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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撻 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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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格十四五歲初中沒畢業就出來混,常年過看彆人臉色的日子,人聰明又機靈,彆的本事沒有,察言觀色的能耐基本上是練了個爐火純青。

陳妄剛一把孟嬰寧給帶回來,蔣格就看出來是怎麼回事了。

一個電話接起來轉身就走,接一妹子,還給人帶回來了。

蔣格當時站在樓上窗邊,看著陳妄和小姑娘下了車。

女孩兒身上披著件很大的男款外套,原地愣了一會兒,小跑過去一蹦一蹦地給陳妄遮了半個肩膀。

從蔣格的視角,能夠很明顯地看見陳妄為了配合人姑娘放慢步子,甚至不易察覺地微微矮了矮身,好讓姑娘搭他肩膀搭得沒那麼吃力。

朦朧雨幕裡,小姑娘拽著外套專注地往前走,男人低垂下頭,唇邊帶著很淡的一點笑,眉眼冷硬的線條被融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蔣格差點以為自己瞎了,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是看著陳妄露出這樣的表情是一件很驚悚的事情。

蔣格聽著開門聲,迅速躲進臥室,門開了點兒縫,暗中觀察。

結果這一晚上觀察下來,蔣格可太失望了。

你媽的陳妄是個傻子吧。

就這樣兒的,還能找著物件?

蔣格覺得他這張臉真是白瞎。

而且這小姐姐明擺著多少肯定也是有那麼點兒意思的,不然人一姑娘,真對你沒意思誰能大晚上的老老實實跟你回來。

蔣格轉念,從冰箱裡掏出幾聽啤酒,決定幫大哥一把。

蔣格第一次見到陳妄是在一家極限運動俱樂部,蔣格被一哥們兒介紹進去乾活兒,老闆是個富三代,還是個瘋子,不喜歡女人,沒事兒就愛笨豬跳玩兒找刺激。

陳妄也是個瘋子。

他來那天下午剛好有個攀岩比賽,俱樂部內部的,四輛越野車刹到野外岩場,俱樂部剛開發出來的天然生成岩場,岩壁很陡。

肉眼估摸著就是掉下來腦袋胳膊腿兒能摔稀碎分家那種高度。

陳妄那會兒上得很乾脆,連安全帶和保護繩都不係。

蔣格還以為他是忘了或者不懂,特地給送過去,人瞥了一眼,輕描淡寫說了句不用。

蔣格當時覺得這哥們兒其實就是來找死的。

他跟孟嬰寧說的,其實都是實話。

雖然有誇張和後加工的成分,但他真就是那麼覺得的。

蔣格料理完一切以後,留下一臉還沒回過神來半信半疑的孟嬰寧默默退場了,深藏功與名。

孟嬰寧不知道陳妄都經曆了些什麼,又不敢問,但就這麼放著不管,她有點兒於心不忍。

她采取了比較委婉的方式,給陳妄灌雞湯。

這個世界總歸是充滿了希望與愛的!

沒有什麼困難和痛苦是真的過不去的,如果實在過不去。

那就慢慢過。

她對自己這通發言還算滿意,說完,她抬起頭來想看一眼陳妄的反應,順便再加把火,說點兒什麼熱血台詞。

回頭的同時,男人俯身,垂頭,靠近,兩人距離瞬間拉近到幾乎沒有。

孟嬰寧瞬間僵硬。

夏夜寂靜,蟬鳴聲卻聒噪,雨已經停了,風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陳妄手腕被她拉著,人傾身湊過來盯著她的眼睛,聲音低磁,緩聲:“你又喝酒了?”

黑夜惑人。

孟嬰寧站著沒動,看著他的眼睛。

他睫毛很濃,但有點兒短,眼窩深,山根特彆高,鼻梁筆直一道齊刷刷地刷下來,乾淨利落得像雕塑,沒有一刀多餘的線條。

孟嬰寧無意識地吞了下口水,手指忽然有些癢。

她抬起手來,指尖落在陳妄鼻梁上,又往上,摸了摸他的眼睛。

陳妄僵了僵,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嗓子發啞:“乾什麼?”

