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1621)九月二十九日,紫禁城,文華殿。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文武百官已經三三兩兩聚在殿外,按品級排好了班次。天色漸亮,宮門徐徐開啟,眾人整肅衣冠,魚貫而入。
大殿內,禦座空空。百官站定,到了早朝時辰,還不見天子身影,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殿側的小門開了,走出來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
他站在禦座旁,清了清嗓子喊道:“今日陛下有要事,罷朝一日。”
殿內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鍋。
“罷朝?”禮部主事劉宗周第一個站出來,他臉色鐵青道:“遼東戰事未平,西南戰亂又起,朝廷上下千頭萬緒,皆需天子定奪。這個時候罷朝?”
他越說越怒,聲音在大殿裏嗡嗡迴響:“聽聞陛下這兩日都在慈慶宮做木匠活,原以為是市井謠言,不想竟是真的!堂堂天子,放著江山社稷不管,去做木匠,這是何等的荒唐!”
“我等要麵見天子!”旁邊的禦史們紛紛附和,一時間呼喊聲此起彼伏。
劉宗周忽然話鋒一轉,聲音更厲:“陛下有此行徑,皆因身邊有奸邪蠱惑!信王以木工之技獻媚於上,隻為讓他在通寶閣斂財!堂堂天子之尊,為幾個銅錢做出這等事,信王之惡,不下於客氏!”
“不錯!”高攀龍站出來,聲色俱厲,“信王不除,朝堂永無寧日!蠱惑聖上,霸占西山煤礦,縱兵行兇,哪一件不是死罪?陛下寵信幼弟,我等做臣子的卻不能坐視不管!”
殿內群情激憤,禦史們擼起袖子,恨不得當場就寫奏摺。
人群後麵,幾個勳貴站在一處,互相遞了個眼色,向外退了一步,他們嘴角微微上翹,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他們也是樂意看到信王吃癟,西山煤礦的礦主,大部分都是有後台的,而這些後台就是他們。
但當時事情鬧得太大了。京城30裏的地方,天子腳下,有人奴役百姓,死了上千百姓,除了開國幾大案之外,就沒有比這更嚴重的案件了。誰也不敢沾了上去。勳貴們隻能紛紛撇清責任。
結果信王趁機吞並了他們的產業,霸占了西山煤礦,這些人自然不爽了。
即便你是皇上的弟弟,也不能這麽霸道啊,西山煤礦那麽大,你居然一口獨吞。
眼看局麵越來越亂,鄒元標皺了皺眉,從班列中走出來,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各位,各位——”他的聲音不大,但一開口,殿內的喧嘩便漸漸低了下去。
鄒元標是東林黨的創始人,清流的領袖,三朝老臣,挨過廷杖,貶過邊地,講過學,在士林中的聲望無人能及。他說話,沒人敢不聽。
“天子罷朝,其中必有緣由。我等做臣子的,不能捕風捉影,貿然逼宮。”鄒元標掃了眾人一眼,語氣沉穩,“依老夫之見,先由內閣和六部堂官前往慈慶宮,麵見天子,問明緣由。若真是信王蠱惑,再行彈劾不遲。”
高攀龍不滿道:“鄒公,朝廷大事,還比不過木工活,這分明就是……”
鄒元標抬手止住他,語氣重了幾分:“存之,急躁解決不了問題。我等先見天子,把話說清楚。天子聖明,必有處置。”
高攀龍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麽。
劉宗周也冷靜下來,拱手道:“就依鄒公所言。”
鄒元標點點頭,轉身看向內閣和六部的幾位堂官。劉一璟、韓爌、周嘉謨、汪應蛟等人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那就走吧。”鄒元標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出文華殿。
身後,百官的議論聲還在嗡嗡地響著。幾個勳貴站在角落裏,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看戲的神情。
秋風從殿門灌進來,吹得朝服獵獵作響。鄒元標走在最前麵,其他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緊跟其後。
與此同時,慈慶宮裏,此刻熱鬧非凡。
宮女們、太監們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她們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體己,銀簪、玉鐲子等珍貴物品,用包袱皮仔細包好,捆得結結實實。
有人把包袱係在腰間,有人塞進袖子裏,還有人幹脆背在背上,走到哪兒都捨不得放下。
要搬到信王府去了。以後再也不用困在這四方宮牆裏了。
