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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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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沂蒙山·桃花娘娘------------------------------------------,四麵全是陡坡,隻中間一條窄溝,溝裡長滿了野桃樹。每年三月,桃花開得像著了火,站在山頂往下看,粉紅一片,連天都映紅了。,也冇有路,隻有采藥的和放羊的偶爾下去。下去的人回來都說,那地方邪性——桃花開的時候,總能聽見一個女人在笑。咯咯咯的,聲音不大,像風吹鈴鐺,從溝底傳上來,清清楚楚。,走到哪笑到哪,永遠差那麼幾步,就是找不著。。,跟著他爹——也就是我老姥爺——進山采連翹。爺倆從峪口翻進去,順著溝底走,走到一半,我姥爺忽然站住了,豎著耳朵聽了聽,問他爹:“爹,你聽見冇有?有人在笑。”:“聽見了。桃花娘娘。彆搭理她就冇事。”“桃花娘娘是誰?”“一個瘋丫頭,在這溝裡住了幾百年了。不害人,就是愛笑,愛鬨,愛捉弄人。你越找她她越躲你,你不理她了她自己就出來了。”。他從小在山上跑,什麼狐狸精、山魈、石婆婆的故事聽得多了,冇見過真的。他趁他爹蹲下來挖藥,偷偷往溝底方向走了幾步。。,看見前麵有一棵老桃樹,樹乾歪歪扭扭的,少說也有幾百年了,樹冠遮了半畝地。樹下蹲著一個人,不,不是蹲著,是縮著——像隻貓一樣蜷成一團,兩條胳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正歪著頭看他。。,不是那種鮮亮的粉,是桃花瓣那種淡淡的、舊舊的粉。頭髮又黑又長,披到腰上,臉上臟兮兮的,沾著泥巴和草葉子,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濕漉漉的,映著天光。,不躲,也不說話,就是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那笑容乾淨極了,不是大人那種藏著心事的笑,是小孩看見糖葫蘆、小狗看見肉骨頭那種笑——純粹的、冇來由的高興。

我姥爺愣住了。他見過村裡最好看的姑娘,可冇有一個笑得這麼……這麼不要命。

“你是誰?”他問。

姑娘不回答,還是笑。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像風裡的桃花瓣。

“你是人還是鬼?”

姑娘歪著頭想了想,伸手從地上撿起一朵剛落下來的桃花,放在嘴邊,輕輕一吹。桃花飄飄悠悠地飛起來,不往彆處飛,直直地飛到了我姥爺的鼻尖上,輕輕一碰,又飄走了。

然後她咯咯咯地笑出了聲。

我姥爺後來跟我說,那一笑,他的心就像被人捏了一下,酸酸漲漲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時候老姥爺的聲音從後麵傳來:“柱子!柱子!你跑哪去了!”

我姥爺一回頭,再轉過來,桃樹下已經冇人了。隻有一地花瓣,和花瓣上一個淺淺的屁股印兒。

他以為自己是眼花了。

可從那以後,他每次進山都要拐到桃花峪去。嘴上說是采藥,其實心裡清楚,他是想再看見那個愛笑的姑娘。

頭兩次冇見著。第三次,他帶了一包紅糖,擱在那棵老桃樹下。回來的時候,糖冇了,包糖的紙被疊成了一隻小鳥,擱在他藥簍子的最上麵。

第四次,他帶了一麵小圓鏡子。回來的時候,鏡子上貼了一朵桃花,花瓣壓得平平整整的,像從書裡取出來的標本。

第五次,他什麼都冇帶,就坐在那棵桃樹下等。從中午等到太陽偏西,等到天邊的雲都燒紅了,他歎了口氣,站起來拍拍屁股,準備走。

忽然身後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猛一回頭,她就站在他身後,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花粉。她還是那樣笑著,可這次笑裡多了一點彆的東西——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捨不得。

她伸出手,手心裡躺著一個小東西。我姥爺低頭一看,是一顆桃核,比普通桃核小一半,圓溜溜的,紅得發紫,像一顆瑪瑙珠子。

“給我的?”我姥爺問。

她點點頭,把桃核塞進他手心裡,然後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朝他擺了擺手,然後一頭紮進了桃樹林裡。樹枝晃了晃,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再也看不見了。

我姥爺把那顆桃核攥了一路,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回家以後,他把桃核種在了院子東邊牆根下。第二年春天,長出了一棵小桃苗,細細弱弱的,比筷子高不了多少。我姥爺天天給它澆水,跟伺候祖宗似的。他娘罵他:“一棵破桃樹,值得你這樣?”他不吭聲,澆得更勤了。

第三年,桃樹開花了。隻開了三朵,粉粉的,小小的,可香味濃得邪乎,半個村子都能聞見。我姥爺聞著那股香味,忽然心裡一動,連夜跑進了桃花峪。

那棵老桃樹下,她還在。

她看見他,笑了,可這次笑得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咯咯咯地笑出聲,這次隻是嘴角彎了彎,眼睛裡像蒙了一層霧。

“你來了。”她開口說話了。

我姥爺嚇了一跳,認識這麼久,她從來冇說過話。他以為她是個啞巴。

“你會說話?”

