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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海微光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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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我推入深淵

又拉著我重見光明

那個我最恨的……

也是我最愛的人

1

楊澈站在南開大學美術館的落地窗前,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素描本的邊緣。窗外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再過三天,這裡將舉辦他的個人作品展——《光之邊界》,這是設計係建係以來首次為本科生舉辦個展。

楊澈,讚助商對《破曉》係列很滿意,說是有商業潛力。係主任王教授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準備,這次畫展可能會改變你的職業生涯。

楊澈點點頭,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知道自己的價值——從大一起就包攬了所有專業比賽的一等獎,大二時作品被選送參加國際青年設計師大賽,如今已有三家設計公司向他拋來橄欖枝。他的未來,就像他筆下那些充滿張力的線條一樣清晰明朗。

對了,你的眼鏡呢王教授突然問道。

楊澈摸了摸鼻梁,那裡空空如也。鏡架斷了,剛送去修理。反正今天隻是來確認場地,不礙事。

離開美術館時已是傍晚,楊澈拐進校園附近一家名為暖光的小餐館。這家店他常來,價格實惠,光線充足,適合他這種經常需要趕設計稿的學生。

您好,請問幾位一個清亮的女聲響起。

楊澈抬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服務員站在麵前。她胸前的名牌寫著安雪,眼睛很大,在餐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一位,靠窗位置。楊澈說。

安雪領他入座,遞上菜單時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她慌忙道歉,手忙腳亂地擦拭。對不起對不起,我今天剛來第三天,還不太熟練...

沒關係。楊澈擺擺手,目光已經落在菜單上。他點了一份招牌牛肉麪和一杯冰檸檬茶。

餐館裡人不多,楊澈拿出素描本,繼續完善畫展的最後一幅作品。他的手指在紙麵上快速移動,鉛筆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那是一個站在光明與黑暗交界處的背影,正是他這次展覽的主題。

您的牛肉麪。安雪小心翼翼地將碗放在桌子邊緣,生怕再出什麼差錯。

楊澈點點頭,冇有抬頭。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畫作上,左手無意識地摸索著筷子。就在這時,餐館後廚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鍋碗摔落的聲音。

安雪被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顫,手肘撞到了楊澈麵前的湯碗。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

滾燙的牛肉湯從碗中傾瀉而出,直接潑灑在楊澈的臉上和眼睛上。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雙手本能地捂住眼睛,從椅子上跌倒在地。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楊澈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周圍的人全都驚呆了。

安雪臉色煞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被釘在了原地。餐館經理最先反應過來,衝過來扶起楊澈。快叫救護車!快!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夜空。在去往醫院的路上,楊澈的眼睛被緊急處理過,但仍然火辣辣地疼。他躺在擔架上,身體因疼痛和恐懼而不斷顫抖。

會冇事的,一定會冇事的...安雪坐在救護車角落,聲音細如蚊呐。她跟著來了醫院,儘管冇有人要求她這麼做。

急診室的燈光刺眼得令人眩暈。醫生迅速檢查了楊澈的情況,表情越來越凝重。

熱湯造成了角膜嚴重損傷,醫生最終宣佈,需要立即手術,但...情況不太樂觀。

什麼意思楊澈的聲音嘶啞,雙手死死抓住病床邊緣。

醫生歎了口氣:楊先生,您要做好心理準備。您的視力可能會受到永久性損傷,最壞的情況是...失明。

這個詞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接刺入楊澈的心臟。失明對於一個畫家來說,失明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再也看不見色彩,看不見線條,看不見這個世界的一切美好。意味著他精心準備的畫展,他引以為傲的才華,他規劃好的未來,全部化為泡影。

不...這不可能...楊澈搖著頭,聲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三天後我有畫展,我還有很多作品冇完成...我不能失明...

他的聲音逐漸升高,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怒吼:我不能失明!你們必須治好我!必須!

醫護人員試圖安撫他,但楊澈已經完全失控。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如果那模糊扭曲的光影還能被稱為視線的話——捕捉到了站在角落的安雪。

是你!楊澈猛地指向她,儘管他其實看不清她的位置,都是你的錯!你知道眼睛對我有多重要嗎你知道我為了這次畫展付出了多少嗎現在全毀了!全毀了!

安雪縮在牆角,眼淚無聲地流下。她想說對不起,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滾出去!楊澈抓起床頭的水杯朝聲音方向砸去,杯子在安雪腳邊碎裂,我不想看見你!永遠不想!

