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1621年)七月初十,京城。
京城東大街上人來人往,車馬如龍,徐應元坐在馬車上,半眯著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他身旁一個與他有三分像的少年卻坐不住,腦袋轉來轉去,看什麽都新鮮,一雙眼睛恨不得長出八隻眼睛來。
“阿良”徐應元拿扇子敲了他一下,“別一副鄉下人進城的樣,平白丟了你爹我的臉。”
徐良縮了縮脖子,嘿嘿笑道:“爹,京城好熱鬧。兒子以後就在京城住下了?”
“當然。”徐應元難得露出幾分慈和,“你先去通寶閣當夥計,跟著老趙學本事。學好了,給王爺當差。隻要忠心做事,以王爺的大方,少不了你的富貴。”
“哎,孩兒知道了。”徐良應得響亮。
朱由檢的事業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也越來越多,同時他的主要精力要花在練兵上麵。
徐應元和曹化淳是他最倚重的兩個人,可以幫他盯著外頭的買賣。可這兩個人都是太監。
皇帝覺得無根之人最忠心,朱由檢卻知道,太監除了忠心,還特別貪心,還是無敵之人,他可不想學道士皇帝,說什麽‘欺天’之類的話。
後世的老闆還知道給牛馬套上籠套,那纔好壓榨,哪怕無根,我也要想辦法接上這條根。
前些日子,朱由檢給徐應元和曹化淳各賞了一百兩銀子,讓他們風風光光迴老家,從族裏過繼個子嗣,好延續香火。
“本王的買賣越來越大,需要一些幫手,他們過來也能幫本王看著產業。”
朱由檢這舉動把兩人感動得淚流滿麵。
徐應元拿了銀子,又把自己攢的錢全取出來,買了布匹糧食,風風火火趕迴老家。
先是大擺宴席宴請鄉親,又給父母和大哥修了一套四合院,購買了兩頭耕牛給家裏,然後在全族人的見證下,把大哥家的二兒子徐良過繼到自己名下。
此刻他帶著徐良趕迴京城的時候,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指望。
馬車在通寶閣門前停下。
徐良跳下車,看著眼前的鋪麵,整個人都呆住了。
通寶閣是三間打通的大鋪麵,門麵全換成了透明的玻璃,明晃晃的像水晶宮一樣。門口進進出出的都是衣著體麵的客人,夥計們穿著統一的青布短褂,忙得腳不沾地。
“爹,這是龍王爺的水晶宮嗎?”徐良張大嘴巴。
“傻孩子,這是王爺的產業。”徐應元拍拍他的肩,“你好好在這裏學本事,爭取以後也當個管事。”
他帶著徐良進了鋪子,找到掌櫃趙存仁:“老趙,這是我兒子徐良。往後就交給你了,該教的教,該罵的罵。”
趙存仁卻沒顧上看孩子,一把拉住徐應元的袖子,壓低聲音:“公公,您可算迴來了!宮裏出了大事,曹公公讓您趕緊迴去!”
徐應元臉色一變,匆匆交代了徐良幾句,轉身就往外跑,跳上馬車就往紫禁城趕。宮裏一般不出事,出了事就是大事。
他一路小跑進了慈慶宮,曹化淳已經等在偏殿了。看見他來,曹化淳把昨天乾清宮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徐應元聽完,如同晴天霹靂:“完了,完了,早知道就該留一個人在宮裏,這下好了,內朝的大太監全讓爺給得罪了!”
他轉頭看向王有德和王有仁,語氣裏帶著埋怨:“你們倆怎麽也不知道勸著點?”
兩人委屈道:“我們哪知道爺會掀桌子?”
曹化淳沉聲道:“往後你們倆寸步不離地護著爺,至少得有一個在跟前。爺的飯食你們先嚐,明白沒有?”
“明白!”
“可這也不是長久的法子。”徐應元搓著手,“哪有千日防賊的?咱們還是勸爺先出宮再說。”
“爺呢?”他問。
王有德道:“陛下留爺在乾清宮說話呢。”
話音剛落,朱由檢從外麵走了進來。
徐應元和曹化淳連忙迎上去,徐應元壓著嗓子急道:“小爺,您怎麽不等奴婢們迴來就鬧這麽大?這是把天都掀翻了!”
朱由檢神色淡然:“這天翻不了。”
他看了兩人一眼道:“你們迴來得正好,跟我去禦馬監。”
“老曹。”他叫了一聲,“我給你找了個好差事,禦馬監掌印太監,你可不要丟我的臉。”
曹化淳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朱由檢已經大步往外走了。
禦馬監裏,此刻已經換了天地。
原本威風凜凜的禦馬監值房,如今被一群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圍得水泄不通。院子裏趴著一排太監,褲子被扒了,正挨著廷杖。啪啪的板子聲混著慘叫聲,在院子裏迴蕩。有好幾個已經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順著磚縫流了一地,沒了聲息。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天啟雖然沒有把紫禁城的太監全殺光,但禦馬監上下一個沒跑,全被抓了起來。
好脾氣的天啟帝少有的破防,這些狗奴才竟敢貪到這個地步。
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使劉僑親自坐鎮,看見朱由檢進來,連忙上前行禮:“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使,劉僑參見信王。”
“李實招了沒有?”朱由檢問,“贓款交出來了嗎?”
