絕?是啊……這大概,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了。也是他……應得的結局。
夜辰推著妹妹離開觀察室,在關門的那一刻,他回頭,對裡麵的玄一做了一個冰冷的手勢。
如何處理顧夜宸,他心中已有決斷。死,太便宜他了。他要讓顧夜宸,和他背後的顧家,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比死亡更慘痛的代價!
而夜曦曦,靠在輪椅背上,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告彆過去,才能迎來新生。前方的路或許依舊艱難,但這一次,她有家人,有哥哥,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破碎的鏡麵正在重圓,而帝國的怒火,纔剛剛開始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