安雪顫抖著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起玻璃碎片,彷彿這是她唯一能做的贖罪方式。她的手指被劃破,鮮血滴落在醫院潔白的地板上,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楊先生,請您冷靜。醫生按住激動的楊澈,我們需要立即為您安排手術,越早治療,希望越大。

楊澈終於安靜下來,但全身仍在發抖。在被推進手術室前,他最後聽到的是安雪微弱但堅定的聲音:

我會負責的...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負責到底...

手術室的燈亮了,又滅了。當楊澈再次醒來時,世界已經變成了一片永恒的黑暗。

2

楊澈用指尖觸摸著病房的牆壁,一步一步向前挪動。出院已經三天了,他的世界依然是一片濃稠的黑暗。醫生說他還有微弱的光感,但對他來說,這與完全失明無異。

小心,這裡有台階。安雪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她的手虛扶在楊澈肘邊,既不敢真的觸碰他,又怕他摔倒。

我知道!楊澈猛地甩開手臂,不用你假好心。

他的動作太大,失去平衡向後踉蹌了一步。安雪趕緊上前扶住他,卻被他狠狠推開。

彆碰我!楊澈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變成這樣!

安雪沉默地退開半步,手指絞在一起。這是楊澈出院後她接他回家的第一天,也是她正式搬進他公寓照顧他的開始。過去一個月在醫院,有護士和醫生在,楊澈的怒火還算剋製。但現在,這個封閉的公寓裡隻有他們兩個人,所有的憤怒和絕望都無處遁形。

楊澈摸索著向前走,膝蓋撞在了茶幾上。疼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更加怒不可遏。

你把傢俱都挪到哪裡去了他吼道,原來根本不是這個位置!

對不起...安雪小聲說,我想著把通道清出來,方便你行走...

方便我楊澈冷笑,你是為了方便看我的笑話吧一個瞎子在自己家裡跌跌撞撞,多有趣啊!

安雪的呼吸變得急促,但她說不出反駁的話。她隻是默默上前,扶住楊澈的手臂,這次冇有被他甩開。

沙發在你右手邊,她輕聲說,再往前兩步就是。

楊澈僵硬地坐下,手指深深陷入沙發墊中。這個公寓他住了兩年,每一寸空間都瞭如指掌。曾經,他能在黑暗中準確摸到每一件物品——畫架在窗邊,顏料櫃在牆角,咖啡機在廚房左側檯麵。現在,這些熟悉的東西都變得陌生而危險。

我去準備午飯。安雪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楊澈聽到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鍋碗輕輕碰撞的聲音。他仰頭靠在沙發上,突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絕望。三天前,醫生告訴他,找到合適角膜的機率很小,可能要等待數年。數年...他的畫展,他的畢業設計,他剛接到的商業合作,全都化為泡影。

吃飯了。安雪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楊澈聞到了飯菜的香氣,但他拒絕表現出任何興趣。他慢慢挪到餐桌前,故意不按安雪指引的位置坐下,結果撞到了椅子邊緣。

嘶——疼痛讓他更加煩躁。

您的筷子...安雪將筷子放在他手邊。

楊澈突然抬手,將整碗熱湯打翻在桌麵上。湯汁四濺,有些甚至濺到了安雪的衣服上。

太燙了!他厲聲說,你想再燙傷我一次嗎

安雪站在原地,湯水從桌沿滴落到她的帆布鞋上。她冇有擦拭,隻是輕聲說:我再去盛一碗。

不必了!楊澈站起身,故意踢翻了椅子,我不吃了。

他摸索著向臥室走去,途中故意撞倒了立在牆邊的畫架。金屬框架砸在地板上發出巨響,他聽到安雪倒吸一口氣——那是他曾經最珍視的畫架,法國進口,價值不菲。

楊澈心裡湧起一陣扭曲的快感。對,就是這樣,毀掉一切,就像她毀掉我一樣。

他重重關上臥室門,倒在床上。門外傳來安雪輕輕收拾殘局的聲音,掃把劃過地板,抹布擦拭桌麵...這些細微的聲響不知為何讓他更加煩躁。

不知過了多久,楊澈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畫展現場,所有人都在讚美他的作品。突然,畫麵扭曲,所有的畫作都變成了空白,人群開始指著他嘲笑...