劉僑麵露尷尬:“李實……服毒自盡了。”
朱由檢眉頭一皺:“你們錦衣衛連這點事都沒辦好,贓款還沒敲出來,人就死了?”
但想到不久前,自己的皇帝老哥就塞了個錦衣衛指揮僉事。曆代大明皇帝動不動往錦衣衛裏塞關係戶,這些人能力差些也是沒辦法的事。
劉僑額頭冒汗道:“末將已經派人去抄李實的家了,贓款少不了。禦馬監這些人也都在審,肯定能問出來。”
“帶我去看看。”
劉僑領著朱由檢進了偏殿。李實的屍體躺在地上,麵色鐵青,嘴唇發紫,不知服了什麽劇毒,已經死得透透的了。
朱由檢低頭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轉身。
“其他各監的掌印太監來了沒有?”
劉僑道:“陸續到了,都在議事廳等著。”
朱由檢點點頭,抬手指了指李實的屍體:“把他抬到議事廳去,找根繩子掛起來。”
劉僑愣住了:“啊?”
“啊什麽啊?照辦。”
院子裏,禦馬少監鄭利正趴在板凳上捱打,看見朱由檢出來,拚了命地喊:“信王饒命!信王饒命!奴婢是支援您的!奴婢可以交出李實的賬本!”
王有德湊到朱由檢耳邊:“小爺,這人前日確實說過欽佩您。”
朱由檢看了鄭利一眼,淡淡道:“那就饒他一命。”
鄭利癱在板凳上,渾身是汗,連哭帶喊:“多謝王爺!多謝王爺!”
而後看著趴在地麵上一排沒了氣息的太監,朱由檢想了想道:“把他們掛起來,就掛在這兩邊。”
“遵命!”劉橋看著朱由檢心裏直發毛,小小年紀居然如此歹毒。
禦馬監議事廳裏,二十四監的掌印太監幾乎到齊了。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魏忠賢,內官監掌印劉克敬,禦用監掌印徐貴……一個個平日裏在宮裏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全都縮在椅子上,大氣不敢出。
他們看著院子裏禦馬監的太監被一個個拖出去打,板子聲隔著窗戶傳進來,每響一聲,他們的心就跟著顫一下。
一方麵他們是兔死狐悲,另一方麵,禦馬監貪的那些銀子,他們哪家沒分過一杯羹。唯一的好訊息就是李實已經提前滅口了,陛下也隻是把怒火發泄在禦馬監。
“信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躬身行禮。
他們剛抬起頭,就看見四個錦衣衛抬著李實的屍體進了廳堂,找了根繩子,就那麽直直地吊在了大廳正中的橫梁上。
屍體在門口晃蕩著,那張鐵青的臉正對著所有人,值房外,更是有兩排屍體隨風飄蕩。
魏忠賢的臉色變了一變,又迅速恢複了平靜。王體乾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朱由檢不緊不慢地走進來,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掃了一眼吊著的李實,又看了看外麵的兩排,皺了皺眉頭,沒有路燈,終究不圓滿。
“免禮。太祖爺當年喜歡剝皮萱草,本王年紀小,見不得那樣殘忍的事,隻好掛個屍體在這裏,學習太祖爺的遺風。”
魏忠賢第一個反應過來,躬身討好道:“信王殿下不愧是龍子龍孫,有太祖之風。”
其他人如夢初醒,連忙跟著拍馬屁。
朱由檢擺擺手:“馬屁就不用拍了。今日召集諸位過來,是皇兄的意思。想必你們也清楚,皇兄是個大方的君王,賞賜你們些錢財,他不在意。”
“陛下仁慈!”魏忠賢當即拱手,眼眶都紅了,好像真的感動得要落淚。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喊。
朱由檢的臉色驟然一沉:“但——不是皇兄賞的,你們不能拿。誰拿了,李實就是誰的下場。”
滿廳寂靜,隻有梁上吊著的屍體輕輕晃動。
“以前的事,皇兄既往不咎。”朱由檢站起身,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但今年你們從禦馬監拿了多少錢、多少糧,雙倍還迴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聽清楚了嗎?”
“清楚!清楚!”眾人忙不迭地應聲。
“那就去籌錢。拿不出錢,就用命來抵。”
魏忠賢等人如蒙大赦,倉皇退出議事廳。走到門口時,有人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吊在梁上的李實,腿一軟,差點摔倒。
朱由檢看著那些狼狽逃竄的背影,忽然低聲嘀咕了一句:“怎麽弄得我像個大反派。”
他轉過頭,對曹化淳正色道:“老曹,禦馬監交給你了。但兩件事要辦好。”
曹化淳躬身聽命。
“第一,北直隸、山東兩省的皇莊,把多收佃戶的那四成租子退迴去。就說是陛下恩典,體恤旱災。”
“第二,其他地方的皇莊,讓當地鎮守太監把子粒錢交足,以後的地租不能超過五成,子粒錢七成歸大內。誰再拿三分銀子來糊弄,你直接派人抓進京城來,鎮守太監也不要做了。”
曹化淳重重一揖:“奴婢遵命!”
朱由檢點點頭,邁步走出議事廳。
院子裏,被打的太監已經被拖了下去,磚縫裏的血跡還沒衝洗幹淨。陽光照在上麵,泛著暗紅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