力道沒控製好,孟嬰寧吃痛,皺著眉“嘶”了一聲,可憐巴巴地:“疼……”

陳妄撒開手,直起身來:“孟嬰寧,你彆一喝酒就發瘋。”

“我還不至於兩聽啤酒就醉了,”孟嬰寧說,“我這不是安慰安慰你。”

陳妄側了側身,人靠在窗台邊兒,垂著眼,眸光斂著。

他把手裡燃了一半的煙掐了:“你今天到底來乾什麼的。”

孟嬰寧仰著腦袋望天,假裝沒聽到。

“陸之州跟你說什麼了?你知道——或者你以為自己知道了什麼,”陳妄平靜地說,“讓你能這麼委屈著自己,連想我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什麼叫,這麼委屈著自己。

孟嬰寧直直盯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不看他,心裡難受得發酸。

“我也不知道什麼,就知道你退伍了,”她使勁兒眨了眨眼,覺得得還無辜的陸之州一個清白,“不是陸之州說的呀,他什麼都沒跟我說,他不是那種背後說彆人的人。”

陳妄沉默了下,表情淡下來:“這麼維護他啊?”

他靠著窗,耷拉著眼睨著她:“就那麼喜歡麼。”

孟嬰寧愣了下,有點茫然,似乎沒聽懂。

“不是從小就喜歡?陸之州。”陳妄說。

孟嬰寧明白過來了。

他以為她是喜歡陸之州的。

孟嬰寧睜大了眼睛,聲音陡然高了:“我沒有!”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仰著頭看著他,急急解釋,“我沒有喜歡,我不喜歡他的。”

她反應激烈,看起來像個情竇初開被人撞破了心事的少女。

孟嬰寧也意識到了,越這樣越會被誤會。

她閉嘴不說了,深吸口氣,舔了舔嘴唇,平靜下來。

陳妄看著她,忽然問:“要我幫你麼?”

孟嬰寧抬眼。

“我知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可以告訴你他喜歡什麼型別的姑娘。”

孟嬰寧聽明白了,睫毛顫了顫,不說話。

陳妄沒什麼情緒地說:“用不用我幫忙?可能你就能變得讓他喜歡你了。”

孟嬰寧看著他,還是不說話,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不用啊?”陳妄懶洋洋笑了笑,“他不喜歡你也沒事麼?”

孟嬰寧抿著唇,眼睛終於紅了。

陳妄怔了怔。

孟嬰寧意識到了,她匆匆垂下頭,聲音特彆小地罵了他一聲:“王八蛋……”

她聲音有點兒發抖,像是壓抑著什麼,帶著不易察覺的一點哽咽:“你就是個王八蛋。”

“啊,”陳妄唇角垂著,淡聲,“可能是吧。”

孟嬰寧倏地轉過身去,抬手捂住了眼睛,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

難堪的一麵,出醜的一麵,不灑脫不漂亮不好的一麵,她統統都不想讓他看見。

明明開始都是好的。

明明今天晚上一直到剛才,都還是好好的。

她希望能一直那樣。

但是好像沒有辦法。

孟嬰寧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又變成了這樣,她跟陳妄兩個人在一起就像詛咒一樣,好像永遠都沒辦法好的。

好半天,孟嬰寧才垂下手,吸了吸鼻子,背對著他低著頭:“陳妄,不是你不喜歡我這個世界上就沒人喜歡我的。”

孟嬰寧竭力保持聲音平穩,“我也是,會有人喜歡我的,我不用變成誰喜歡的什麼樣,就算陸之州不喜歡我,也總有人是喜歡現在這個我的。”

“你不能因為你不喜歡我,”她有些忍不住了,帶著哭腔說,“你不喜歡我,你就這麼說。你不想看到我,不想讓我找你,不喜歡我打聽你的事情你可以直說,不用說這種混賬話趕我。”

陳妄身體裡有什麼地方抽著疼了一下。

孟嬰寧蹭了蹭眼睛,轉身往門口走:“我回家了。”

陳妄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送你。”

“不用,”孟嬰寧硬邦邦地說,她飛快地拿起椅子上的包,走到門口穿鞋,“不麻煩你了。”

陳妄沒動,看著她踩上鞋子,逃似的開門出去。

一聲輕響,防盜門被關上。

陳妄走到沙發旁,脫力一般仰麵躺進去,手臂搭在眼睛上。

眼前漆黑,房子裡一片空蕩蕩的寂靜,女孩子啞著嗓子忍著哭聲的話在耳邊一遍遍回蕩。

委屈的,哽咽的。

每句話都難過得讓人咬著牙忍耐。

陳妄喉結滑動,搭在眼睛上的手手指蜷了蜷,聲音低啞:“操。”

陳妄做了個夢。

大片大片紅的血跡染透了粗糙的水泥地麵,順著牆麵蔓延著流到腳邊,男人低垂著頭被釘在牆上,猩紅的液體順著他的指尖滴落。

滴答。

滴答。

男人抬起頭來,看著他的方向,眼眶的地方是兩個漆黑的洞:“陳妄。”

他似乎是在看著他,聲音嘶啞得幾乎分辨不出,像是被什麼東西割開了:“你怎麼還沒死。”

“都是因為你,明明是你的錯,”他輕聲重複,“你應該死的,你有什麼資格活著?你有什麼資格過得好?”

