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與頌歌 135
春鳥報平安
沈今懿在彙總的文件裡看到了潭市,看到了纔去過的棲雲村,看到了她曾經采風過的白族村寨……
海邊小城、西南腹地,一道道春鳥路縱橫成網。
像一場緘默無聲的盛大表達。
沈今懿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第一次捐贈的時間點特彆,距離她十四歲生日不久,她算了算時差,倫敦現在是上午九點,她打給了外公。
“外公,徽時哥哥以我的名義捐了路,您知不知道呀?”
外公輕笑:“知道啊,是你十四歲生日,徽時以你的名義捐贈的,當時他拿去給你外婆看了。”
他對這件事印象深刻。
那時候外婆身體已經非常不好了,隻剩下最後的一口氣吊著,不能吃喝。誰都明白,她多撐一日,就多一日痛苦,可誰也沒法勸,都知道她是放心不下年幼的沈今懿,所以硬撐著不願意走。
那個月,沈今懿的身體也熬壞了,體重不到八十斤,瘦麻稈似的,斷斷續續低燒,日日咳嗽,嗓子都壞了,西藥中藥換著吃也不見效。
十四歲的生日,她沒有過。
陸徽時獨自來探望外婆的時候,給她看了一份捐贈書和感謝信,他以沈今懿的名義為黔城的一個村落捐贈了一條路。
外公回憶起來,慢慢說:“你外婆的家鄉有一個說法,造橋修路是大功德,徽時在給你積善積福,也是用這種方式寬慰你外婆,叫她安心。”
或者說,他給出了一個更鄭重的承諾。
他不止會庇護沈今懿這一生平順無憂,更給她福運滿盈。
巧的是,這之後沈今懿的身體很快就有了好轉,外婆看到她痊癒,似乎是終於安了心,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安詳離開。
沈今懿揉了揉眼睛,手上沾上濕意,帶了點鼻音:“這些年他都在繼續,我剛剛拿到資料,他為我捐贈了很多了。”
外公緘默良久,喟歎道:“這些我就不知道了,他沒有再和我們提過,徽時啊……他不愛說這些。”
……
暴雨如瀑,掩蓋了門開的聲音,沈今懿坐在臨窗的地毯上,在閱讀模式的燈光下安靜地盯著手機螢幕。
一道黑影投下,將她籠罩,她似有所感,仰起頭,果然看到了陸徽時。
他從公司過來,黑色西裝深沉肅穆,溫莎結飽滿,柔黃的燈光照下,像落日餘暉落在他肩頭,朦朦朧朧的金色。
陸徽時俯下身,在沈今懿身前半蹲下,視線和她齊平,溫熱的手掌在她後頸揉了揉,“地上冷,起來看。”
婚後他不住這裡,恒溫係統沒有開,就算鋪著厚厚的地毯,地上坐久了還是會著涼。
沈今懿看到他,裝載情緒的容器頃刻間打翻,傾瀉一地,鼻腔驀地一酸。
“哥哥。”
她眼角濕紅,陸徽時已經從章樾那裡得知她拿到的資料,屈指刮過她泛紅的鼻尖,嗓音裡帶了點笑意:“怎麼變得這麼愛哭了。”
沈今懿皺了皺鼻子:“才沒有。”
她撲向陸徽時,生猛得差點將人撞倒:“就算我愛哭,你也不能覺得我不好,不可以嫌棄我。”
陸徽時接住她,偏頭吻了下她的側臉,“你沒有不好。”
“這還差不多。”沈今懿被順毛,哼哼唧唧被他抱起來。
陸徽時抱著她走向沙發,他靠著沙發背,頭微仰,沈今懿坐在他腿上,剛坐穩就捧著他的臉吻下來。
烏黑的發絲如水般流瀉,男人修長的五指穿梭其間,熱而潤的氣息在唇舌間交換,漫無邊際的雨夜,世界顛倒,他們所在的這一角落安靜又親密。
羔羔推著一個小球製造噪音,玩累了,在他們腳邊睡下。
吻了一會兒,沈今懿呼吸不暢,和陸徽時分開,趴進他懷裡。
陸徽時抱著她,輕撫她的背,吻她微紅的耳廓。
沈今懿平複好之後,從他懷裡起來,霧藍的眼睛漾著一層水光,深深注視著他。
“哥哥,你五年前就喜歡我了,對嗎?”
這個問題,她前前後後問過很多次,他總是不說,要她自己猜。
這一次,也是猜測,源自那些小路有了名字的時間。
陸徽時唇角含著笑,英俊的眉目染上柔情:“對,五年前就喜歡你了。”
沈今懿眼底酸澀,眨眨眼,又問:“那……以我的名義捐贈的路,你為什麼要取名叫春鳥路?”
心臟的搏動加速,耳邊的風雨聲遠去,世界寂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她等待著陸徽時的回答,等待著她想要探尋的故事的主角揭曉與她相關的那個答案。
陸徽時也看著她。
他偶有空出來的時間,會去捐贈地實地考察。彼時,他愛意滋生,去到那一年選定的小村落時,一行陪同的領導請他取名。
層林儘染的深秋,風寒料峭,沈今懿和陸憬然在春日南美洲的濱海小鎮。
他看到他們在群裡傳送的位置資訊,和他當下所在的地方,構成了地理意義上的對蹠點——
距離最遠,時差最大,季節相反。
他幾乎以為,那是命運的隱喻,他和她之間,除了以憬然為聯結的關係,彼此的人生不會再有任何交點。
於是,他取名為春鳥路。
陸徽時眼裡映出小小的她,拇指輕柔地摩挲著她臉頰的肌膚,輕緩出聲:“這個名字出自我很喜歡的一首詞。”
“舊賞園林,喜無風雨……
春鳥報平安。”
不能說喜歡,所以遙祝你平安。
“遠行的女孩,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