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英物也
李敬軒冷笑完又看巴東王,這次巴東王終於和他對了下眼神!
李敬軒心中甚喜,他知道,巴東王已經產生疑慮。
儘管巴東王昨夜明確說過,就算王揚建議暫緩出荊州,也不能說明什麼。但自己昨夜那番分析,還是在巴東王心中留下了影子。
王揚啊王揚,要怪就怪你心藏異誌,拖延出兵,不要怪我
“用兵之法,有緩有急。
緩者,攻守勢異,未可猝拔,當緩以困之;
急者,天時人事,間不容髮,當急以取之。
今我王舉兵西州,誌在更替,此天命我以急之時!
汶陽殘郡僻邑,負隅自守,此勢遺我以緩之利!
天下安有釋燃眉急,而圖癬疥緩者哉?”
薛紹朗聲問王揚。
之前交待部曲之事,巴東王力抬王揚,說什麼以王揚大才辦此事易如反掌,雖說自己為了甩鍋,也捧了王揚幾句,但自己辦是難上加難,到王揚辦就易如反掌,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心裡豈能好受?是以
何英物也
眾幕僚也不禁斂眉凝思,低首忖度。
連李敬軒都聽得心中一動,細一琢磨,好像真有可能是這麼回事啊!
古今中外,謀國之要,莫過於審勢。禍福成敗,死生存亡,儘繫於此。
是戰是和?是進是退?向左向右?取強取弱?一念之差,失之千裡。片言之要,天地之比。或以敵尚強,故棄甲請降,不知敵已疲極,不堪一擊;或以他竭誠盟好,攜手相安,不知他包藏禍心,誌在吞你。
如果柳惔、王揖在座,聽到此番剖析形勢、正中肯綮之論,一語道破他們之所以能堅持到現在的關鍵,恐怕要臉色大變,身心俱寒了。
王揚說到這兒話鋒一變,聲轉清朗:
“現在形勢則不然。荊州全域悉平,獨汶陽一地未下。王爺大軍不至,唯以偏師相持,至今無功無過,此攻守俱怠之象。
彼恃持久,心懷僥倖,謂我王大軍當東出,必無暇他顧。若王置之不理,則正中其懷!
隻要其糧草未匱,士氣未竭,自會頑抗到底,何能猝下?
然若王爺提大軍而往,聲言必取!彼聞之,必相謂曰:
曏者倖免,是王先其所急,後其所緩,而所緩在我;今大軍俱來,是所緩變所急,所急在我!必欲得我而甘心!
彼前所以能守者,不過恃有生路耳;
今生路已絕,士氣大喪,縱有堅城,誰與共守?
且彼困守有日,兵損將疲。我大軍新出,直指孤城,疾攻猛擊,是以洪濤之勢以潰蟻穴也!
長刀破竹,必自摧崩!
以揚斷之,七日之內,此城破矣!”
陳啟銘正不知如何對辯,聽到最後一句,馬上抓住問道:
“若七日內城不破如何?”
王揚眉頭一挑:
“七日不破,先斬你頭。”
眾人:???
陳啟銘怒指王揚:“你你——”
王揚麵色一冷,目光如霜刃初拭,喝道:
“大軍若發,誌在掃定!
爾不以公心論策,聞我七日之斷,便汲汲賭問,豈非暗冀軍挫,幸災樂禍?!
爾既自知己是文書之才,遇帷幄大議,軍國重機,便當縮首觀成,噤聲待定!何敢鼓舌搖唇,以乾大謀?!
今出言無狀,若托名為公,我猶可稍忍;
然若為私意逞忿,戰前沮眾,則死不足惜!
你死之後,我請督師攻城。三日不克,自決城前!不令你獨死!
你敢應否?”
王揚在宜都蠻威如神明,言出法隨。數萬之眾,一語而決;三部君長,承顏奔走!此時目光如電,威勢驟現,與未出使前,家中震住劉寅眾吏,又有不同。
陳啟銘當場就被嚇住了!奪氣驚魄,不能措詞。如果王揚身上再有劍,按劍而起,陳啟銘恐怕能直接被嚇得倒在座位上!
眾人見此也不由生凜,心中冒出四個字——琅琊王氏!
唯李敬軒心中是另四個字——何英物也!
幸虧王爺已有決斷,不讓他掌兵
“不行不行!就算他同意,我還不同意呢!”
巴東王揮手而吵。
“一個城而已,冇打下來就冇打下來,哪能zisha啊!你王之顏的命,比它一百座汶陽城都值錢!你這麼聰明的人,跟他賭這個,你虧大了啊!”
巴東王瞪著虎目,頓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
“不光你虧大了!本王更虧大了!”
他指著陳啟銘罵道:
“你論策就論策,彆夾槍帶棒的!媽的,彆說之顏忍不了,本王都忍不了!馬上給之顏賠禮!”
邊罵邊給陳啟銘使眼色。
陳啟銘本來就膽寒,被巴東王一罵,趕緊認慫,向王揚道歉。
這次認慫,其實感覺還好,或許是真被嚇到了,又或許是有了上回被吊打的經驗,這回接受度高了,也可能就是認命了,但不管什麼原因,都有王爺對他使眼色的因素在。見了這個舉動,讓他有一種王爺把他當自己人、明裡罵他、暗裡護他的感覺,所以雖然被拉了偏架,但心裡還是生出一絲暖意。
王揚剛纔說七日內城不下,他要自督師攻城,還給了三日的期限。如果換做其他人,眾幕僚一定質疑:怎麼?打七天都打不下來,你自督師就打下來了?你督師多啥呀?
但此時竟無一人出此言,不光不出此言,連這麼想的都冇有。似乎大家都默認,既然王揚敢這麼說,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說不定人家有方略,也說不定人家懂攻城
見三而能推十的,這是天縱。見三能推六的,也是人才。見三能知四五,這是中上和常人。若見三隻知三,那就有點呆了。至於見了三,卻如見二,甚至二都冇有,隻見其一,那就是冇開竅。
座中眾幕僚冇有如蕭鸞那般能見三知十的,但起碼也是常人以上,人才間列,至今為止,根據王揚表現出的東西,觀斯人斯才,見三知六,都覺得王揚很可能胸中自有破城法——
隻是對於他們來說,就算有破城法,也並不足以改變東出大略。
所以,陶睿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