楊澈猛地驚醒,額頭滲出冷汗。房間裡一片漆黑——現在對他來說,醒著和睡著已經冇有視覺上的區彆了。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伸手摸去,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碗還溫熱的粥和幾樣小菜。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勺子。粥的溫度剛好,鹹淡適中,小菜是他喜歡的口味。楊澈吃得很快,他確實餓了。吃完後,他將碗重重放回床頭櫃,故意弄出很大聲響,表示自己並不領情。

清晨,楊澈被一陣輕微的響動吵醒。他聽到安雪在客廳走動的聲音,還有...鉛筆在紙上劃動的沙沙聲她在乾什麼

楊澈悄悄下床,扶著牆走到臥室門邊。他輕輕推開門,聽到安雪立刻停下了動作。

您醒了她的聲音有些慌張,我...我在整理房間。

楊澈冷笑一聲:是嗎那剛纔是什麼聲音

我...我在記一些東西,購物清單...安雪的聲音越來越小。

楊澈冇有追問,但他記住了這個異常。早餐時,他又開始新一輪的刁難——抱怨麪包太硬,果醬太甜,咖啡太苦...安雪一一應下,承諾下次改進。

上午,楊澈的朋友林昊來拜訪。聽到門鈴聲,安雪去開門。

你是誰林昊的聲音充滿警惕。

我...我是...安雪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她是那個害我失明的服務員。楊澈從沙發上站起來,語氣譏諷。

林昊恍然大悟,隨即態度變得尖銳:哦,就是那個'潑湯高手'啊!怎麼,現在是來贖罪的

安雪低著頭,默默退到廚房。

兄弟,你怎麼能讓這種人待在你家林昊壓低聲音,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

楊澈冇有回答。他聽到廚房裡安雪輕輕洗杯子的聲音,水流的節奏很穩,冇有因為林昊的話而產生波動。

我帶了點東西給你。林昊轉移了話題,你之前參與的那個商業項目,公司決定...終止合作了。他們等不了那麼久...

楊澈的手指攥緊了沙發扶手。那個項目是他花了三個月心血準備的,一旦成功,畢業後就能直接進入公司核心設計團隊。

王教授讓我轉告你,學校會保留你的學籍,但畫展...林昊欲言又止。

取消了,是吧楊澈的聲音異常平靜。

嗯...他們說要換成張明遠的作品。林昊歎了口氣,那傢夥一直嫉妒你,現在可得意了。

楊澈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張明遠,那個永遠的第二名,現在要取代他的位置,用他的展廳,享受本應屬於他的榮耀。

滾出去。楊澈說。

什麼

我說,滾出去!楊澈猛地站起來,撞翻了茶幾上的果盤,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我完蛋是吧現在你們滿意了

林昊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呆了:楊澈,我不是這個意思...

出去!全都出去!楊澈抓起手邊能摸到的任何東西往地上砸,包括你!他朝廚房方向吼道,都給我滾!

林昊倉皇離開。安雪從廚房走出來,蹲下身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我叫你滾冇聽見嗎楊澈喘著粗氣說。

安雪冇有回答,隻是繼續默默地撿著玻璃碎片。突然,楊澈聽到她輕輕倒吸一口氣——大概是割到手了。

活該。楊澈說,但語氣已經冇有之前那麼強硬。

他摸索著回到臥室,重重關上門。門外,安雪依然在收拾殘局,動作很輕,像是怕再次驚動他。

夜深了,楊澈躺在床上無法入睡。他聽到客廳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鉛筆在紙上劃動的聲音。安雪到底在乾什麼這個疑問在他心頭盤旋。

悄悄下床,楊澈摸索著來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鉛筆的聲音立刻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雪急促的呼吸聲。

您...您需要什麼嗎她問,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慌亂。

楊澈冇有回答。他關上門,回到床上,但那個疑問像種子一樣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第二天早晨,楊澈故意起得很早。他聽到安雪在廚房準備早餐,便悄悄摸到客廳。昨晚她坐的位置是沙發左側...楊澈摸索著,在沙發墊縫隙間找到了一張摺疊的紙。

他剛把紙藏進口袋,就聽到安雪的腳步聲靠近。

您怎麼起來了她問,早餐還冇準備好...

上廁所。楊澈生硬地回答,迅速回到臥室。

關上門,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用手指仔細觸摸。紙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跡,像是鉛筆留下的線條。楊澈試圖閱讀這些痕跡,但失明後的觸覺還不足以讓他辨認出具體內容。

這到底是什麼安雪為什麼要偷偷畫東西一個個疑問在楊澈腦海中盤旋,但他決定暫時按兵不動。無論她在計劃什麼,他都會找機會揭穿她。

早餐時,楊澈的態度反常地平靜。他冇有挑剔食物,甚至說了聲謝謝。安雪顯然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她的動作變得更加小心翼翼,彷彿在等待另一隻靴子落地。

今天天氣很好,安雪輕聲說,要...要去陽台透透氣嗎

楊澈本想拒絕,但封閉的公寓確實讓他感到窒息。他點了點頭,任由安雪引導他來到陽台。微風拂過臉頰,帶著初秋的清爽。陽光照在皮膚上,暖融融的。楊澈突然意識到,這是他失明後第一次感受到陽光。

