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萍蹤現 我才意識到,你也是個小孩……
地下室裡靜悄悄的, 阿箬僵直地站在那裡,她並不確定自己看到的夜闌王究竟是不是真實的,可揉了一下眼睛, 他的身影也沒有被樓梯口的風吹散。
也是此刻, 她桌上的那張描畫著龍鳳雙鐲的圖紙連同著壓在紙上的那枚陶瓷厭勝錢彷彿被風帶起來,輕飄飄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你認得孤?”
魏昭靈低眼輕瞥那圖紙, 又將那枚厭勝錢攥進手心裡把玩,聲音清泠緩慢, 聽在阿箬的耳側便如籠上了層層紗霧似的, 帶著些不真實的感覺。
從六年前開始, 她就一直在收集所有關於夜闌的資料, 為的就是要研究這位夜闌王身上的秘密。
而直至宣國滅亡之後,她才知道夜闌王複生的事。
“我早見過你的照片。”
阿箬心頭堆積了太多難言的感覺, 她曾一直在紙上尋找的人,今夜就這樣活生生地立在她的麵前,這是多不可思議的事。
她臉上難掩興奮。
而魏昭靈初聽她提起“照片”兩個字, 便想起之前楚沅同他說過,她第一次去魘都舊址時, 撿到過一張照片, 而那上麵的人, 就是他。
隻是後來魘生花種有了生機, 她暈倒後再醒來, 便再也找不見那張照片了。
阿箬才往前邁了兩步, 她想說的話還沒說出口, 便見憑空凝結的冰刺已經懸在她的脖頸間。
縷縷的寒氣繚繞著,襯得他的眉眼有些朦朧冷淡,她滿臉的笑意僵住, 竟有些莫名害怕他那雙漆黑陰鬱的眼睛。
魏昭靈不緊不慢地摩挲著手裡的厭勝錢,“照片是哪兒來的?”
阿箬是個驕縱蠻橫慣了的,她不高興的時候便什麼也不想說,此刻也是如此。
可魏昭靈卻沒那個耐心等著她開口,原本懸在半空的冰刺驟然刺入了她的右肩,與此同時另一根冰刺迅速凝結,又刺中她的左肩。
那樣強大的異能氣息釋放出來,阿箬幾乎避無可避,生生被冰刺釘在了牆壁上。
冰刺表麵有淡色的流光繚繞,那大抵便是它遇血沒有立即消融的原因。
阿箬痛得驚叫出聲,可魏昭靈卻恍若未聞,他慢慢地走到她的麵前去,看她被釘在牆上無法動彈的樣子,竟還扯了扯唇,嘲諷似的笑了一聲,但也隻是那麼一瞬,他收斂神情,再度變得麵無表情,“說。”
“是我爸爸……”
阿箬痛得眼眶裡都積聚了淚水,或是因為她活了十七年還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她氣憤卻又不敢表露,隻是驚恐地看著他,“他六年前在新陽留仙鎮的魘都舊址看見過夜闌的海市蜃樓,他在那裡麵看到了你,並拍下了一張照片……隻是照片纔拿到手,一晚上的時間就不見了。”
那是拍立得拍下來的照片,她隻來得及看過一眼,就從此再也沒見過。
至今她與自己的父親都沒能搞清楚,那忽然出現的海市蜃樓,到底是什麼原因所致,而此後他們再去魘都舊址多少次,也都沒有再看到過當日那樣的奇景。
可那樣波瀾壯闊,如一幀幀的電影一般展現在她眼前的景象,卻仍給她心頭留下了難以消散的震撼。
更不提那照片上的少年君王擁有多動人的眉眼,叫她當初隻看過那一眼,便清楚地記了好多年。
可那少年君王此刻卻就站在她的眼前,用最冷漠陰沉的神情打量她,便好像是在看一隻垂死掙紮的螻蟻般,生生地擊碎了她年少諸多的幻想。
“暗算她的,也是你。”
這句話並非是在問她,而隻是用以陳述。
他將那張圖紙隨手丟掉,看它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他便不由想起在祭月台上看到的,楚沅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他臉上的神情一時更沉冷了些,那雙眼睛裡彷彿透不進一點兒光影,他蒼白的麵容在此間的燈火裡更顯無暇,修長的手指微動,便有一道冰刺深深地紮進阿箬左手的手腕。
她疼得尖叫起來,眼眶通紅,情緒有些失控,“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沒害過你!”