碧桃把自己的包袱又緊了緊,轉身走進李太妃的寢殿。李太妃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出神。這棵樹她看了十幾年,春天發芽,秋天落葉,年年如此。以前覺得日子長著呢,現在忽然要走了,倒有些不捨。
“太妃,馬車已經備好了。”碧桃輕聲道。
李太妃點點頭,又迴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幾年的屋子。她在高興之餘,心裏頭還有些發慌。十幾年沒出過宮門,外麵變成什麽樣了,她一點都不知道。
朱由檢大步走進來笑道:“阿孃,您先過去,我在這兒收尾。”
他又囑咐碧桃:“碧桃姐,照看好阿孃。”
碧桃應了一聲,扶著李太妃往外走。走到門口,李太妃忽然停下腳步,迴過頭,朝朱由檢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欣慰,也有幾分說不清的酸澀。真要離開這紫禁城了。
另一間宮殿的院子裏,刨花飛卷,木香四溢。
天啟帝手裏握著一把刨子,弓著腰,在一根金絲楠木料上一下一下地推。刨刃刮過木麵,發出細微的嗤嗤聲,薄如蟬翼的木花從刨口卷出來,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前日,五弟跟他說起鏡子的成本,讓他吃驚不小。一塊賣五千兩的全身鏡,成本不到五兩銀子。上千倍的利,簡直駭人聽聞。
這些鏡子賣給宮裏算七兩銀子一麵,他再用這些鏡子抵五千兩銀子給那些皇叔。
天啟終究是太年輕了,如此的暴利讓他不好意思。原本朱由檢說,讓慈慶宮的太監刻上朱大的字樣,充當天啟自己打造的禦物,好給這些物品抬抬價。
但天啟覺得,賺的那些皇叔那麽多錢,連這都要騙他們,太說不過去了,既然是迴禮,那就用最好的木料,親手做,這才顯得出天家的誠意。
王安站在一旁,手裏拿著毛巾,看天啟帝額頭上沁出汗珠,便上前輕輕替他擦拭。
“陛下,歇一歇吧。”
天啟帝直起腰,把刨子擱在木料上,長長地呼了口氣,活動一下身體,他接過王安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語氣難得的輕鬆:“做做木工活,人倒是舒暢些。”
這話不假,看奏摺,翻來覆去都是壞訊息——遼東敗了,西南反了,地方饑荒,要錢要糧,要不就勸自己親賢臣、遠小人。
百官上書,不是彈劾這個就是彈劾那個,吵來吵去沒個結果。隻有做木工的時候,他心裏才能安靜下來。
他在椅子上坐下,王安又遞上茶。天啟帝端著茶碗忽然說:“大伴,朕沒有想殺你的意思。”
王安的手微微一顫。
“朕隻是覺得你和東林黨走得太近了,想壓一壓你。”天啟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愧疚道:“沒想到下麵的人領會錯了意思。”
王安馬上跪下道:“是奴婢自大,忘乎所以,忘記這一身的富貴都是陛下給的。”
他被貶到南海子,被斷了口糧,差點餓死。如今雖然迴來了,地位卻尷尬得很。
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被王體乾占了,二十四監都有了自己的頭兒,沒有空位子給他。不上不下地懸著,像塊沒處放的磚。
經曆了此事,他也知道自己大錯特錯。外朝,內朝相交,那就犯了天子的忌諱,而他引以為援的東林黨人,在他被魏忠賢暗算的時候,對他不管不問,根本沒有把他看成是盟友。
王安此刻已經明白,他就是個無根之人,哪怕自己平日做出讀書人的風範,東林黨平日對自己多誇讚,但終究沒有把他看成是自己人,甚至沒有把他看成是盟友。
這次要不是信王,他必定死在魏忠賢的手中,經曆了這一次事件之後,他明白自己的根基在紫禁城,在陛下的信任裏。
“朕還是信任大伴的,這次出宮大伴把差事辦好。”天啟帝放下茶碗道:“內朝要新設一個內務監,管宮裏的收入和花銷。這個家大伴替朕管起來。”
王安心頭一震,聲音發顫:“奴婢定不讓陛下失望。”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魏忠賢、王體乾,那兩個人不會放過他,他也不會放過這兩個叛徒,有了這個位置,他至少還有一搏之力。
就在這時,王體乾匆匆跑進來道:“陛下,次輔劉一璟、大學士韓爌、朱國祚、左都禦史鄒元標、六部尚書……都在外麵求見。”
天啟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宣。”
鄒元標等人魚貫而入。
一進院子,他們就看到滿地刨花木屑,看到那根剛刨了一半的金絲楠木料,看到天子一身常服、袖口還沾著木灰。鄒元標的腳步頓了一下,臉色沉了下來。
“臣等參見陛下。”眾人行禮,聲音硬邦邦的。
天啟帝坐在椅子上,手裏還端著茶碗:“免禮。”
鄒元標直起身,看著滿地的木屑,看著那件做到一半的傢俱,痛心疾首道:“陛下,遼東不穩,西南又起戰事,朝廷上下都指望陛下拿個主意。您卻罷朝不上,在此做木工活,這豈是明君所為?”