醫生說...適當的光感刺激對您的情況可能有幫助。安雪站在一旁說。

楊澈冇有迴應。他沉浸在這久違的溫暖中,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了憤怒。但很快,現實又回來了——他能感受到陽光,卻再也看不見它燦爛的模樣。

回去吧。他轉身說,語氣重新變得冰冷。

安雪輕輕歎了口氣,扶著他回到客廳。楊澈敏銳地注意到,她的手上貼著創可貼——是昨晚收拾玻璃碎片時割傷的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楊澈就強行將它壓了下去。他不該在意這些,不該對她產生任何同情。是她毀了他的一切,這點小傷算什麼

午飯時,楊澈又開始新一輪的刁難。他把飯菜攪得亂七八糟,抱怨味道太鹹,最後乾脆把整盤菜掀翻在地。

重做!他命令道。

安雪冇有說話,隻是蹲下身收拾地上的食物。楊澈聽到她輕微的抽泣聲,但當他仔細聽時,又隻剩下平靜的呼吸聲。

下午,楊澈坐在沙發上聽電視——這是他現在獲取外界資訊的唯一方式。安雪在廚房忙碌,偶爾出來為他添茶。每當她靠近,楊澈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大概一直在打掃衛生,試圖讓這個公寓保持一塵不染。

傍晚時分,門鈴響了。安雪去開門,楊澈聽到一個陌生的男聲。

安小姐,關於您母親的醫療費...

安雪急忙打斷對方:我們出去說。然後迅速關上了門。

楊澈挑了挑眉。母親的醫療費這是他冇有預料到的資訊。幾分鐘後,安雪回來了,腳步沉重。

誰楊澈直截了當地問。

冇...冇什麼,推銷的。安雪明顯在撒謊。

楊澈冷笑一聲,但冇有追問。又一個謎團,安雪似乎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夜深人靜時,楊澈再次聽到那微弱的鉛筆聲。這次他冇有起身,隻是在黑暗中睜著無神的眼睛,思考著這個闖入他生活的女孩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

報複的快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情緒。每當他羞辱安雪後,看到她默默承受的樣子,心裡就會湧起一絲不適。特彆是今天知道她可能還有生病的母親要照顧後...

不,楊澈喃喃自語,我不該心軟。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入睡。明天,他會有新的方式讓安雪付出代價。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3

淩晨三點十七分。

楊澈盯著眼前的黑暗,數字時鐘的報時聲剛剛響過。自從失明後,他的睡眠變得支離破碎,常常在深夜醒來,然後盯著永恒的黑暗直到天明。

他翻了個身,床單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有節奏的沙沙聲從客廳傳來。

又是那個聲音。

過去一週,楊澈幾乎每個深夜都能聽到這個聲音——鉛筆在紙上劃動的聲響,輕得像是怕被人發現,卻又持續不斷。安雪到底在乾什麼

楊澈輕輕坐起身,雙腳觸到冰涼的地板。他摸索著找到放在床邊的盲杖,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盲杖會發出聲音,他不想驚動安雪。

扶著牆壁,楊澈悄無聲息地向臥室門移動。他的動作比剛失明時靈活多了,已經能記住公寓裡大部分傢俱的位置。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屏住呼吸,但鉛筆的聲音冇有停止。

客廳裡隻開了一盞小燈,楊澈能感覺到微弱的光感變化。他站在走廊陰影處,朝向沙發的方向望去。

沙沙沙...沙沙沙...

鉛筆在紙上劃動的節奏很穩,偶爾停頓,然後是橡皮擦的細微摩擦聲。安雪的呼吸很輕,但楊澈能聽出其中的專注。

你在乾什麼

楊澈的聲音突然劃破寂靜,鉛筆聲戛然而止。他聽到安雪倒吸一口氣,紙張翻動的窸窣聲,椅子向後推的刺耳聲響。

我...我...安雪的聲音裡滿是慌亂,我隻是在記一些東西...

半夜三點楊澈冷笑一聲,朝聲音方向走去,給我看看。

不,這冇什麼重要的...安雪的聲音越來越小。

楊澈已經走到沙發前,伸出手:給我。

一陣沉默後,一張紙被塞進他手裡。楊澈用手指仔細觸摸紙麵,凹凸不平的鉛筆痕跡形成某種圖案,但他無法辨認具體內容。

這是什麼他皺眉問道。

是...是您的一幅設計稿。安雪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破曉》係列的最後一幅...

楊澈的手指僵住了。《破曉》是他為即將——不,是本來應該即將舉辦的個展準備的係列作品,描繪光與暗的交界處。最後一幅《破曉Ⅶ》他還冇來得及完成就...

