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見家長(上)
夢婉瑩失明後,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但空氣中浮動的淡淡桂花香,和女傭為她更換的稍厚一些的絲絨窗簾,都提醒著她,季節正在更迭。她在靜園的生活平靜得幾乎凝滯,直到夜熙辰在一個傍晚,用他那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告知她:明天,需要回夜家老宅一趟,老夫人想見她。
“老夫人?”夢婉瑩正在觸碰盲文書籍的手指頓住了,空洞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茫然和不易察覺的慌亂。夜熙辰的祖母,夜家真正的定海神針,那位久居老宅、幾乎從不在公眾場合露麵的傳奇人物。她要見自己?為什麼?是因為她這個“替嫁”新孃的身份終於引起了長輩的注意,還是……彆有深意?
“嗯。”夜熙辰站在她麵前,目光落在她微微繃緊的側臉上。他能感覺到她的緊張,像一隻受驚的幼獸。他破天荒地多解釋了一句:“隻是尋常的家宴,不用緊張。祖母她……話不多。”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陳述。但由夜熙辰說出來,已經是一種不尋常的體貼。
站在一旁假裝插花的夜唯一立刻蹦了過來,挽住夢婉瑩的胳膊,聲音雀躍:“婉瑩姐姐彆怕!奶奶就是看起來嚴肅,其實人可好了!我陪你一起去!”
夜熙辰淡淡地瞥了妹妹一眼,冇有反對。有唯一這個開心果在,或許能緩解婉瑩的些許不安。
這一夜,夢婉瑩睡得並不安穩。未知的場合,陌生而位高權重的長輩,都讓她心生怯意。她像是一件被臨時推上前台的瑕疵品,即將接受最嚴苛的審視。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卻又夢到了那個永恒的雪夜,隻是這次,寒冷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種古老宅院的沉暮氣息。
第二天下午,一輛低調而奢華的黑色轎車駛離靜園,向著城西的夜家老宅而去。車窗外流動的風聲和逐漸變得清幽的環境,告訴夢婉瑩,他們正在遠離市區的喧囂。
夜熙辰坐在她身旁,沉默地看著檔案,但周身散發的沉穩氣場,無形中成了夢婉瑩唯一的依靠。夜唯一則一路嘰嘰喳喳,說著老宅花園裡的錦鯉和祖母收藏的稀奇玩意兒,試圖驅散車廂內凝重的氣氛。
車子最終駛入一道沉重的鐵門,輪胎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最終,車停了。
車門被打開,夜熙辰率先下車,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隨行保鏢和傭人都暗自驚訝的舉動——他微微俯身,向車內的夢婉瑩伸出了手。
夢婉瑩遲疑了一下,眼前是一片永恒的黑暗,她不知道外麵是怎樣的光景,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她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將微涼的手指,輕輕搭在了夜熙辰溫暖乾燥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輕易地將她的手包裹住,力道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領。當他扶著她站定時,夢婉瑩能感覺到,老宅周圍似乎連空氣都帶著一種沉靜的壓力。
“跟著我。”夜熙辰的聲音在她耳邊低沉響起,隨即鬆開了手,但距離靠得很近,確保她不會踏空或絆倒。
夜唯一也趕緊跑到夢婉瑩另一側,挽住她的胳膊:“婉瑩姐姐,這邊,台階三級,小心哦。”
在夜家兩兄妹一左一右無聲的護航下,夢婉瑩踏入了夜家老宅的門廳。一股混合著古老木料、淡淡檀香和書卷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莊嚴而厚重。
管家和傭人分立兩旁,恭敬地垂首問候:“辰少,唯一小姐,夢小姐。”禮儀周到,卻透著疏離。
“少爺,小姐,老夫人在茶室等候。”一位穿著中式褂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管家上前,聲音平和,目光卻如探照燈般飛快地從夢婉瑩身上掃過。
“嗯。”夜熙辰應了一聲,示意夢婉瑩跟上。
穿過幾重院落,走過迴廊,夢婉瑩雖然看不見,卻能感受到這宅邸的深邃與氣派。最終,他們在另一處更為幽靜的院落前停下。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更濃了些。
老管家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躬身道:“老夫人,辰少他們到了。”
門內,光線略顯幽暗,佈置是典型的中式風格,紅木傢俱沉穩大氣。臨窗的黃花梨木榻上,端坐著一位穿著深紫色旗袍的老婦人。她頭髮銀白,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起。臉上雖有歲月痕跡,但眼神銳利清明,不怒自威。她手中撚著一串紫檀佛珠,正靜靜地看著走進來的三人。
正是夜家的老夫人,夜熙辰的祖母。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孫子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慈愛,隨即轉向他身旁的夢婉瑩。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從上到下,細細地、不帶任何感情地審視著這個代替夢麗莎嫁入夜家的盲女。
夢婉瑩瞬間感覺到一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讓她無所遁形。她緊張得手心冒汗,隻能憑著感覺,朝著主位的方向,微微躬身,輕聲問好:“老夫人好。”
夜老夫人冇有立刻迴應,茶室裡靜得能聽到窗外竹葉的沙沙聲。這短暫的沉默,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充滿了無形的壓力。
夜熙辰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一步,身形恰好擋住了老夫人部分投向夢婉瑩的視線,語氣平靜地開口:“祖母,婉瑩帶來了。”
夜老夫人這才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掠過孫子帶著維護意味的動作,最終重新落迴夢婉瑩那張蒼白卻難掩精緻的臉上,淡淡地開了口,聲音帶著年長者特有的沙啞與威嚴: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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