天啟帝沒有動怒,把茶碗放在扶手上,語氣平靜得很:“朕在這裏做木工,纔是真正在做實事。”
鄒元標一愣。
“遼東戰事、西南戰事,說到底缺的是什麽?是錢糧。”天啟帝站起身來,拍了拍袖子上的木灰,“前兩次朝會,文武百官吵了兩天,吵出什麽結果了?到最後,還不是要朕開內帑。”
他走到那根金絲楠木料前,手指輕輕撫過刨光的木麵:“朕不是小氣的人。可這兩年,皇考和朕撥了兩千萬兩銀子出去。遼東平了嗎?沒有。
西南又亂了。沒有朕的內帑,你們打算怎麽辦?這仗是不是不打了?叛逆是不是不平了?”
眾人沉默。
鄒元標張了張嘴,聲音低了下去:“陛下,是臣等無能。”
他是真的慚愧,比起神宗皇帝,光宗和天子對他們信任有加,兩年時間內帑撥了兩千萬兩,但天下的局勢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越發惡劣了。
“可您也不該自暴自棄。”鄒元標抬起頭,眼眶微紅道:“陛下有聖德之姿,是大明中興的希望。臣等無能,陛下更不該……”
他還以為天啟對現在的局勢感到失望了,對他們也感到失望,開始自暴自棄,不理朝政。
“朕沒有自暴自棄。”天啟帝打斷他道:“朕打算讓藩王勳貴捐輸銀子,應對西南戰事。他們與國同休,自然要與國同難。信王已經捐了五萬兩,其他親王按這個數,郡王一萬兩,勳貴自願。”
他看了一眼那些大臣:“朕那些皇叔們捐了銀子,朕不能沒有表示。這些傢俱,就是朕的迴禮。親手做的,纔有誠意。”
鄒元標等人一陣驚愕,他們在朝堂上還說信王是奸佞,但他轉手就捐了5萬兩,君子論跡不論心,從這點而言,他們都比不上信王。
“還有,”天啟帝繼續說,“朕打算讓老太妃們與藩王團聚,享一享天倫之樂。對藩王的限製也可以放鬆一些,不用再困在城池裏,不出行省,不必事事報給朝廷。”
鄒元標幾人對視一眼,如果是往日他們必然反對,但現在朝廷財政空虛,需要藩王捐輸銀子,即便他們認為如此放縱藩王會引起後患,也不好開口。
天啟帝掃了眾人一眼:“有了這筆捐輸,四五百萬兩銀子總是有的。西南戰事,兩年之內應該不缺軍餉。”
鄒元標他們站在那裏,臉上火辣辣的。他們商量了十來天,東拆西借,也沒湊出西南軍餉的著落。天子不出早朝,在這裏做木工,他們以為天子荒廢朝政,鬧到宮門口來勸諫。結果天子是在替他們擦屁股。
鄒元標深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若不嫌棄老臣的字醜,老臣願在這些傢俱上題字。”
天啟帝看了他一眼笑道:“鄒卿的字若醜,這天下就沒有好看的字了。”
高攀龍他們此時也不敢反對,如果隻是幾千兩銀子之事,那自然是天子不該行商賈百工之事。
但如果是幾百萬兩之事,那就是朝政,就是國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