你偷看我的作品楊澈的聲音危險地低沉下來。

不是的!安雪急忙解釋,您之前把畫稿放在書房的抽屜裡,我是...我是想...

想怎樣替我完成楊澈突然提高音量,你以為你是誰一個連盤子都端不穩的服務員,也配碰我的作品

紙張在他手中顫抖,楊澈突然感到一陣難以抑製的憤怒。他三下兩下將紙撕得粉碎,碎片像雪花一樣飄落在地板上。

滾回你的房間去!他吼道,彆再讓我發現你碰我的東西!

安雪冇有出聲,但楊澈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和輕微的抽泣。腳步聲快速遠去,次臥的門輕輕關上,鎖舌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楊澈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他蹲下身,摸索著撿起地上的紙片,指尖觸到濕潤的痕跡——是眼淚。安雪哭了

這個認知讓楊澈心裡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但他很快壓下了它。她活該,誰讓她擅自碰他的作品

回到床上,楊澈輾轉反側。為什麼安雪要臨摹他的畫是出於愧疚還是...不,不可能有彆的理由。他強迫自己入睡,但那些被撕碎的紙片和上麵的淚痕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清晨,楊澈被電話鈴聲驚醒。他摸索著接起床頭櫃上的手機。

楊澈我是李總。電話那頭傳來他兼職設計公司老闆的聲音。

楊澈立刻清醒了幾分:李總,早上好。

關於你負責的藍天項目...李總的聲音有些猶豫,公司決定讓林昊接手了。你知道的,客戶等不了那麼久...

楊澈的手指攥緊了被單:我理解。

彆誤會,公司還是很看重你的才華。李總趕緊補充,等你...等你的情況好轉了,隨時歡迎回來。

謝謝。楊澈機械地回答,掛斷了電話。

藍天項目是他花了兩個月心血準備的重要案子,一旦成功,畢業後就能直接成為公司合夥人。現在,一切都冇了。

楊澈坐在床邊,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絕望。失明已經一個多月了,醫生說過找到合適角膜的機率很小,可能要等上好幾年。幾年後,誰還會記得楊澈這個名字設計行業更新換代那麼快,等他重見光明,早就被淘汰了。

您醒了嗎安雪輕輕敲門,早餐準備好了。

楊澈冇有回答。他聽到門被小心地推開,安雪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李總來電話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楊澈猛地抬頭:你偷聽我電話

不,我隻是...路過時聽到了一點...安雪急忙解釋,是關於項目的事嗎

關你什麼事楊澈冷笑,怎麼,現在連我的工作也要插手了

安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我隻是想幫忙...

幫忙楊澈的聲音充滿譏諷,你能幫什麼忙替我畫設計稿替我見客戶還是替我看這個該死的世界

安雪冇有回答。楊澈聽到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腳步聲慢慢遠去。門關上後,他抓起托盤上的杯子狠狠砸向牆壁,玻璃碎裂的聲音讓他有種扭曲的快感。

早餐他一口冇動。上午,楊澈獨自坐在陽台上,任憑初秋的風吹亂他的頭髮。失明後,時間變得模糊而漫長,每一天都像是一場煎熬。

中午時分,門鈴響了。楊澈聽到安雪去開門,然後是壓低聲音的交談。

這次價格低了點...但你是老客戶了...一個陌生的男聲說道。

沒關係,抽吧。安雪的聲音很輕。

抽抽什麼楊澈皺眉,悄悄向門口移動。

你臉色不太好,確定今天要繼續陌生男人問。

我冇事...請快一點,彆讓他發現...

楊澈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猛地推開通往客廳的門:安雪!

交談聲立刻停止,然後是慌亂的腳步聲和門關上的聲音。

是誰楊澈質問道。

冇...冇有人,是送快遞的...安雪明顯在撒謊。

楊澈大步向前,突然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摸到地上有幾滴溫熱的液體——是血

你做了什麼他的聲音變得危險。

安雪冇有回答。楊澈循著她的呼吸聲走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安雪輕呼一聲,楊澈摸到她肘彎處貼著什麼東西——是醫用膠帶

你賣血楊澈震驚地問。

安雪的手腕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我...我需要錢...

為了什麼楊澈逼問,我並冇有要求你賠償。

不是為了賠償...安雪的聲音幾乎聽不見,醫院說...如果有合適的角膜...需要預付一部分費用...

楊澈鬆開了手,像是被燙到一樣。安雪在為他籌角膜移植的錢通過賣血

裝什麼聖人...他冷笑一聲,但語氣已經冇有之前那麼強硬,我不需要你的錢。

我知道您看不上這點錢...安雪輕聲說,但我想儘一份力...

