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與頌歌 021
要我陪你麼
五月末,一年一度全國數字金融峰會在滬城召開,陸徽時受邀前去參會並視察滬城分公司,安排了一週的出差行程。
他出發的那個早上,沈今懿又起晚了,生怕他喪心病狂帶走自己的手機,洗漱完急急忙忙就往樓下衝。
樓梯上的動靜引來大廳裡三人側目,陸徽時皺眉,起身走過去。
沈今懿全部心思都在自己腳下,跑下樓梯時結結實實撞進陸徽時懷裡。
男人扶了她一把,語調微沉:“好好走路,跑什麼。”
沈今懿抬頭看他,鬆了口氣:“我以為你走了。”
彆墅四季恒溫,春末時節,她穿了身白色歐根紗及膝短裙,蓬鬆的裙擺像一朵花綻開,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腿。
她的膚色恢複得快,曬黑的臉和手已經回歸了本色,不施粉黛的一張巴掌大鵝蛋臉,玉一樣的白皙清透,眉眼精絕,唇色嬌嫩。
陸徽時垂眸,視線在她鼻梁上零星幾顆芝麻大的小雀斑上停留幾秒。
“如果你可以保證並做出實際行動,今後保持良好規律的作息,我可以不收你的手機。”
“可以可以我可以!”沈今懿歡欣雀躍,就差像幼兒園小朋友一樣舉手錶示決心。
手機被彆人拿著,就像是命脈被拿捏,怎麼都不踏實。
陸徽時點點頭,“去把早餐吃了。”
“嗯!”
走到大廳,沈今懿才發現家裡來了客人。
“太太,早上好。”章樾改口改得順暢。
他旁邊站著一位穿職業裝、高挑清麗的女人,也跟著態度恭敬地問好。
章樾介紹她是陸徽時的秘書之一,送一份緊急的檔案過來簽字。
小秘書的視線強力膠般黏在她臉上,沈今懿能感受到那是一種帶著欣賞的目光,她笑了笑,姿態大方地以陸太太身份回應兩人。
“早上好。”
等陸徽時看完檔案簽好字,小秘書準備離開,章樾送她出門。
兩人走出房間,小秘書一改剛才標準的職業微笑,笑得牙不見眼。
章樾在公司是出了名的暖男和婦女之友,小秘書對著他開啟話匣子,“天呐!陸總真有福氣!我們老闆娘這麼漂亮的嗎?她的眼睛是藍色誒!太好看了吧!笑起來好甜好可愛哦!媽呀,想生!”
章樾搖頭,“你這個顏控沒救了,迷完陸總迷太太。”
小秘書大驚失色:“那都是老黃曆了!樾哥您可彆害我!陸總要知道了我飯碗不保!”
陸徽時最忌諱職場摻雜私人感情,尤其是對他的,聽說在她之前的那位秘書就是主動獻身沒成功,被陸徽時當場解雇的。
她承認,剛進公司時對陸徽時是有點不可言說的心思,也曾經不切實際幻想過霸道總裁愛上小秘書的橋段,畢竟麵對一個長得帥又有錢更有能力的男人,有幾個人能有那麼大意誌力控製自己不淪陷?
但有一次陸徽時對著她熬了幾個大夜起草的檔案,隻是淡淡一句“這就是你在藤校的水準?”就將她所有少女心思消磨殆儘。
從此封心鎖愛,隻求升職加薪。
誰也不能質疑她的工作能力!
再帥也不能!
事情早已過去,沒想到自己私下裡那點兒小心思一點都沒瞞住!
