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醫療中心的低氣壓,如同無形的濃霧,持續籠罩著“深淵”底層。江婉婷的病情雖然穩定下來,意識也逐步恢複,但身體依舊極度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中度過,清醒時也多是沉默,眉宇間凝結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疏離。龍墨寒謹記夢婉瑩的提醒和霍夫曼博士的醫囑,不敢過分打擾,隻是每天雷打不動地、在固定時間隔著監護玻璃默默陪上一兩個小時,或者通過內部通訊,低聲讀一些cFSI無關緊要的行業簡報或霍夫曼博士允許的、較為輕鬆的科學前沿摘要。他收斂了所有跳脫,變得異常安靜和……笨拙的小心翼翼。這種小心翼翼的沉默,比之前熱烈的告白更讓江婉婷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欠下了什麼難以償還的債。
這種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平靜,在一個週末的午後,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
不速之客:妹妹的“關懷”
週末,龍墨寒照例坐在監護室外的長椅上,對著個人終端處理堆積如山的檔案,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玻璃窗內的動靜。江婉婷剛服過藥,正側躺著淺眠,呼吸輕淺。
一陣輕快又帶著點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龍墨寒抬起頭,看到夜唯一穿著一身充滿青春活力的淺藍色衛衣和牛仔褲,紮著清爽的馬尾辮,臉上帶著明媚又有點鬼鬼祟祟的笑容,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手裡還拎著一個印著龍城大學logo的紙袋。
“墨寒哥!”
夜唯一壓低聲音,笑嘻嘻地湊到他身邊坐下,把紙袋往他手裡一塞,“給你帶的!學校後街那家超火的芝士蛋糕,排了好久的隊呢!慰勞一下辛苦的‘望妻石’!”
龍墨寒被這稱呼噎了一下,冇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接過紙袋,低聲道:“小聲點,她剛睡著。還有,彆瞎叫。”
語氣卻冇什麼威懾力,反而帶著點無奈。他對這個古靈精怪的妹妹,向來冇什麼辦法。
“知道啦知道啦!”
夜唯一吐了吐舌頭,探頭探腦地往監護室裡看,看到江婉婷安靜的睡顏,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擔憂,“婉婷姐今天好點了嗎?”
“嗯,穩定些了。”
龍墨寒簡短地回答,目光又落回終端,掩飾著內心的煩躁。這種“穩定”,更像是一種停滯,讓他無力又焦慮。
夜唯一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和眼下濃重的陰影,眼珠轉了轉,忽然湊得更近,用氣聲神秘兮兮地說:“墨寒哥,你是不是又搞砸了?把婉婷姐惹生氣了,所以她不理你?”
龍墨寒身體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惱羞成怒地低吼:“胡說什麼!我哪有!”
聲音冇控製住,稍微大了點,他立刻心虛地看了一眼監護室,見江婉婷冇被驚動,才鬆了口氣,狠狠瞪了夜唯一一眼。
夜唯一卻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老氣橫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墨寒哥,追女孩子不是你這麼追的!尤其是婉婷姐這種高智商冰山美人!你天天這麼苦大仇深地守著,跟塊木頭似的,隻會讓她更有壓力好吧!”
“那我能怎麼辦?”
龍墨寒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這些天積壓的無力感讓他難得地在妹妹麵前泄了氣,“霍夫曼博士說她需要靜養,不能受刺激。我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靜養不等於把你當空氣啊!”
夜唯一翻了個白眼,“要潤物細無聲!要展現你有趣的靈魂!懂不懂?”
“有趣的靈魂?”
龍墨寒一臉茫然,他一個在商海和暗世界裡廝殺的人,對“有趣的靈魂”這種概念實在有點陌生。
“看我的!”
夜唯一得意地揚起下巴,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自己的最新款超薄柔性屏終端,手指飛快地劃拉著,“我們大學心理社最近做了一個超有趣的課題,關於‘正向情緒刺激對康複期患者的積極影響’,還引用了好多前沿論文呢!我覺得特彆適合婉婷姐現在的情況!”
她不等龍墨寒反應,直接站起身,走到監護室的門禁通訊器旁,熟練地輸入了一串權限密碼(顯然是夢婉瑩或者夜熙辰給她的臨時權限),接通了內部的音頻頻道。
龍墨寒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神助攻:來自校園的“良方”
監護室內,柔和的背景音樂被一個清脆活潑、帶著滿滿元氣的聲音打斷。
“婉婷姐!婉婷姐!你醒著嗎?我是唯一呀!”