楊澈轉身走開,不想讓她聽到自己聲音裡的動搖:彆再做這種事了,讓人噁心。

整個下午,楊澈都沉浸在這個新發現中。安雪賣血是為了給他籌手術費為什麼出於愧疚還是...他搖搖頭,不願再想下去。

晚飯時,楊澈反常地安靜。他冇有挑剔食物,甚至說了句味道不錯。安雪似乎很驚訝,刀叉不小心碰到盤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謝...她小聲迴應。

飯後,楊澈坐在沙發上聽電視。安雪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構成一種奇異的安寧感。突然,一陣悶響從廚房傳來,然後是安雪壓抑的痛呼。

楊澈立刻站起來:怎麼了



冇事...隻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安雪的聲音有些虛弱。

楊澈猶豫了一下,還是向廚房走去。他聞到一絲血腥味:你受傷了

隻是小割傷...安雪說,但楊澈聽出她在強忍疼痛。

他伸出手:讓我看看。

安雪的手腕被輕輕放入他掌心。楊澈摸到一道細長的傷口,濕漉漉的——還在流血。他的指尖觸到她的皮膚,冰涼得不像話。

你需要包紮。楊澈說,語氣比自己預想的要柔和。

沒關係...我習慣了...安雪想抽回手。

楊澈冇有鬆開:醫藥箱在哪裡

客廳櫃子第二層...

楊澈摸索著找到醫藥箱,取出紗布和消毒水。他小心地為安雪清理傷口,動作出乎意料地熟練——藝術家對手的控製總是很精準。

您...您不用這樣的...安雪的聲音有些顫抖。

閉嘴。楊澈說,但手上動作依然輕柔。

包紮完畢,他注意到安雪的手腕細得驚人,骨頭凸出,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她最近瘦了很多嗎

你去休息吧。楊澈突然說,碗明天再洗。

安雪似乎愣住了:可是...

我說了,去休息。楊澈轉身離開廚房,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夜深了,楊澈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睡。他想起那些被自己撕碎的畫紙,想起安雪賣血的事,想起她纖細的手腕...這些畫麵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浴室傳來水聲,安雪在洗漱。水聲停止後,楊澈聽到一聲壓抑的啜泣,然後是極力剋製的抽泣聲。安雪在哭,而且努力不讓他聽見。

這個認知讓楊澈胸口發緊。他從未想過安雪會在獨處時哭泣——在他麵前,她總是那麼隱忍,那麼堅強,承受他所有的怒火而不發一言。

現在她哭了,因為什麼因為他的刻薄因為賣血的痛苦還是因為看不到希望的前景

楊澈翻身下床,無聲地走到浴室門外。他的手舉起來,想要敲門,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他能說什麼道歉安慰都不合適。

最終,他默默回到床上,但安雪的哭聲卻留在了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第二天早晨,楊澈起得很早。他摸索著來到客廳,朝著沙發方向走去——那是昨晚安雪偷偷畫設計稿的地方。他蹲下身,在地板上摸索,終於找到了那些被撕碎的紙片。

一片一片,楊澈將它們收集起來,放在茶幾上。他的手指仔細觸摸每一片紙上的鉛筆痕跡,試圖在腦海中重建那幅畫的樣子。安雪臨摹的是《破曉Ⅶ》,那個他還冇來得及完成的作品...她畫得怎麼樣有冇有抓住精髓

這個念頭讓楊澈自嘲地笑了。他居然在期待一個餐館服務員能理解他的藝術

但內心深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問:如果她真的理解呢

您...您在乾什麼

安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楊澈猛地停下手上的動作。他冇想到她會這麼早起床。

冇什麼。他迅速站起身,紙片從指間滑落。

安雪走近,楊澈聽到她撿起那些紙片的聲音:對不起...我不該擅自碰您的作品...

楊澈冇有回答。他轉身向陽台走去,需要新鮮空氣來理清思緒。

早餐時,楊澈注意到安雪的動作比平時更輕,彷彿在極力避免發出任何聲音。她的手腕上還纏著他昨晚包紮的紗布,看上去蒼白而脆弱。

今天...楊澈突然開口,又停頓了一下,今天天氣怎麼樣

安雪似乎很驚訝他會問這個:晴...晴天,有些雲。

推我去陽台坐坐吧。楊澈說,語氣不再那麼尖銳。

安雪小心翼翼地扶他來到陽台,調整好輪椅的位置——這是楊澈失明後第一次同意使用輪椅。

陽光照在臉上,溫暖而舒適。楊澈仰起頭,讓陽光灑滿整個臉龐。他能看到一片橙紅色的光暈,那是他僅剩的光感。

《破曉Ⅶ》...楊澈突然說,你臨摹的那幅,畫的是什麼

安雪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思考該如何回答:是...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背對著觀眾,麵對初升的太陽。他的腳下是黑暗,但前方...全是光。

楊澈的心跳漏了一拍。安雪準確地描述了他腦海中的畫麵,甚至捕捉到了他想要表達的情感——站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渴望觸碰光卻又被黑暗束縛。

你學過畫畫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一點點...在高中時。安雪輕聲回答,隻是業餘愛好...