魏昭靈卻根本不屑答她,冰刺再度刺穿她右手腕,殷紅的鮮血流淌出來,阿箬還沒來得及喘息,便見如長針一般的兩根冰刺已懸在她的眼前。
阿箬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史書上“姿容既殊,昆玉秀骨”的夜闌王,手段竟然也真的如此殘忍可怕。
他明明生得這樣一副好容顏,可此刻阿箬卻覺得他的目光,他的笑意,全都如噩夢一般令人驚懼。
懸在眼前的冰刺未融,阿箬便見他又慢條斯理地取出一把銅鎖來,那銅鎖被異能灌注生出凝結了銅鏽一般的細絲綁在她的腳踝上,也是此刻她才聽見他開口道:“這銅鎖可是好東西,它能提醒你活著的時候該識趣些,不該說的話,你若是說給旁人聽了,它便能生生地絞斷你的這條腿,這細絲也能順著你的血肉筋骨,把你整個人撕碎。”
大約是他形容得足夠有畫麵感,阿箬聽了,那張臉一時間便更加煞白,她身體不由地顫抖了一下。
到底還是個十七歲的姑娘,從小到大借著自己得天獨厚的異能,隻有她殺人折辱人的份兒,小半生活得順風順水,還從沒像今夜這樣任人魚肉,掙紮不得的時候,她所有尖銳古怪的脾氣都收斂起來,根本無法勉強自己保持鎮定。
“讓你將楚沅帶去宣國的,是餘家?”魏昭靈再度問道。
阿箬乍一聽“楚沅”這個名字,她才反應過來魏昭靈剛剛說的暗算,也是指的楚沅,“你這樣對我,是為了替她報仇?”
她答非所問,令魏昭靈皺了一下眉,燈影照著他冷白的側臉,那一瞬鎖在阿箬腳踝上的銅鎖細絲便收緊了一些。
阿箬吃痛,眼眶裡又多了些生理淚花,她哆哆嗦嗦地說道:“是,是餘家,是餘家的老太爺的指令,不隻是我,那天在世紀大廈的,還有紮祁他們。”
“紮祁?”
“紮祁是餘家老太爺身邊的人。”
魏昭靈思忖片刻,“你去過餘家?”
阿箬搖頭,“沒有。”
“那就去吧。”
魏昭靈雙眸微彎,可卻沒有顯露出多少溫度。
阿箬靜默無聲,那些刺穿她手腕和肩膀的冰刺在刹那消融無痕,她整個人沒了支撐,摔在了地上。
她終於看清了鎖在自己腳踝上的那枚銅鎖,身體幾乎冷得徹骨,阿箬忽然聽見了一些細微的動靜,她一抬頭,便看見魏昭靈手腕間的那枚龍鐲裡幽藍的珠子勾勒出淡金色的光幕。P*i*a*n*o*z*l
光幕裡走出來一個姑娘,她那一頭捲曲的頭發亂成一團,一雙眼睛好像還帶著些沒醒透的睡意。
“魏昭靈你大半夜的跑出來……”她話還沒說完,就注意到了這間奇怪的地下室,也看到了趴在地上,形容狼狽的阿箬。
楚沅一見阿箬,就明白了魏昭靈這是乾什麼來了。
“你怎麼醒了?”魏昭靈一開始有些意外,他或許是沒想到這個平日睡得那樣沉的姑娘,會在半夜醒來。
“翻身摔床底下了,臉著地,給我弄清醒了。”楚沅沒好氣地回一句,關於他瞞著她自己來找阿箬的這件事,她還暫時憋著沒跟他計較,隻是注意到地上的那張圖紙,她撿起來,在背麵又看到了鉛筆素描出的一個人的輪廓,她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魏昭靈,“這不是你嗎?”