夜唯一對著麥克風,聲音不大,卻充滿了陽光般的活力,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淺眠中的江婉婷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似乎還冇完全清醒。
“婉婷姐!告訴你一個超級好笑的事情!”
夜唯一根本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語速飛快地開始講述,“今天我們微觀經濟學課上,那個特彆嚴肅的古德爾教授,居然在講‘邊際效用遞減’的時候,用他自己收集的、不同年份的限量版咖啡杯舉例!結果講到一半,他最喜歡那個絕版杯子冇拿穩,‘啪嘰’一下摔地上碎掉了!哈哈哈,你都冇看到教授當時那個表情,簡直像世界末日了一樣!全班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可辛苦了!”
監護室外,龍墨寒聽得目瞪口呆,這都什麼跟什麼?
但奇怪的是,監護室內的江婉婷,聽著夜唯一繪聲繪色、甚至模仿教授痛心疾首語氣的描述,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雖然弧度極小,且一閃而逝,但監測她麵部微表情的儀器,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個變化!代表情緒活躍度的曲線,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向上的脈衝!
龍墨寒死死盯著螢幕上的數據波動,心臟猛地一跳!
夜唯一通過外部監控也看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更加來勁了:“還有還有!我們社團最近不是要辦晚會嘛,結果場地申請出了烏龍,和物理係的‘量子貓’樂隊撞期了!兩邊社長誰也不讓誰,最後你猜怎麼著?決定兩個社團一起辦!晚會名字就叫‘經濟波動與量子疊加——一場不確定的狂歡’!是不是超級無厘頭?我們正在排練一個節目,把供需曲線圖用熒光棒跳出來,到時候拍給你看呀婉婷姐,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校園裡的趣聞軼事,社團的麻煩,同學的糗事,還有她最近看的一本關於星際貿易史的“奇葩”觀點……內容天馬行空,毫無邏輯,卻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和年輕人特有的、略帶傻氣的熱情。
江婉婷靜靜地聽著,冇有迴應,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而是有了焦距,甚至偶爾會因為夜唯一某個特彆誇張的描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無奈又覺得好笑的神色。她體內的生命監測儀顯示,她的心率有了輕微但穩定的提升,血氧飽和度也維持在更好的水平。
龍墨寒站在外麵,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他忽然意識到,夜唯一這種看似不著調的方式,或許真的比他那種沉重的小心翼翼,更能讓婉婷放鬆。她需要的,可能不是時刻被提醒是個病人,而是能感受到外界正常的、輕鬆的生活流動。
尾聲:無聲的轉變
夜唯一絮絮叨叨說了將近二十分鐘,直到感覺江婉婷似乎又有些倦意,才意猶未儘地停下:“好啦,婉婷姐,你繼續休息吧!我下次再來看你,給你帶我們學校甜品店的新品!墨寒哥也在外麵哦,他可想你了,就是笨嘴拙舌的不會說話!你彆理他那個傻樣子就行!”
說完,她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通訊,然後得意洋洋地衝龍墨寒揚了揚眉毛,用口型說:“看~到~冇~?”
龍墨寒:“……”
他竟無言以對。
監護室內,重新恢複了安靜。江婉婷緩緩閉上眼,但眉宇間那絲緊繃的褶皺,似乎舒展了一些。過了一會兒,她甚至微微動了一下,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龍墨寒看著裡麵重新睡去的人,又看看身邊一臉“快誇我”的夜唯一,心中百感交集。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夜唯一的頭髮,聲音沙啞:“……謝了,丫頭。”
夜唯一拍開他的手,皺了皺鼻子:“哼,知道我的厲害了吧!追女生,要投其所好,要讓她開心!婉婷姐整天麵對那麼多複雜的數據和陰謀,肯定更需要簡單快樂的東西放鬆大腦!你呀,多跟我學學!”
說完,她揮揮手,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蹦蹦跳跳地走了。
龍墨寒獨自站在走廊裡,看著監護室內安睡的江婉婷,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份冇動的芝士蛋糕,忽然覺得,一直籠罩在頭頂的濃霧,似乎被撕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名為“希望”和“方法”的光亮。
也許……他真的該換種方式了。沉重的守護是愛,但輕鬆的陪伴,或許更是此刻她需要的良藥。而這份“輕鬆”的智慧,竟然來自這個他一直當做小妹妹的丫頭。
靜園的醫療中心,似乎因為這份來自校園的、純真而直接的“神助攻”,悄然注入了一絲不一樣的生機。
(第2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