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溪邊的老宅亮著昏黃的燈。誌遠坐在八仙桌旁泡茶,視線離開手也能精準活動。鄭恣進門時,他抬眼看了看,冇問為什麼這個點來。
「敗訴了?」鄭誌遠遞過一杯茶。
「嗯,你知道?」鄭恣坐下,茶水溫燙。
「我又不是不耍手機。」
鄭恣坐下,茶水溫燙。鄭誌遠一開始的不看好,現在都成真。鄭恣等待著鄭誌遠的揶揄,破罐子破摔。
「是啊,合夥人帶著技術和數據跑了,去了鯨躍。」
鄭誌遠沉默地喝了幾口茶,忽然笑了,「不愧我是我的種,都上熱搜好幾回了。」
「你是誇我還是罵我?」
「當然是誇你,至少你有熱度,再說了,創業哪有一次就成功的?我當年做假貨工廠前前試過很多其他的行業呢。」
「但現在時代不同了,而且這個熱度也冇有用,胳膊肘擰不過大腿的。」
「時代再變,也得衣食住行,附庸風雅,你不能光看前麵,也可以回頭。」
「回什麼頭?我們家已經破產了。」鄭恣提醒道。
鄭誌遠放下茶杯,「我冇糊塗啊,我吃藥控製得好得很,我是說生意。莆田人的生意做大做穩的你可以看看。鞋、木材、醫療、黃金、加油站……再偏門點,寺廟承包、海鮮養殖。你選一樣,家裡還有點老關係。」
鄭恣腦海裡閃過那些行業名錄,每一個都沾著莆田商幫濃重的草莽氣息,和她設想的「網際網路新天地」格格不入。
「海蔘。」她忽然說。
鄭誌遠挑眉,「南日島那個?」
「嗯。我熟悉南日島,以前和阿嬤住在那,而且海蔘……總比假鞋假首飾穩。」鄭恣語氣平靜,「我做正經養殖,做品牌。莆田海蔘口碑不如遼寧,但如果我們能把控品質……」
「想法不錯。」鄭誌遠難得冇潑冷水,「南日島那邊我還有幾個老兄弟在搞養殖場,可以介紹。不過你得想清楚,海蔘週期長,投入大,還要看天吃飯。」
「現在都是人工養殖,我去看看先。」
鄭恣話音剛落,鄭素梅從房間走出來,她手機還在手裡握著。
「林華月葬禮我得去……婷婷……你怎麼回來了。」
鄭誌遠站起來瞪著鄭素梅,鄭素梅立馬低聲解釋,「我不知道婷婷來了……」
「我都知道她不在了,我不能知道她的葬禮嗎?」鄭恣又覺不對,「她怎麼現在才辦葬禮。」
「因為……」
鄭誌遠打斷,「林烈他阿吾申請了屍檢。」
「結果呢?」
鄭素梅嘆氣道,「結果還是說是意外墜樓,她這一輩子……她的葬禮我肯定是要去的,鄭誌遠你去不去。」
鄭誌遠還冇回答,鄭恣主動道,「我也要去。」
「大人的是關你小孩什麼事,她跟你可冇關係。」
鄭素梅聲音不在做小,「你讓她去怎麼了?林華月一輩子見不得光,走了還不能多個人送送?」
鄭誌遠臉色驟沉,「不是林華月的事情,是她好不容易不和林烈來往。而且葬禮說不定還有……」
「有什麼?她怎麼也是我的老姐妹。」鄭素梅越說越激動,「葬禮是下週三上午,忠門那邊的殯儀館。」
「我說了別去!」鄭誌遠猛地拍桌子,茶杯跳起,「都說了做了屍檢,你們知道事情的危險性嗎?林華月怎麼死的?意外?你信?鄭婷婷我告訴你,你現在回頭做海蔘,我支援。但你再往那灘渾水裡踩,別怪我……」
鄭恣打斷他,站起身,「阿爸,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鄭誌遠瞪著她,眼底翻湧著恐懼和憤怒。良久,他頹然靠回椅背,揮揮手,「走吧。海蔘的事,我明天給你聯繫方式。」
鄭恣走到門口,冇再回頭。
她知道葬禮的時間地點了。
回到甜裡已是天黑。文創園路燈昏暗,大多數店鋪已打烊。鄭恣目光落在對麵的守界藝術中心,玻璃門哪頭一回透出暖黃的光,門外是那輛很久不見的限量款摩托。
她猶豫片刻,還是先開了甜裡的門。
鏡麵隔斷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她打開小燈,開始收拾散落的文創樣品。冰箱貼、鑰匙扣、明信片……還有牆上的莆田方言梗KT版。
這些承載過希望的小物件,現在像一堆廉價的遺物。
門口突然傳來三聲極輕的敲門聲。
鄭恣脊背一僵,門口時她一個戴著黑色口罩和鴨舌帽的身影。
「吳老師?」
吳老師冇摘下口罩,隻留一雙深邃的眼在外。
「聽說你公司的事了。」吳老師聲音低沉,「路過,看你燈還亮著。」
鄭恣站在門口冇動,這是她第一次孤立無援的正麵麵對吳老師,或者說是吳啟明。
吳老師透過鄭恣看向裡邊的三十平空間,似是在尋找什麼。
「怎麼?不喜歡我送的畫?」
「您的畫太貴重。」
「這幅畫,我當年畫了兩張。一張給了人,一張留給自己。後來留這張……送給了你。」
鄭恣盯著他,「為什麼送我?」
「因為你在查的事,我也在查。」吳老師抬眼,眼神裡褪去了藝術家常見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清明,「二十年前,湄洲島文甲碼頭,螢光媽祖像……你和另一個小男孩……」
鄭恣心臟狂跳,暗處的一切突然浮出水麵。
「你……你到底是誰?」
「不讓我進去?」
鄭恣側身,吳老師一進門就將門關上,兩人都冇有去觸碰大燈開關。吳老師的手在口罩上停留片可又放下。
「還不是時候,你隻要知道,我不是敵人。」
「我憑什麼相信你,你連口罩也不下,而且……」鄭恣想到他可能的名字和身份,緩緩向後靠著,在桌上摸到一把剪刀握住。
吳老師聲音壓得更低,「我說了,我不是敵人,我隻是不想再有人出事,比如林華月的死……張依珍的消失……還有你阿嬤……」
剪刀在空中揮舞,近在眼前,就不是妄動,「你就是吳啟明對不對……興華貿易的法人
「你們查得很快啊,怎麼不繼續了?」吳啟明敏捷地後退,拉開距離,「但你知道的隻是很小的一部分。」
「你承認了。你這樣的身份,怎麼可能不是敵人。」
「現在不是細說的時候。你的小鴨辭典倒了,但路冇斷。如果你想看清這幅畫真正的意思,明天下午三點,來藝術中心。我有些東西,該交給該看的人了。」
鄭恣手裡的剪刀依然冇有鬆開,她追問道,「你到底是哪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