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5月,大明的局勢依舊動蕩,沒有走出遼陽之敗的陰影,天啟帝征調了多位高官,想讓他們去遼東。
但此時遼東已經徹底糜爛,根本沒有官員願意接受。連熊廷弼也不願意去遼東上任,接到詔書,說自己舊疾複發,臥床難起,恐負聖恩,懇請另選賢能。
天啟看著熊廷弼的奏疏冷聲道:“把吏部、兵部的堂官都給朕叫來。”
王安躬身應是,心裏卻歎了口氣。陛下這幾個月變了很多,從前的陛下對人和善,但這幾個月卻變得越來越嚴厲了。
沒多久,吏部尚書周嘉謨、兵部尚書崔景榮站在了乾清宮裏。
“熊廷弼不願意去遼東,你們吏部有沒有安撫好熊廷弼?”天啟開門見山。
周嘉謨無奈迴道:“迴陛下,熊廷弼那邊……臣已派人去江夏催過三次,每次都說病重難行,或許是真病重了。”
“病重?”天啟冷笑一聲,“他熊廷弼是什麽人,去年他在遼東的時候,大雪封山都能騎著馬巡邊,現在跟朕說病重?”
兵部尚書崔景榮試探著開口:“陛下,熊廷弼去年被罷官,心中確有怨氣……”
“朕知道。”天啟打斷他:“吏部,把去年彈劾他的那幾個禦史都撤了,該貶的貶,該調地方的調地方,去去他的心病。”
“遵命!”周嘉謨道。
“再去傳旨。就說朕說的——他熊廷弼,必須去遼東上任。”
頓了頓又道:“讓他來北京,朕親自見他。”
六月初三,熊廷弼抵達北京,翌日就有內侍送來一套嶄新的官袍帶他進乾清宮。
“臣熊廷弼,叩見陛下。”
天啟帝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起。
“熊卿,起來說話。”天啟沒有繞彎子,道:“朕知道你心裏有氣。去年你守遼東一年,女真人不敢過河,遼陽沈陽穩如泰山。結果因為幾個禦史的風聞奏事,朕就把你罷了。”
“朕錯了。”
這三個字說出口,熊廷弼渾身一震。
“朕當時年輕,聽信了那些人的話。”天啟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熊廷弼心上,他說道:“後來朕就後悔了。還沒來得及召你迴來,遼陽就丟了。”
“你打下的底子,讓袁應泰那個書呆子敗了個精光。”
熊廷弼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
“朕知道你怨。換了誰都得怨。”天啟看著他,“但如今遼東糜爛至此,朕年紀小,壓不住那些吵吵嚷嚷的人。朕需要一個人去替朕扛起來。”
“朕想來想去,隻有你。”
“皇祖在時,就多次想召你迴京委以重任。你應當感念皇祖的恩德。”
“如今朕求你,替朕出這一次山。”
熊廷弼終於撐不住,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道:“陛下……老臣定不讓陛下失望。”
六月初五,朝廷正式任命熊廷弼為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經略遼東
六月初十,熊廷弼離京,天啟在午門外設宴送行,召集文武百官列隊。
六月二十日,另一道旨意從宮裏傳出。
五皇子朱由檢封信王,加賜京城兩個村莊、兩萬三千畝土地,著工部,內官監,禦用監擇地建造信王府。封國東寧島。
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炸開了鍋。2萬多畝土地倒算不得什麽。
隻是東寧島?那是哪兒?
有博聞強識的官員想起來了,福建對麵,澎湖再往東,唐宋時叫大流球,聽說島上瘴氣彌漫,還有生番食人。
天子這是……要把信王發配到蠻荒之地?
大明官員疑惑了,天子明顯是寵愛信王,本以為會封在什麽富庶之地。就像當年的福王一樣,他分封搬空了國庫不說,還一次性賞賜了四萬頃田地。
大家本以為憑著對信王的寵愛,不說搬空國庫,那也會封個百萬畝的土地。結果就分封在了海外的荒島上。
沒過幾天,有小道訊息傳出來,是信王自己非要去的。說什麽“不願在城池中當豬養”。
這話傳到朝堂上,一眾官員都幸災樂禍起來了。
“到底是年輕,在宮裏待久了,不知道外頭的艱難。等他在那荒島上住上兩年,被瘴氣熏過,被生番追過,就知道什麽叫苦了。到時候哭著喊著要迴來,看陛下還管不管他。”
“可不是嘛。天子寵他,讓信王太任性了,海外孤島,那是人能待的地方?”
“等著看笑話吧。”
各方勢力都向工部施壓,內朝也對內官監,禦用監施壓,讓他們趕快把信王府建好,好讓信王離開紫禁城。
就在這熱鬧聲中,另一道奏疏悄悄通過了。
少詹事徐光啟上書,請求前往天津衛屯墾,安置從遼東逃難而來的流民。內閣與司禮監馬上批準。
六月二十三日,永定門外。
朱由檢站在道旁,身後跟著沈飛、王有德等幾人。遠處的官道上,一輛馬車停著。
“殿下何必遠送。”徐光啟無奈道。
朱由檢深深一揖:“徐師傅,是我拖累你了。”
徐光啟一愣,然後笑道:“殿下這話從何說起,老夫平生所願,上報君王,下安黎民。現在躬行實踐,能去天津屯墾,正合我意。”
天啟大婚,讓外朝內朝官員太監損失了上百萬兩銀子,幾百官員受到波及。這些人不敢恨天啟帝。
想對付朱由檢,最多隻是打發他去藩國,想要報仇還得過幾年。
唯一能立刻撒氣的,就是那個把萬曆大婚隻花十七萬兩銀子的事捅出來的徐光啟。
這兩個月時間徐光啟過得非常艱難,外朝的官員排擠他,孤立他。內朝的太監們也是想方設法給他使絆子,讓他難堪。
徐光啟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辯,而是上書前往天津衛屯田。
“徐師傅。”朱由檢想了想道:“徐師傅,天津衛那邊,若有難處,就寫信給我。我在京裏能幫的一定幫。”
徐光啟看著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現在整個京城隻有他願意給自己送行了。
他良久點了點頭道:“殿下保重。”
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車輪滾動,在一隊衛兵的保護下,向著天津衛的方向駛去。
朱由檢站在道旁,望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