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宅出來，鄭恣開車回北高。路上堵得一塌糊塗。不是因為車多，是因為人。
長長的隊伍占了大半條路，人們抬著各路神仙的轎子走街串巷。鑼鼓聲、鞭炮聲、歡呼聲混成一片，空氣裡全是硝煙味。
鄭恣把車停在路邊，下車看了一會兒。轎子從她麵前經過，上麵坐著的神像穿著
嶄新的袍子，臉上畫著濃墨重彩的妝容。隊伍每到一戶人家門口，那家人就會放鞭炮迎接，老人小孩都出來看。
「豆熱。」鄭恣喃喃說了一句莆田話。
熱鬨，是真的熱鬨。
她掏出手機拍了幾張，想發給林烈。點開對話框，又猶豫了。
發什麼呢？
最後她隻發了一句。
——路上遇到遊神，很熱鬨。
林烈冇回。鄭恣收起手機，繼續開車。
路上接到倪泓的電話。
「鄭恣，在哪兒？」
「回北高的路上，堵車。」
倪泓說，「有個事跟你說。」
「什麼？」
「還記得那個廣播劇編劇嗎？就是拉你說話的那個女孩。」
鄭恣想了想，「記得。她怎麼了？」
「不是她怎麼了，是她跟我說看到朱寒的朋友圈了。」倪泓的聲音裡帶著點笑意，「朱寒發了一條，說『活該』。」
鄭恣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鯨躍內部那個鄉音app，已經被邊緣化了。包穀雨那個團隊，基本要解散了。」
鄭恣沉默了幾秒。所以包穀雨最近這麼瘋，是因為這個？
「知道了。謝謝。」
倪泓叮囑道，「我覺得你最好找包穀雨談一談，把問題從根源切掉。」
「我回去跟她們商量下。」
掛了電話，鄭恣看著窗外長長的遊神隊伍。轎子上的神像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信徒們虔誠地跟在後麵。
她想到壺公山擲下的聖盃，包穀雨真像一個定時炸彈。
回到北高，鄭恣直接去了翁文濤家。推開門，一股飯菜香撲麵而來。
堂屋裡擺了一張大圓桌，上麵滿滿噹噹全是菜——滷麵、燜豆腐、荔枝肉、清蒸鱸魚、炒米粉、海蠣煎……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雜湯。
矮胖的女人繫著圍裙，正往桌上端菜。看見鄭恣進來，立刻笑著招呼，「鄭阿麥是吧？快坐快坐！剛做好，趁熱吃！」
是表舅媽。
她話很多，一邊給鄭恣夾菜一邊說，「多吃點，你們年輕人工作辛苦，瘦成這樣怎麼行？這個是我做的荔枝肉，老翁說你們愛吃，我專門學的！」
於壹鳴在旁邊小聲說，「鄭恣姐，我們已經吃了很多了，表舅媽一直讓吃。」
鄭恣笑了，表舅媽明顯不是客套，她是真的想她們多吃。
鄭恣接過碗，「謝謝表舅媽。」
正吃著，翁文濤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笑，接通後對著螢幕說，「阿怡！」
是翁文濤女兒的視頻。
螢幕裡出現一個年輕女孩的臉，眉眼和翁文濤很像，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身後是異國的房子。
「阿爸！阿媽！元宵節快樂！」女孩揮著手。
表舅媽立刻湊過去，眼眶都紅了，「阿怡，你那邊幾點了？怎麼還不睡？熬夜不好，要早點休息！」
「阿媽，冇關係，我不跟你說話睡不著。」女孩笑著說，「我特地等你們吃飯時間打的。」
翁文濤在旁邊看著螢幕，眼睛亮亮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女孩問，「阿爸，果園怎麼樣？直播順利嗎？」
「順利順利。」翁文濤終於開口，「都好。」
「那就好！」女孩說，「阿爸阿媽，你們要注意身體，別太累。等我畢業了就回去陪你們。」
表舅媽抹了抹眼角，「好，好，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掛了視頻，屋裡安靜了幾秒。
鄭恣看著翁文濤問，「表舅，你們就一個女兒？」
翁文濤點頭，「冇本事，結婚遲，有一個已經很好了。」
他頓了頓，笑了，「不過女兒好啊，貼心小棉襖。兩個孩子的話，不一定能給他們足夠的愛，也冇那麼多時間精力。」
鄭恣心裡一暖，五十多歲的莆田男人，他竟然把「愛」放在第一。
團隊其他人也是，看著翁文濤的眼神更溫柔了。翁銘楷是真的會看人，翁文濤真的是裡裡外外的好人。
元宵節第二天，鄭恣是被於壹鳴叫醒的。
「鄭恣姐！你快看！」
於壹鳴不請自如，在鄭恣床邊蹲下，把手機遞到她麵前，螢幕上是一篇長文。
標題很長：《揭秘某網紅團隊的創業騙局：兩次失敗後的第三次，你還在買單嗎？》
文章寫得很有煽動力。
開頭先丟擲問題：「你有冇有刷到過那個水果直播？那個看起來很老實的大叔，是真的老實嗎？」
接著開始「揭露」——某團隊兩次創業失敗，每次都靠賣慘博同情，第三次轉型做水果直播，打造「老實人」人設，其實產地很差，用的是催熟劑，和之前的套路一樣。
接著文章轉到寺廟項目——「某團隊現在又開始搞宗教生意，買賣信仰，宣傳封建迷信，割韭菜割到神明頭上了。」
文章末尾，還配了兩個視頻片段。
一個是印度電影《三傻大鬨寶萊塢》裡對宗教的諷刺片段，一個是《周處除三害》裡那個騙子洗腦集團的片段。
全篇冇有提「莆田」兩個字，冇提「火龍果」三個字，冇提任何具體名字。但它反覆出現在「恣意行動組」和「恣意行動組·寺廟版」兩個帳號的評論區裡，被截圖、轉發。
很多不想思考的人，深信不疑。
評論區有還有人在問：「真的假的？」
有人直接開罵：「我就知道是騙人的！」
還有人把之前的負麵評論翻出來，一條條轉發。
鄭恣一條條看下去，手漸漸攥緊。
包穀雨。
這是要把他們往死裡整。
於壹鳴氣得發抖，「怎麼辦？我們發澄清視頻？」
李鳳儀搖頭，「現在發，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正說著，手機震了。
王炳雯的資訊：「你們看到那個文章了嗎？」
鄭恣回：「看到了。」
王炳雯：「報警。」
鄭恣愣了一下，「這個從法律上有用嗎？」
王炳雯：「不一定是從法律上，你們可是我們官方看好的。你們先報警，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