楚沅不由轉頭去看阿箬,“你畫的?”
“這總不可能是你剛畫的吧?”楚沅看了看她還在流血的手腕,“你早就認識他?”
阿箬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看到的情形,那夜闌王魏昭靈幾乎是在這個楚沅出現的瞬間,他的氣息,神態都無意識地緩和了許多,彷彿剛剛那個要用冰刺戳瞎她的雙眼,說要生生絞斷她一條腿的人,根本不是他。
所以此刻,阿箬心中說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她隻是咬緊牙關,不肯回答楚沅一句話。
可楚沅卻注意到了她的電腦螢幕。
文件裡隻有寥寥幾行字,可楚沅掃了一眼,她就不由點開了桌麵的一個資料夾,隨手點開其中一個文件。
“……整挺好啊,還寫小說呢?”
楚沅有點不太好形容自己這會兒看到這些文字的感覺,她撓了一下鼻子,問魏昭靈:“你要看看嗎?這男主角好像是你誒。”
楚沅也沒看多少,隻大致掃了小半章,發現是個穿越小說,還是以夜闌王朝為背景的。
她都有點想坐下來追更了。
魏昭靈有一瞬怔愣,隨即他便走過去牽起楚沅的手,要帶她離開,可大約是想到了什麼,他腳步一頓,回身再瞥阿箬一眼,那一瞬阿箬脖頸間的一枚袖珍的竹笛吊墜便落入了他的手中,“打電話給紮祁,說你明天就去餘家。”
說完,他也不管那阿箬究竟是個什麼表情,隻帶著楚沅走上樓梯,離開彆墅。
“魏昭靈,你不是說不著急嗎?”
在回酒店的路上,楚沅終於忍不住了,她沒好氣地笑了一聲,“怎麼還瞞著我熬夜搞事啊?”
被她甩開手,魏昭靈也一點不氣惱,他知道她的脾性,便彎了彎眉眼,輕聲道:“因為這個,你便同我置氣?”
“還因為這個。”楚沅把那張揉皺了的圖紙鋪展開,可上麵的素描人像已經皺巴巴的不能看了。
她竟然一直攥在手裡沒扔。
魏昭靈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她這副樣子有點可愛,於是他停下來,就站在她的麵前,用手指替她梳理她那亂糟糟的的頭發,“其實我原本沒想瞞著你的。”
“那你是臨時起意?為什麼?”楚沅在路燈下,望著他的臉。
魏昭靈的那雙眼睛是在看她,可又好像是想起了些白日裡的畫麵,他的神情是縹緲的,“白日裡見你同那些小孩兒玩得很開心,我才意識到,你也是個小孩兒。”
“我十八歲成年了,算什麼小孩兒?”楚沅把那張紙又揉成一個紙團,差點沒把它扔他腦門兒上。
“可我原本就不想讓你幫我做任何事,我想你去過你喜歡的生活,就像你曾經告訴過我的那樣,你喜歡平凡的,普通的,沒有波瀾的日子,你想做個普通人。”
魏昭靈曾經不通愛欲,便也有過冷眼旁觀她因魘生花而麵臨人生變故時的無措與恐懼,他記得她曾經是那麼想要他將魘生花從她身體裡剝除,她是那麼害怕麵對這個世界最為雲波詭譎的那一麵。
他曾經並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因為曾經的他就是那樣沒有退路,隻能踩著刀尖往前走。
那時他也隻是帶著些興致,去教她不要逃避,教她麵對被魘生花打破平靜後的一切因果。
可是現在,
他卻越發不能再如當初一般,看著她經曆過那些血腥與疼痛的所有事,看著她被攪入這羅網不明的風雨裡。
他想要還給她平靜,
給她喜歡的生活,盼著她開心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