“會。”她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桃花瓣擦過臉頰,“以前不想說。現在想說了。”

“為什麼?”

她低下頭,用手指在地上畫圈圈,畫了好一會兒才說:“因為你把那顆桃核種活了。”

我姥爺不懂。她指了指身後那棵老桃樹:“這棵樹是我娘。我娘說了,誰要是能把她的孩子種活,誰就是我的……”

她冇說下去,臉紅了。紅得跟滿樹的桃花一個顏色。

我姥爺忽然就明白了。他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那你跟我回家吧。”

她抬起臉,眼睛裡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淚還是光:“可是……我不能離開這棵桃樹太遠。桃樹在這兒,我就在這兒。我要是跟你走了,桃樹怎麼辦?”

我姥爺想了想,說:“那就把它也搬走。”

她撲哧一聲笑了,笑得彎下了腰:“你這個人,真是什麼都不懂。桃樹搬了家就不活了,它不活了,我也就冇了。”

我姥爺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傻話:“那我搬來跟你住。”

她愣了愣,然後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了好半天,她才擦著眼睛站起來,伸手在我姥爺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你這個人啊,真是個木頭。”

彈完這一下,她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收了笑,認認真真地說:“明年桃花開的時候,你再來。來的時候,帶一壺酒。”

“什麼酒?”

“什麼都行。隻要是甜的。”

我姥爺那年秋天托人從鎮上買了兩斤黃酒,藏在床底下,誰都不讓動。他娘以為他要留著娶媳婦用,也就冇管。

第二年三月,桃花峪的桃花開得比往年都早,也比往年都豔。我姥爺揣著那壺黃酒,天不亮就進了山。

他再也冇有回來。

老姥爺帶著村裡人找了三天三夜,把桃花峪翻了個底朝天。那棵老桃樹下,隻找到一壺開封的黃酒,酒已經喝乾了,壺裡插著一枝桃花,花瓣上還掛著露水。

旁邊放著一麵小圓鏡子,鏡子上貼著一朵壓平的桃花。

還有一顆桃核。

和去年那顆一模一樣,圓溜溜的,紅得發紫。

老姥爺把桃核帶回了家,種在了院子東邊牆根下,挨著去年那棵桃苗。那棵桃苗已經長到一人高了,可那年春天,它一朵花都冇開。

第二年也冇開。

第三年,兩棵樹一起開了。滿樹滿枝的桃花,粉得像霞,香得整個村子都泡在蜜裡。蜜蜂嗡嗡嗡地飛,蝴蝶撲撲撲地舞,村裡人從冇見過這麼熱鬨的春天。

後來我姥爺的事傳開了,有人唏噓,有人搖頭,有人羨慕,有人害怕。可桃花峪的桃花是越來越旺了,一年比一年開得瘋,好像要把攢了幾百年的勁兒全使出來。

每年桃花開的時候,峪裡總能聽見笑聲。咯咯咯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個清脆的,像銀鈴;一個憨憨的,像木頭碰木頭。兩個聲音攪在一起,順著溝底往上飄,飄到山頂,飄到雲彩底下,飄到每一個路過的人耳朵裡。

有人說是桃花娘娘在笑,有人說是那個傻小子在笑。

都有吧。

我去桃花峪是前年的事。不是專門去的,是路過,聽當地一個放羊的老漢說的。他指著一片粉紅色的山穀跟我說:“你聽,你仔細聽。”

我豎起耳朵聽了半天,什麼也冇聽見。

老漢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聽不見就對了。你不是那棵桃樹種出來的人,你聽不見。”

我不服氣,又聽了一會兒。這一次,山風正好從峪口吹上來,把滿山的桃花瓣捲了起來,紛紛揚揚的,像下了一場粉紅色的雪。花瓣落在我肩膀上、手背上、鼻尖上,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就在那一瞬間,我真的聽見了。

很輕,很遠,像隔著一層紗——一個姑娘在笑。咯咯咯的,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有個人在她麵前做了一件特彆傻的事。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來:“彆笑了,彆笑了,酒都灑了。”

我愣在原地,手裡的礦泉水瓶差點掉地上。

老漢在旁邊抽著旱菸,笑眯眯地看著我,也不說話。

我想問點什麼,張了張嘴,又覺得什麼都不用問了。

那天我在桃花峪坐了一下午,走的時候,口袋裡多了一顆桃核。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也不知道是誰放的。

我冇敢種。

我怕種下去,就不想走了。

我把那顆桃核放在了書桌的抽屜裡,和《夢華囈語》的稿子放在一起。有時候深夜寫東西寫累了,拉開抽屜看一看,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不是香水的那種香,是山野的、乾淨的、讓人心裡忽然軟一下的那種香。

像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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