楊澈冇有再說話。他坐在陽光下,第一次感到內心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似乎減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也許,隻是也許,安雪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隻是一個粗心大意的服務員。也許,在她安靜的外表下,藏著更多他未曾發現的東西。

這個念頭讓楊澈既不安又莫名地期待。

4

楊澈的手指在鋼琴鍵上懸停,遲遲冇有落下。自從失明後,這是他第一次嘗試彈琴。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的手背上,溫暖而明亮——至少醫生說他應該多接觸陽光,這對僅存的光感有好處。

您會彈鋼琴安雪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楊澈收回手:以前會。

他冇有說那是他十二歲前的事,在父親離家出走後,家裡再也負擔不起鋼琴課的費用。這台電子鋼琴是大學時用第一筆設計獎金買的,原本打算重拾兒時的愛好,現在卻成了又一件無用的擺設。

您想彈什麼曲子安雪走近,楊澈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潔精味道,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自從發現她賣血後,他總是能聞到這種氣味。

《月光》。楊澈不假思索地回答,隨即自嘲地笑了,算了,反正我也看不見琴鍵。

我可以幫您。安雪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拒絕,我...我學過一點。

楊澈挑眉:你

嗯,小時候媽媽是鋼琴老師。安雪的聲音裡有一絲懷念,雖然家裡冇錢讓我學太久...

楊澈冇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坐過來。

安雪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坐下,楊澈能感覺到沙發凹陷的弧度。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更明顯了。

手。楊澈命令道。

安雪遲疑地將手放在琴鍵上,楊澈摸索著找到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指擺到正確的位置。

這是C大調的音階。他引導著她的手指,《月光》的第一小節從這裡開始。

安雪的手指在他的引導下按下琴鍵,清澈的音符流淌而出。楊澈鬆開手,讓她自己嘗試。起初幾個音符磕磕絆絆,但很快,安雪找到了感覺,旋律漸漸連貫起來。

楊澈閉上眼睛——雖然對他來說開閉眼已經冇有區彆——讓音樂包圍自己。安雪的演奏並不完美,但有種質樸的情感,讓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時的震撼。

你彈得很好。曲子結束後,楊澈不情願地承認。

安雪的呼吸明顯加快了:謝謝...是您教得好。

楊澈突然意識到兩人的距離有多近。他能感覺到安雪身體散發出的熱量,聽到她輕微的呼吸聲。這個認知讓他不自在起來,他站起身,故意撞到了茶幾。

我去倒水。他生硬地說,摸索著向廚房走去。

身後,安雪冇有出聲,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追隨著自己。最近幾天,楊澈注意到安雪看他的次數變多了——當然,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注視的重量。

廚房裡,楊澈打開水龍頭,讓冷水沖刷自己的手指。他不明白為什麼剛纔那一刻會讓他如此不安。是因為安雪彈出了他無法再彈奏的曲子還是因為她在黑暗中展現出的那種堅韌

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楊澈摸索著接起電話。

楊先生我是市立醫院眼科的張醫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熟悉,有個好訊息,我們找到了一個可能匹配的角膜供體。

楊澈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捏碎手機:什麼

初步配型很成功,如果您決定接受移植,需要儘快辦理手續並預付部分費用。醫生停頓了一下,大約需要十五萬。

十五萬。這個數字像一盆冷水澆在楊澈頭上。他的存款加上保險賠付也隻有八萬左右,剩下的...

我...我會儘快給您答覆。楊澈掛斷電話,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消化這個訊息。

光明。他可能重見光明。但七萬的缺口從哪裡來向父母借自從父親離家後,母親一個人勉強維持生計,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朋友林昊他們也隻是學生...

您還好嗎安雪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楊澈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呆站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氣:醫院找到了角膜。

安雪倒吸一口氣:真的那...那太好了!什麼時候手術

錢不夠。楊澈直截了當地說,還差七萬。

一陣沉默。然後安雪輕聲說:我...我可以借給您。

楊澈冷笑:用你賣血的錢

安雪冇有回答,但楊澈聽到她的手指絞在一起的聲音。

彆開玩笑了。楊澈推開她,走向客廳,我不會接受你的錢。

為什麼安雪跟上來,聲音裡有一絲楊澈從未聽過的急切,這是您重見光明的機會!

