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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玫瑰我愛你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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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奴的少年
這水麵似鏡,鏡中人在看她……

一千三百年的時間足以淹沒太多有關夜闌古國曆史的硝煙。

但也總有人不遠萬裡,從遙遠的另一頭跋山涉水而來,就想要看一看這曾矗立過夜闌古都的枯草荒原。

那些舊瓦殘垣,都是經年斑駁的影子,就照在時間的洪流裡,提醒著來到這裡的每一個人,這裡到底埋葬過什麼。

“我看這地兒沒什麼意思,那景區也就幾麵舊城牆亂磚瓦……看這些東西,哪用得著跑這麼遠?我在網上看兩眼得了。”

楚沅等早餐的時候,聽到鄰桌有個挺著大肚腩的中年大叔抱怨。

那大叔穿著厚厚的棉衣,看起來身形就更臃腫圓潤了些,他眉心就擰成個“川”字,耷拉著眼皮,看起來有些怏怏不樂,“還大冷的天兒呢,這兒濕冷濕冷的,風都往人骨頭縫兒裡鑽。”

這話楚沅聽著也覺得很是在理。

古魘都景區裡的確沒什麼好看的,除了連天的枯草,就是幾麵要倒不倒的舊城牆和一些散落在草堆裡的亂磚瓦。

這又是正冷的季節,她也是不太懂老聶頭到底為什麼一定要親自來這麼個地方。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

和那大叔同桌的一個戴著眼鏡的青年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又在旁邊的炭盆上烤了烤,到底是年輕人,他看著精神倒很好,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也是清亮的,“爸,網上看的哪有親眼看的真實,咱上這兒來是看曆史的,看它存在過,這就夠了。”

那大叔哼了一聲,臉上仍舊看不出什麼興致,他剝了顆花生吃,又覺得沒勁,“我看那博物館咱也彆去看了,早點回吧!”

老闆娘剛把熱騰騰的一碗麵端上桌,聽見這話,就笑吟吟地說,“咱這裡可不止有夜闌古都這一個景區可看,這鎮子後頭還有座龍鱗山,那兒每年去的遊客可多了……”

據老闆娘所說,那龍鱗山上有個留仙洞,洞裡有一石潭,石潭裡盛滿冰藍粼波,那是夜闌王羽化為龍時,扯下的一枚鱗片所化。

因為史書上並沒有記載夜闌王在夜闌國滅之後是生是死,就連那屬於夜闌的百萬強兵也神秘消失……而這留仙鎮也是座曆史悠久的古鎮,有關夜闌王的傳說從古到今流傳了不少,那座龍鱗山也是因傳說而得名。小。鋼。琴。整。理。

楚沅默默聽了會兒,又覺得荒誕。

那對父子看起來也並不像是很相信的樣子,但那個留仙洞還是讓那中年大叔來了點興趣,他吃了口麵,說,“這個倒是可以去看看。”

沒再接著聽,楚沅拿著打包好的早餐,將圍巾拽起來點,遮了半張臉就走出早餐店,往旅館的方向走。

她提著早餐敲響聶初文和塗月滿的房門時,已經在路上連著吃了兩個醬肉包。

“沅沅,你手還受著傷呢,早餐我們可以自己出去吃。”塗月滿心疼楚沅手腕上的傷,忙接了她手裡的東西。

“傷的是左手,沒什麼影響。”楚沅喝了口熱水,又將裝了瘦肉粥的塑料盒拿出來,“你吃這個吧奶奶。”

“還挺自覺,幾點出去的?”聶初文在洗手間裡洗漱完畢,戴好了皮帽子,隨手拿起保溫杯倒水喝。

“六點半。”楚沅一邊吃蒸餃,一邊答。

聶初文開啟了收音機,裡頭正放著他喜歡聽的京戲,他坐下來拿了個包子,那張嚴肅的麵容上看不出多少情緒,“跑了多久?”

“半個多小時吧。”楚沅吃了兩三個蒸餃,把盒子往聶初文麵前一推,“快吃吧老聶頭,我回去洗澡了。”

“剛吃了飯,你緩一會兒再洗。”塗月滿看楚沅已經走到門口了,就忙叮囑一句。

“知道了。”

楚沅用房卡刷開自己那間房之後,她先把厚厚的羽絨服脫了下來,也沒急著洗澡,往床上一趟,伸了個懶腰。

也是這會兒,她才又去看自己左手腕上包裹的層層紗布。

鎮上醫院的醫生說,她是被像針一樣的東西給刺穿了腕骨,傷口看著很細微,但那種被洞穿的疼痛卻還是很尖銳。

昨天她暈倒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醫院了。

晚上回到旅館的時候,她在衣服口袋裡翻了又翻,也並沒有找到那張照片,她又問了聶初文和塗月滿,他們也說根本沒見過什麼照片。

如果那隻是幻覺,那她又為什麼會產生那種幻覺?

