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上,福船主艙。
蠟燭在船內,跟著海水的起伏,晃了又晃,晃得人都有點心煩意亂。
鄭森坐在桌邊,手裡捏著那份太子的檄文,已經看了第三遍了。
甘輝和洪旭坐在他對麵。
兩人都是他心腹,跟著他從福建出來的。
船在海上走了快一個月,順風,快到了。
夜裡安靜,隻聽見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嘩,嘩,嘩。
“少主,”甘輝先開口,“你盯著那紙看一晚上了。那張紙都能盯出洞了吧?”
鄭森冇抬頭。
洪旭推了推甘輝,低聲:“少主有心事。”
甘輝閉嘴了。
艙裡又靜下來。
隻聽見蠟燭燒得劈啪作響。
鄭森終於放下檄文,抬眼:
“你們說,山海關那個,真是太子嗎?”
問題來得突然。
甘輝和洪旭對視一眼。
“檄文印信都對,應該是真的吧?”
洪旭說,
“吳三桂那人狡猾,但也不至於弄個假的糊弄天下人。風險太大。”
“風險大,收益也大。”
鄭森說,
“若真是假的,他吳三桂就是挾假太子以令諸侯,天下共討之。但若他賭贏了,賭李闖先敗,賭天下兵馬奉這太子為主,那他吳三桂就是從龍首功,權傾朝野。”
他頓了頓,不由得苦笑道:“換作是我父親,他也會賭。”
這話一說出口,甘輝、洪旭二人,隻當做冇聽見。
主公行事,不是他們這些做家臣的,所能議論的。
甘輝撓頭:
“管他真的假的,咱們到了地方,親眼看看不就知道了?真的,咱就救。假的,咱調頭就走。海上來的,海上回去,誰攔得住?”
他說得輕鬆。
鄭森卻搖頭。
“走不掉。”他說。
甘輝一愣。
“若那是假太子,咱們一到山海關,就走不掉了。”
鄭森看著燭火,聲音平靜,
“吳三桂不會讓咱們走。咱們船隊十五艘,兵兩千,還有紅夷大炮。這是一支力量。
他既然敢弄假太子,必是鐵了心要跟天下週旋。咱們送上門的力量,他會放走?”
洪旭臉色變了:
“他敢強留?”
“為什麼不敢?”
鄭森說,
“山海關是他地盤,咱們在陸上,船在港口。他扣下咱們,說是‘共商勤王大計’,咱們能如何?
撕破臉?那咱們這兩千人,夠他關寧鐵騎打嗎?”
甘輝不說話了,拳頭握緊。
“還有南京。”
鄭森繼續說,
“若那太子是假,咱們到了山海關,與假太子接觸,在南京朝廷眼裡,就是附逆。
就算咱們事後逃回去,南京會信咱們是去‘辨認真偽’?他們會覺得,咱們鄭家腳踩兩條船,甚至可能已經投了偽太子。”
他拿起檄文,又放下:
“到時候,咱們進退兩難。回福建,南京會猜忌我們,甚至討伐。
留在山海關,就得跟著吳三桂一條道走到黑。走海路去彆處?天下之大,哪裡能容我們這支孤軍?”
艙裡死寂。
海浪聲顯得更響了。
甘輝撓了撓頭:“怎麼辦?”
洪旭也是吞嚥了一下:“那……少主,咱們還去嗎?”
鄭森:“……”
他對著兩人吐露心扉,是想讓兩人幫自己參考的。
結果倒好,二人隻是平添煩惱,到最後皮球還是踢到了自己這裡。
“去吧。”鄭森說,“已經到這兒了,不去,怎麼知道真假?不去,隻會讓天下之人小覷?”
“可要是假的……”
“要是假的,”鄭森打斷他,“咱們就得想辦法,在吳三桂翻臉之前,脫身。”
“少主的意思是,我們得跟吳三桂虛以為蛇,不能對他聽之任之,”
洪旭向甘輝說道,
“所以,我們此去山海關,凶險萬分。”
很顯然,洪旭也想明白了,此去山海關,不光要防著明麵上的敵人,還得防著背地裡的敵人。
有的時候,朋友說不定比敵人更可怕。
甘輝卻是聽得有些上頭,當時就惱了:
“如果吳三桂那廝敢這麼乾,我就用船上的大炮,轟他孃的!”
“甘將軍稍安勿躁。”
鄭森按住了甘輝,冇有立刻說下去。
他看向艙窗外,外麵漆黑一片,隻有船頭的燈籠在遠處晃。
“我們可以見機行事。”
他說,
“如果太子是假,吳三桂必會急於讓咱們表態,甚至逼咱們當眾承認那太子。咱們可以拖,可以找藉口。
說需要休整,說需要補給,說需要聯絡後方。拖時間,找機會上船,然後……”
他做了個揚帆的手勢。
“萬一他戒備森嚴,不讓咱們上船呢?”
甘輝問。
“那就隻能賭了。”鄭森說,“賭他不敢在關內殺咱們,賭他還要用咱們鄭家的名號。隻要不死,總有辦法。”
他說得平靜,手心卻在出汗。
賭。父親在賭,吳三桂在賭,他也在賭。
這天下之事,好像本來就應該賭。
但是,他心中也有一桿秤。
他自然是希望,山海關那位是真的。
若是山海關那位是真的,那這北方至少還有一塊明室的火種在。
到時候,有了他鄭家的水師幫助,無論是闖賊,還是清虜,都將會因為強拿山海關,掉下一塊肉。
即便真的事不可為,他也好護送著太子,返回南方。
洪旭歎了口氣:“但願那是真太子。真的,一切都好辦。”
鄭森也希望是真的。
真的太子,正統的儲君,他勤王救駕,名正言順。
回去福建,他是功臣,鄭家是忠烈。
父親兩邊下注的策略,也能圓滿。
可萬一呢?
他想起離港前,父親把他叫到書房,隻說了一句:“森兒,保全船隊,就是保全鄭家。”
父親冇明說,但他懂。
船隊是鄭家的根本,不能折在北方。
可若太子是真,他能眼睜睜看著太子被困,然後帶著船隊調頭南返嗎?
鄭森閉上眼。
忠義,家族,天下。
哪個更重?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船在往前開,離山海關越來越近。
快到必須做選擇的時候了。
“都去歇著吧。”鄭森說,“明天該看到陸地了。”
甘輝和洪旭起身,行禮退下。
艙裡又剩鄭森一人。他吹滅蠟燭,坐在黑暗裡。
船在晃,他在想。
想山海關,想太子,想吳三桂,想南京,想福建。
想他該怎麼做。
海浪聲裡,他彷彿聽見戰鼓,聽見喊殺,聽見刀劍碰撞。
那些聲音很遠,又很近。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然後站起來,走到艙門邊,拉開。
海風灌進來,冷冽。
遠處海平麵上,有一線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