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與頌歌 111
能走嗎
夏日蟬鳴不止,屋內卻因為沈今懿一句話陷入沉寂。
大片日光從明淨的窗爭先恐後湧入,在陸徽時一步之遙的地方落下清晰的明暗分割線。
他手臂間掛著外套,站在半明半昧的一角,視線從堆疊成山的包裹移到沈今懿身上,神情沒有什麼波瀾:“很重要麼?”
沈今懿蹙起眉頭,“什麼?”
陸徽時平靜地重複了一遍:“憬然送的禮物,對你來說很重要麼?”
他這話一下點爆了沈今懿的脾氣,原本半真半假的幾分薄怒轉為實質的怒意,並在頃刻間洶湧,小臉上布滿寒霜:“你什麼意思?”
一早的奔波使得陸徽時有些疲憊,“我……”
沈今懿打斷他的話:“是你做得不對,首先要做的事,應該是向我道歉,而不是指責我。”
陸徽時的掌控欲強,隻是他的表現方式更高明,她對此並不是一無所知。
就像陸家人三緘其口,但她看得出,結婚之初,陸憬然被強製送去澳洲,有他的推動。
他是自己喜歡的人,無關痛癢的地方,她願意縱容,但這不包括他可以私自處理決定她的所有物。
哪怕這些東西她並沒有擁有的**,那也應該由她自己來做出決定。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尊嚴與人格獨立是兩大重要的課題。
五歲時喜歡珠寶,要做珠寶設計師,父母為她搜羅了大大小小的寶石,送她學畫畫。
青少年時期選擇做攝影師,當月,她收到了沈臨川送她的哈蘇。
她從小就擁有絕對的自主權,這樣的成長環境之下,她的人格獨立完整,同樣,在原則性的事情上,她敏感度極高。
就像初中時,有一陣言情小說風靡,不少女生為書中男主霸道的示愛眼冒紅心。
她看到男主強吻女主的段落,姿態強硬地介入女主生活,以吃醋為由影響她的交際,完全感受不到浪漫,隻覺得冒犯。
她要的愛,前提是尊重,這是原則,任何人不可以打破。
以愛為名的越界,也不可以。
陸徽時手中的手機發出一連串提示音,打破了僵持的氣氛,沈今懿聽出,來自今日的行程提醒,他的時間精度準確到分鐘。
章樾每個星期會同步他的行程給她,她知道陸徽時這時要去融達旗下科技公司下屬的實驗室,今日有市局領導前往考察,他這個總裁需要在場。
她俯身抱起羔羔,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上樓。
“在你正式向我道歉之前,我不想再和你說話。”
提示音後,是章樾打來的提醒電話,陸徽時結束通話電話,盯著樓梯口方向,原地出神了片刻,向外走去。
沈今懿走上樓,在露台上看著陸徽時的車開走。
平複了一下情緒,她拿出手機,在黑名單裡找出陸憬然的電話撥出。
電話很快接通:“一一,你終於肯理我了。”
因為驚喜,陸憬然的聲線裡甚至有幾分輕顫。
許久沒有聯絡,沈今懿再聽到他的聲音有幾分陌生,她眼睫垂下:“你還好嗎?”
“我很好,在這邊跟一個經管係的教授上課。”陸憬然的淡定維持不下去了,有些哽咽:“一一,對不起。”
沈今懿沒有太多情緒,她打這一通電話,也不是要和他敘舊,“都過去了。”
她單刀直入,冷靜得有些不近人情:“憬然,我是想和你說,以後不要再給我寄禮物了,之前的這些,我會叫人送到你的公寓,你回國後自行處理。”
陸憬然習慣了給她買禮物,上一次溫凝帶回來的,她藉由未到她的生日推拒了,以為就那一份,沒想到這幾個月陸陸續續都有,沒有斷過。
陸憬然屏住呼吸,嗓音艱澀:“我的禮物你都不肯收了嗎?”