儘管學曆高,但剛從校園走出來不久的女孩為人處事到底稚嫩,章樾看她真的慌了,雲淡風輕開口:“玩笑玩笑,你不用當真,咱們公司喜歡陸總的女孩子海了去了,不多你一個。”
他拿出知心大哥的架勢,“喜歡一個優秀的男人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重要的是怎麼做。君子論跡不論心,既沒有給彆人造成困擾,也沒有道德敗壞,行得正坐得直,
誰也不能說你半句不是。”
“我們陸總雖然冷情些,但不是那麼沒有風度的男人,你很有潛力,做事認真細致,陸總願意在職場上給你機會,好好乾,不要讓看好你的人失望。”
小秘書心裡的陰霾散去,連連點頭。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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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懿修完圖,將潤色過的文稿一並打包發給雜誌社已經是五天後的傍晚。
她看著傳送成功的回執郵件,伸了個懶腰,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
這一階段的工作暫告一段落,接下來就等編輯的回複,配合著修改或者換圖,工作量不會很大,不用日日趕進度了。
關了電腦,旁邊立刻挨過來一顆貓頭,口中還叼著一顆玩具球。
沈今懿抱起羔羔,狠狠地吸了兩口,突然想到什麼,她起身到另一個房間拿了相機。
叫來陳媽幫忙,她給羔羔拍了好幾組不同場景的大片。
分彆把照片發給陸亭鬆和陳媽後,沈今懿不由自主點進陸徽時的頭像。
兩人的對話方塊裡隻有寥寥幾條訊息,最後一條的時間停留在五天前,他落地滬城後發訊息來報平安。
之後就再沒了聯絡。
毫無疑問,朝夕相處時基於責任感和紳士風度的所作所為,會叫人平白意會到疏冷的人流露的溫情。
可一旦有了距離,這一點似是而非的溫度雲開霧散,手裡什麼都沒握住,一切就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種自作多情的錯覺。
沈今懿對著螢幕走了會兒神,想了想,還是把自己最喜歡的幾張照片發給了他。
【你的乖兒子。】
睡前下起了雨,淅瀝的春雨聲很是催眠,沈今懿聽著雨聲很快睡著了。
約莫一個小時後,屋外雨勢變大,濃雲翻滾,一聲驚雷乍然響徹天際。
轟——
陳媽放心不下,再次過來檢查主樓門窗,她剛檢視完一樓,就見遮天的雨幕中走進來一人。
瞧見他褲腿深黑的水痕,她驚聲,“先生!您怎麼——”
陸徽時收了傘,雨珠滾落,在地麵凝成一窪水。
“二樓我會看,去休息吧。”
斜風驟雨,陳媽掃過他濕潤的衣著,叮囑道:“您趕緊換身衣服,免得著涼了。”
陸徽時點頭。
二樓主臥,床上的人眼睫顫動,卻深陷夢魘,無法醒來。
夢境裡同樣是一個雷雨天,鼻息之間充斥著嗆人的刺鼻氣味,世界在大雨中傾倒崩塌,她被一個人死死抱在懷中。
溫熱粘稠的液體慢慢爬上她的手,濕答答地黏膩在指縫中,尖銳的耳鳴聲裡有一道微弱的溫柔聲音:
一一,不要怕,媽媽數到一百就有警察和醫生叔叔來救我們了。
1、2、3、4……31、32、33、34、35。
她潛意識裡知道,35就是結束,毫無血色的雙唇張闔,艱難地吐字:“36、37、38……”
畫麵一轉,是觸目驚心的雪白一片,天地間隻剩這一種顏色,將小小的她埋沒。
頭頂一盞燈驟然熄滅,蒙著白布的人被推出來,周圍響起撕心裂肺的哭嚎聲,那麼悲痛,她邁著短短的腿,追在那輛推車後麵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筋疲力竭也追趕不上。
一扇門,在她眼前永久的合上。
劇烈的痛意撕扯著心臟,沈今懿喘著氣驚醒。
一道白光劃破長夜,沉寂後又一聲驚雷炸開,震得房中玻璃顫響,轟隆的低鳴醞釀在雲層,受驚的貓兒瑟縮著直往她懷裡鑽。
沈今懿半坐起身,把羔羔抱進懷裡安撫,抬手摸了把臉,眼角濕漉漉的。
窗外風雨飄搖,她身側亮著一盞昏黃夜燈,懷裡一隻貓,這個雷雨夜聊有安慰。
這時候房門開啟,走廊的亮光淌進來,她看向門口,看到來人時怔住,胸腔裡剛才急促的心跳仍有餘震。
“哥哥。”
陸徽時背著光,聲線平靜,“我來檢查一下門窗。”
沈今懿輕聲說:“我關好了的。”
男人聽了她的話後依舊謹慎複查了一遍,沈今懿窩在被子裡,目光追隨著他的影子。
確認完,陸徽時往外走,走過她床尾時腳步頓住。
滾滾雷聲無休無止,他側頭看著床上努力團成一團的人,問她:“要我陪你麼?”
沈今懿眼睫顫了顫,抬眼和他對視。
男人西裝革履,站立在前,夜燈幽昏的光勾勒他俯視時氣定神閒的剪影,明明咫尺距離,卻好似離她很遠。
過了幾秒,陸徽時聽見很低的一聲,“不要。”
他沒有說什麼,抬步離開她的房間。
沈今懿看著閉合的房門,慢吞吞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