陳妄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

男人忽然笑了:“我要走了。”

“阿妄,我不想死,我才……剛求了婚,我不想死。”

“我撐不下去了。”

男人閉上眼,淚水混著血從眼角滑落:“但你得活著。”

“我不怪你。”

……

陳妄睜開眼。

他還躺在沙發上,入目是灰白朦朧的天花板,廚房的燈還開著,暖黃的光在地板上給餐桌打出傾斜的影。

午夜寂靜,客廳的窗沒關,風帶著涼意鼓起窗簾,窗外滴滴嗒嗒的水聲響起。

陳妄撐著沙發坐起來,側頭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

又下雨了。

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陳妄起身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了聽啤酒出來,一手關上冰箱門,另一隻手食指勾著拉環拉開。

冰涼的酒液下肚,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陳妄拿著啤酒走出廚房,路過餐廳,看見餐桌上之前裝蘋果派的空著的盤子。

陳妄抬指,食指輕敲了一下空著的鐵盤盤邊兒,沉悶地一聲響。

孟嬰寧剛纔看見這玩意兒的時候一臉驚嚇過度的樣子,眼睛瞪得像顆葡萄,似乎是完全沒想到他真的會做,畢竟他以前連碗麵都沒煮過。

想起她那副傻樣,陳妄垂下頭,低笑了聲。

陳妄軍校畢業剛入伍那幾年特彆忙,彆說放假回來,連休息的時間都不怎麼有。

好幾年後,他放了第一次假,不到一個禮拜。

那會兒孟嬰寧上大學了,小姑娘考了個挺好的學校,在外地,據說上課很忙,陳妄看了陸之桓手機裡她的照片兒,衝著鏡頭笑著回過頭來,明眸皓齒,眼睛甜甜地彎著。

特彆漂亮。

發小聚在一起就很容易聊起以前的事兒,當天晚上聊天,二胖忽然道:“哎,陳妄,你還記不記得街頭那家甜品店,就你沒事兒就帶狐狸去的那家。”

“嗯,”陳妄抬眼,“怎麼了。”

“關門了,老闆店麵都兌了,”二胖說,“那時候也就你愛帶著狐狸去,後來你走了,我怕她想著那口,我說我帶她去吧,她還不乾,就非說不想吃了。”

二胖嘖嘖道:“結果上次一回來發現這店不乾了,不開心了一個禮拜,天天唸叨。”

陳妄當時聽著,沒說話。

那家店是一對夫妻開的,年紀很大了,會關門也是早晚的事。

但關了門,嬌氣包可就吃不著她喜歡的蘋果派了。

陳妄想,萬一等再過幾年孟嬰寧回來,他也回來,倆人又生氣了怎麼辦。

她又不理他了怎麼辦。

小姑娘倔得很,生氣起來說不理他真就不理他。

他不是陸之州,不會說話,也說不出那些話來哄她。

但是他還是想哄她。

他也想讓她高興,不是因為陸之州或者彆人,而是因為他高興。

陳妄第二天去了那家甜品店,大門拉著,櫥窗上還貼著張寫著出兌的紙,下麵有一行電話號碼。

陳妄試著打了個電話過去,老闆接了,聽說是他,很驚喜:“我說你怎麼這麼久沒來了,小夥子出息啦。”

“你沒來,孟丫頭也沒來過。”

“不乾啦,準備回老家養老了,年紀大了,也想過點悠閒的日子。”

陳妄站在店門口,清了清嗓子:“您打算什麼時候回?”

“這邊兒基本上沒什麼事兒,收拾收拾下週就走了。”

那應該還來得及。

“您要是方便,”陳妄頓了下,舔了舔嘴唇,又摸了下鼻子,“走之前能不能教教我……就那個,我們一直吃的那個派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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