“生日禮物,年節的禮物,我會收,平時就算了,不合適了。”沈今懿語氣變得肅然:“你應該尊重我。”
頓了頓,她說出自己打這一通電話的最終目的:“更應該尊重你的兄長。”
她不喜歡溫凝和陸憬然不把陸徽時的感受放在心上的行為。
維護他也是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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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翟清歡才睡醒,門鈴聲響起。她吐了嘴巴裡的牙膏泡沫,剛走出浴室,就看到沈大小姐自己指紋解了鎖,走了進來。
“大小姐,你真是多餘按那一下門鈴。”
沈今懿懨頭耷腦地沙發上一倒,“沒想起來。”
翟清歡看她這樣子,瞭然道:“和陸總吵架了。”
沈今懿張了張口,想反駁,下一秒又偃旗息鼓。
翟清歡進廚房,泡了杯兩杯金絲皇菊花茶,放到沈今懿身前的茶幾上,“來,慢慢說。”
沈今懿一開口就是她給陸徽時的定罪:“他不信任我!”
這件事三言兩語就說清楚了,本身可大可小。她原本隻是想做個樣子,讓陸徽時知道自己的態度,隻要他道歉,承諾以後不會再這樣做,這事就揭過了。
可他的態度,就好像她對陸憬然餘情未了似的,又上升到了信任問題。
翟清歡聽了前因後果,摸摸炸毛小貓的腦袋。
“寶貝,你是要我給予你情緒價值,幫著你大罵陸總呢?還是想要我發表客觀意見,站在第三人的角度分析呢?”
她補充道:“這樣的話,我就不是全部站你的立場了。”
沈今懿眨巴著眼睛:“我選B。”
翟清歡大她一些,成年後就獨自生活,在一些事情上比她看得更透徹、更現實,她想聽聽她的意見。
“你說,陸總不信任你,那你信任他嗎?”
沈今懿毫不猶豫:“當然。”
她當然是信任他的,否則在林芷的問題上就夠她找他麻煩的。
毫不意外的答案,翟清歡肯定地說:“你信任陸總,底氣也來自於他。”
她作為沈今懿的朋友,對她的身邊人不至於挑剔苛刻,但總歸是有一定標準的。
這段時間陸徽時的所作所為她看在眼裡。
沈今懿的信任情有可原。
“信任的前提,是有足夠的安全感。”翟清歡一針見血:“同樣,你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嗎?”
她意味深長:“如果你做到了,給足了他安全感,那麼不用思考,是他的錯。”
沈今懿撚著抱枕上的流蘇,陷入沉默,思考著翟清歡丟擲的問題。
自己給了陸徽時足夠的安全感嗎?
她才發現,似乎並不能給出肯定的答案。
兩相比較,他們之間,反而是陸徽時這個寡言少語的人向她表達得更多些。
前一段時間是行動,發現她需要簡單直白表達喜歡後,言語和行動他都會兼顧。
陸憬然是這次矛盾的核心,換做其他人,陸徽時不會這麼做。
她從來沒有開誠布公地向他傳達過自己的想法。
她好像也陷入到一個誤區,認為陸徽時常年以強大的形象示人,就覺得他不需要安撫慰藉,理應事事通透周全。
翟清歡嘗了一口菊花茶,嫌棄地嚥下去。
沈今懿放下抱枕,一刻也不想多等:“我要回家了。”
翟清歡指著玻璃杯:“喝光再走,這朵花不能白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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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沈今懿唯一做的事也隻有等。
暮色四合,她心不在焉地遛完羔羔,隨手拿了一本書邊看邊等。
昏昏欲睡時,隱約聽見汽車駛近的聲音,她坐起身,凝神聽了會兒。
不多時,她看見顧燕回半扶著陸徽時進屋。
“三哥。”
沈今懿急忙放下書跑上前,幫著攙著陸徽時另一邊,“這是喝了多少啊?”
顧燕回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剛好在栗園那裡碰到他了,送他回來。”
兩人合力把陸徽時扶到沙發上。
顧燕回操碎了心:“一一,你看著點,我去給他煮點醒酒的。”
沈今懿點頭:“好,謝謝三哥。”
她剛要給顧燕回指廚房的方向,
他已經輕車熟路往那邊走了。
收回手,沈今懿又看向陸徽時。
男人一身酒氣,領帶半鬆,後抓的發絲散下,有幾縷落在眉骨,仰靠在沙發上,這時慢慢睜開眼睛,定定看著她。
沈今懿心裡有氣,輕輕踢了下他的小腿,“能走嗎?”
陸徽時反應很慢,似乎是想起兩人還在一場尚未結束的爭吵中,喉結滾了下,啞聲開口:“能。”
沈今懿板著臉:“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