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秋。
湘南陰雨連綿十七日,青溪鎮被群山裹在陰霧裏,終日不見日光,連風都帶著刺骨的濕冷。
鎮子東頭的義莊,是方圓百裏內最陰森的地方。
破匾殘牆,荒草沒徑,白日都少有人近,入夜更是死寂一片,連犬吠都聽不到。
三更時分,正屋裏忽然傳來細碎而規律的聲響。
“篤……篤……篤……”
像是指甲在緩慢刮著棺木,冷硬、沉穩,聽得人頭皮發麻。
守莊的王老憨縮在炕角,渾身發寒。他守義莊十五年,什麽怪事都見過,卻從沒聽過這麽瘮人的動靜。他哆哆嗦嗦點起油燈,昏黃火苗晃得人影扭曲。
一推正屋門,一股混合著土腥、腐臭與淡淡血腥的冷風撲麵而來。
七口薄棺一字排開。
最裏側那口黑漆棺,棺蓋竟在自己向外挪。
黑暗縫隙裏,緩緩亮起兩點幽青死寂的光。
那是一雙死人的眼睛。
王老憨嚇得油燈脫手,“哐當”一聲碎裂,黑暗瞬間吞沒一切。
下一刻,黑影暴起。
青黑僵硬的身軀騰空而至,三尺長指甲帶著屍寒,狠狠紮進他的脖頸。
兩個深可見骨的血洞瞬間發黑,屍毒飛速蔓延。
他連慘叫都沒發出,便軟倒在地,死不瞑目。
雞鳴前,有人瞥見一道青黑身影竄入黑風嶺,快得不像活人。
天亮後,屠夫發現屍體,全鎮嘩然。
這已是本月第三起一模一樣的凶案。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人人都在偷偷說兩個字:屍變。
鎮長急得團團轉,立刻派人上茅山,請道人下山鎮邪。
近午時,山道上走來一道青袍身影。
男子二十出頭,道袍潔淨,眉目清峻,一身凜然正氣。背負桃木劍,腰係八卦囊,左手鎮魂鈴,右手持黃符。
正是茅山弟子——林九山。
剛踏入鎮口,他腳步一頓,眉頭緊鎖。
空氣中飄著一股極淡卻精純的屍煞氣。
不是尋常腐氣,是被人刻意蓄養出來的凶煞。
“有人在養屍。”
鎮民圍上來哭訴,林九山不多言語,直奔義莊。
死者橫在門口,頸間傷口烏黑,周身纏繞著一絲常人不可見的黑氣。林九山指尖一碰,陰寒刺骨,立刻運轉陽氣壓製。
“屍毒入骨,生魂被吸食,這不是僵,是快要修成的飛僵。”
眾人臉色慘白。
林九山取出符紙硃砂,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天罡正氣,鎮煞安魂,敕!”
符紙淩空貼在死者額頭,金光一閃,黑氣漸散。
他又撒下糯米,地麵“滋滋”冒起白煙,屍氣被一點點淨化。
“阿童,小安。”
兩個少年立刻上前。
阿童瘦小機靈,小安壯實衝動,都是他同門師弟。
“你們布墨鬥線守住義莊,不許任何人、任何東西進出。”
“師兄,你去哪?”
“黑風嶺。”林九山握劍望向深山,“屍氣源頭,就在那裏。”
話音落,他身影一掠而出,消失在山道盡頭。
無人看見,黑風嶺深處,一具巨大黑棺正隨著低沉悶響,微微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