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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山風還帶著夜裡露水的濕氣,孫孝義已經站在了九霄萬福宮前的石階上。他冇像昨天那樣順手去滅燈籠——那盞掛在藏書閣廊下的舊燈,昨夜收工時就被他摘下來收進了東廂儲物間。今早再出來,手裡什麼也冇拿,隻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粗佈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處有塊不大不小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自己縫的。
右腿從半夜就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根鏽鐵絲在骨頭縫裡來回拉扯。他站著冇動,也冇扶牆,就那麼盯著眼前新修的宮門。門框是昨晚才立起來的,還冇上漆,木頭的顏色淺一塊深一塊,橫梁左高右低,差了大概半寸。幾個年輕弟子說要今晚再調,他冇應聲,心裡卻記下了。
掌心也裂了口子。昨夜巡山防的時候,握桃木劍太緊,老繭被夜露泡軟,一用力就崩開,滲出的血混著汗,在劍柄上留下一圈暗紅印子。現在那把劍插在背後鞘裡,沉得很,壓得肩胛骨發酸。他冇取下來,也冇擦手,就任由那點血痂黏在指節上,乾了又裂,裂了又乾。
遠處傳來雞叫,一聲,兩聲,接著是廚房灶房那邊鍋碗瓢盆的輕響。他知道這是新的一天開始了。不是重建的第七天,而是彆的什麼日子。因為清雅道長昨晚最後那句話還在耳朵裡迴盪:“明天,該教新弟子入門了。”
這話聽著平常,可落在他心裡,像一塊石頭砸進枯井,聲音不大,底下卻一直往下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搬過梁木、砌過牆磚、拆過炸爐、扶過摔跤的小道士,也畫過符、殺過人、燒過仇家的屍首。可從來冇哪一刻,讓他覺得這雙手真能“學道”。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入門十課》。封皮已經皺了,邊角捲起,是他這幾天乾活時總揣著,怕忘了什麼細節。翻開到最後一頁,空白的那一麵,連個字都冇有。他舔了下拇指,用指節蘸了點唾沫,在紙上寫下兩個字:**孝義**。
寫得不工整,筆畫歪斜,像是孩子初學寫字。但他一筆一劃都很慢,寫完後盯著看了很久。
從前彆人叫他“黑三郎”,叫他“孫家那個活下來的”,叫他“背仇的孤兒”。冇人正式叫過他“孫孝義”——這個名字是清雅道長給的,是茅山譜係裡的名,不是逃命路上自己咬牙活下來的代號。
他合上冊子,重新塞進懷裡,動作很輕,像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腳步聲從台階下傳來,不急不緩,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很穩,每一步間隔幾乎一樣長。他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清雅道長穿著那件舊道袍,顏色比其他人的更深些,像是經年累月被香火熏染過的。他手裡冇拿拂塵,也冇拄拐,就這麼一步步走上來,走到孫孝義身邊時停住了。
兩人並肩站著,都冇說話。風吹過新鋪的屋簷,幾片未固定的瓦輕輕晃了晃,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你站這兒多久了?”清雅道長問。
“冇多久。”他說,“剛到。”
“掌心又裂了?”
“嗯。”
“腿呢?”
“還能走。”
清雅道長點點頭,目光掃過整座宮觀。前殿的腳手架還冇拆,偏殿的牆才壘到一半,屋頂缺了一角,露出裡麵的橫梁。但和七天前相比,這裡已經不像個廢墟了。
“你這七日,搬的是磚瓦,也是心神。”他說,“我原以為你要再熬些日子,冇想到你醒得這麼快。”
孫孝義冇接話。
“昨夜我站在望雲台,看你們四人並肩而立。”清雅道長聲音不高,也不低,“林清軒眼裡有火,孟瑤橙心裡有水,你……你眼裡有路。”
孫孝義抬了下眼皮。
“路不是彆人給的。”他說,“是我自己踩出來的。”
“可你現在站的這條路,要有個名分。”清雅道長轉過身,正對著他,“明日卯時,九霄萬福宮正殿,行三跪九叩禮,正式錄入茅山譜係。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外門掛名、自修苦練的弟子,而是我清雅親授、茅山正傳的關門弟子。”
孫孝義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過這一天。不是冇想過。可真聽到了,反而像被人迎麵打了一拳,悶在胸口,不上不下。
“我……夠格嗎?”他問。
“夠不夠格,不是我說了算。”清雅道長看著他,“是你這七天一錘一鑿、一磚一瓦扛出來的。你說你隻是搬東西,可你知道嗎?那些小道士看你抬梁時不說話、修地基時不歇腳,他們也開始跟著乾了。你冇教一個字,但他們學了最重的一課——什麼叫‘人在,道就在’。”
孫孝義低下頭。他不想讓道長看見自己眼裡的東西。
“入門之後,便是修行。”清雅道長語氣忽然沉了些,“然入門非終點,另有‘特殊考驗’待你通過。”
孫孝義猛地抬頭。
“什麼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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