她手腕的傷又怎麼解釋?

今天夕陽紅旅團的行程也依然很滿,但楚沅沒跟著去,她隻說自己手疼,不太想出去,聶初文倒也沒勉強她,和塗月滿跟著旅行團的人一起去博物館了。

楚沅在床上沒躺多久就起來洗了澡,換了一身衣服,到底下讓旅店老闆幫著叫了一輛去古魘都景區的車。

車上坐著不少人,嘈雜的人聲此起彼伏。

楚沅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耳機塞到耳朵裡,隨意放了首不知名的音樂,再把鴨舌帽拉得更低了些。

車快開的時候,她旁邊來了個穿著軍綠大衣,背著一個黑色大揹包的大叔。

起初他還算安靜。

車開了有十幾分鐘,楚沅就感覺到他一直在動來動去的。

她將帽簷兒往上推了推,正見那大叔眉頭發皺,牽連著眼尾都起了幾道褶子,他也許是有點忍不住了,俯身就要去摸他的鞋子。

“叔,彆衝動。”

楚沅眉心一跳,嘴比腦子快。

那大叔手指還沒觸碰到鞋邊兒,就僵了僵,他轉頭看見旁邊坐著的那個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脖子上繞了一圈紅色針織圍巾的小姑娘,他乾笑了一聲,“我忍著,忍著……”

這小姑娘模樣兒長得好,看起來白白淨淨的,是張小圓臉,一雙杏眼又大又圓,看著就乖巧討喜。

腳底再癢,男人也到底沒好意思再有什麼脫鞋的舉動,他侷促地把手塞進衣兜裡,從裡頭掏出來一包煙,卻也沒抽煙,隻是撕了裡頭的紙,又在兜裡摸索出一支筆來,在上頭寫了點什麼,他又摸出來一支固體膠,把它粘到了一個封皮都磨得不成樣子的硬殼本子裡。

楚沅無意間瞟了一眼,看到上頭幾乎粘的都是形狀不規則,且有些皺巴巴的煙盒紙,沒粘牢的地方都露出了背麵的銀邊兒。

也許是注意到了楚沅在看他的本子,男人一笑,那口牙齒出奇的雪白,“我每來一回魘都,就要在上頭記一筆。”

楚沅聽了他的話,又去看了一眼他那本子,好多頁紙都有銀色的邊痕露出來,“那看來,你已經來過很多次了。”

男人摸著本子,他那張發黃的麵容上帶著笑容,有些發乾的嘴唇抿了抿,他“嗯”一聲,“我得來……”

楚沅總覺得他有些奇怪,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奇怪。

從留仙鎮上到古魘都京都隻有二十多分鐘的車程,楚沅再來這裡,是想再找一找昨天她看到過的那張照片。

她去了昨天停留過的每一個地方,也在那亂石堆前頭蹲著找了好久,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張照片。

寒風迎麵吹來,吹得她太陽穴有點發疼。

如果那照片不是幻覺,那會不會,它是被這風吹去了更遠的地方?

身旁不斷有人來來去去,楚沅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腿,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荒原開闊,今天遊客雖然並不算多,但楚沅隻這麼看也是找不到什麼蛛絲馬跡的。

她忽然看見了那個在車上坐在她旁邊,穿著軍綠棉衣的大叔。

他站在那兒,如同一尊不會動的雕塑般,在遙望不遠處的舊城牆。

就好像昨天的聶初文一樣,久久地看著。

楚沅也學著他去看,卻並沒有像昨天的自己一樣,在恍惚間看見一座完整的城池,耳邊除了風聲,也再沒有彆的聲音。

這一趟,楚沅是無功而返。

她回到鎮上時,在外頭草草吃了頓飯,就回旅店裡躺著了。

渾渾噩噩地睡了一覺,她起來才發現聶初文和塗月滿已經回來了,三個人在旅店旁邊的餐館裡吃了頓熱乎乎的羊肉湯。

回到旅店洗漱完,楚沅就躺在床上看了會兒蠟筆小新,有了睏意才放下手機,裹緊被子睡去。

“這就是魏家的小公子魏昭靈?”

“不是他還有誰。”

“他們魏家也是風光了好些年的世家大族,這說沒落,就沒落了……”

楚沅最先聽到這樣的談話聲,隨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竟立在熙攘鬨市裡,周遭所有的人都穿著古舊的衣衫,連周圍那些房屋瓦舍都是清一色的古建築。

周圍是熱鬨嘈雜的聲音,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而她站在人群裡,他們卻偏偏看不見她。

囚車從長街那頭駛來,穿戴甲冑的兵士個個麵無表情,雙目從來平視前方,不曾為任何事物側目。

“聽說魏家除了這小公子,具已當場伏法,還是新帝念其年幼,這才免於一死,充作奴籍……”

身旁又有人開口說話。

“這樣金尊玉貴的世家公子做了奴隸,我看啊,那纔是生不如死!”

有人唏噓,“誰說不是呢。”

楚沅恍恍惚惚,在那囚車靠近時,她纔看清那裡頭端坐著一個小少年,他烏黑柔軟的長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露出來的半張側臉還有烏紫破皮的痕跡,他的睫毛很長,在如此熾烈的陽光下,在他眼下投下淺薄的陰影。

他單薄的身軀隻穿著白色中衣,上頭已經沾染了不少臟汙灰痕。

他的脊背卻很挺拔,安安靜靜地坐在裡頭,像是根本聽不到外頭那些人吵鬨的聲音似的,任由所有人打量他的狼狽,議論他的不堪。

楚沅忽然聽到了一支單調枯啞的曲子。

像是從她身後傳來的。

隻是她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見那囚車裡小少年忽而抬頭,朝她的方向望了過來。

他不是在看她。

也許,他隻是在看她身後那個吹鬍笳的人。

但當楚沅看清他那張仍顯稚嫩,卻已經足夠精緻漂亮的麵容時,她忽然忘了要轉身。

那小少年有一雙鬱鬱沉沉的眼。

卻仍舊好看得令人心驚。

楚沅看見他乾裂破皮的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聽見他開口發出一點兒聲音。

他忽然又垂下眼睛。

宛如易碎的玉雕般,他一動也不動。

有風吹著他鬢前的幾縷發,他卻連眼睫都沒有顫一下,像是被抽空了魂靈的一副血肉軀殼。

那些將他團團圍在其中的兵士手中的長矛則在地麵彎曲成了毒蛇一般的影子,張揚又陰冷。

亂舞的蛇影重疊,所有的畫麵都在這一刻像是入水的宣紙般被揉皺,勾勒了熱鬨街景的筆觸變得越發不清晰,所有的濃墨重彩都在慢慢褪儘,逐漸暈散成了她眼前虛無的黑。

身體是徹骨的冷。

後頸又是那麼突兀的灼燒感襲來,令楚沅陡然掙脫黑暗,睜開了雙眼。

耳畔有水滴不斷落下的聲音,周遭是凹凸不平的濕滑山壁,在這樣寒冷的冬日裡,她卻偏偏看見瞭如同螢火般的點滴痕跡漂浮在整個山洞裡。

而她身上還穿著睡衣睡褲,卻半個身子都浸泡在了這一汪碧藍的潭水裡。

它像是一顆明亮的眼睛,在這洞中漂浮的光影裡,閃爍著詭秘動人的粼波,而在不遠處的柱狀石頭上,楚沅看清了朱紅的三個字——留仙洞。

楚沅變了臉色,她明明在旅店的房間裡睡覺,怎麼醒過來卻在這這兒?!

洞裡除了水滴聲,就再不剩些什麼聲音。

楚沅被這潭水凍得牙齒打顫,她剛想往上頭爬,卻在波光微動的水麵隱約看到自己後頸在散著淺淡的金光。

她冰涼的手指輕觸後頸,卻並沒有觸控到任何東西。

可是那種灼燙的感覺卻越發強烈,在她有一瞬晃神的時候,在這樣幽深空洞的山洞裡,她像是又聽到了那座城的熱鬨聲音。

直到她眼前平靜的水麵緩緩映出一個男人的影子。

他穿著玄金單袍,一半的烏發僅用發帶束起發髻,餘下的都披散在他的肩頭,鬢邊兩縷龍須發,似乎在隨著拂過水麵的風聲而微微晃動。

楚沅見過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是她在夢裡見過的那張稚嫩麵容,也是她看過的那張照片上輕挑冕旒的少年。

這水麵似鏡,鏡中人在看她。

而她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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