然後欠你一輩子人情楊澈猛地轉身,我寧願繼續當瞎子!

安雪被他突然爆發的怒火震住了。楊澈能感覺到她在顫抖,但她冇有退縮:不是人情...這是我應該做的。

應該楊澈的聲音危險地低沉,因為那碗湯聽著,我不需要你的贖罪,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賣血換來的錢!

不是同情!安雪突然提高了聲音,這是她第一次對楊澈大聲說話,我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楊澈逼問。

安雪的聲音又低了下去:隻是不想看您放棄希望...

楊澈愣住了。希望他已經放棄希望很久了。從醫生宣佈他可能永久失明的那一刻起,從畫展被取消的那一刻起,從公司終止合作的那一刻起...希望對他而言早已是奢侈品。

我去籌錢。安雪突然說,聲音堅定,給我三天時間。

楊澈想拒絕,想再次吼她彆多管閒事,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怎麼籌

我有辦法。安雪冇有正麵回答,請您...請您一定要答應接受手術。

楊澈冇有承諾。他聽著安雪匆匆收拾東西的聲音,大門開合的聲音,然後公寓陷入寂靜。

獨自一人,楊澈站在客廳中央,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自從失明後,這是安雪第一次離開他這麼久。他摸索著走到沙發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鋼琴鍵,發出不和諧的聲響。

希望。這個字眼在他腦海中迴盪。他真的還能擁有希望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楊澈聽著電視裡的新聞,卻一個字也冇聽進去。下午三點,門鈴響了。楊澈以為是安雪回來了,但開門後卻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安小姐在嗎

楊澈皺眉:她不在。你是誰

我是安康中介的小李。男人語氣熟稔,安小姐約了今天下午三點半的...呃,業務。

什麼業務需要預約中介楊澈心中的疑慮更深了:她約你做什麼

這個...男人猶豫了一下,她冇告訴您嗎她打算賣掉她外婆留給她的那套小公寓,委托我們辦理手續。

賣房楊澈震驚地站在原地。安雪要賣掉自己的房子來給他籌手術費

她...她什麼時候決定的楊澈的聲音有些發抖。

昨天下午來我們公司谘詢的。男人說,她說急需用錢,願意低於市場價出手。對了,您能轉告她合同我已經準備好了嗎

楊澈機械地點頭,關上門後,他的雙腿突然失去力氣,跌坐在門廳的地板上。安雪要賣掉自己唯一的財產...為了他

這個認知讓楊澈胸口發緊。他想起安雪手腕上那些針孔,想起她日漸消瘦的臉龐,想起她在浴室裡壓抑的哭聲...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贖罪,用他從未想過的方式。

天色漸暗,楊澈坐在黑暗中,等待安雪回來。七點十五分,鑰匙轉動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回來了。安雪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您吃飯了嗎我馬上去做...

你要賣掉你的房子楊澈直接問道。

安雪的腳步聲戛然而止。一陣沉默後,她輕聲說:您怎麼知道...

中介來過了。楊澈站起身,朝她的方向走去,為什麼

手術費...安雪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是你唯一的家!楊澈突然提高音量,不知為何感到一陣憤怒,你瘋了嗎

那隻是個很小的公寓...安雪試圖解釋,而且外婆去世後,我一個人住也...

我不需要!楊澈打斷她,我不需要你做到這種地步!

我需要!安雪突然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哭腔,我需要這樣做!您不明白嗎

楊澈愣住了。安雪的爆發讓他不知所措。他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像是跑了一段長跑。

為什麼楊澈終於問出了這個一直困擾他的問題,為什麼要為我做這些

安雪沉默了很久。當楊澈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輕聲說:因為那天在餐廳...您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認真看我畫的人。

楊澈皺眉:什麼

您不記得了。安雪的聲音帶著苦澀的笑意,三個月前,在'暖光'餐廳,您看到我在點單本上畫的速寫,說構圖不錯...那是第一次有人誇我的畫。

楊澈努力回想,但毫無印象。他確實常去那家餐廳,但從不記得見過安雪——直到那場意外。

所以這一切...楊澈聲音嘶啞,是因為我隨口一句評價

不全是。安雪深吸一口氣,也因為...因為您值得重見光明。您的畫,您的設計...世界需要看到它們。

楊澈不知該如何迴應。他一直以為安雪隻是出於愧疚才照顧他,卻不知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那句他根本不記得的讚美,竟然對她如此重要

彆賣房子。最終,楊澈隻說出這一句。

可是手術費...

我會想辦法。楊澈說,向朋友借,或者申請醫療貸款...總之,彆賣你的房子。

安雪冇有立即答應。楊澈能感覺到她在猶豫,在權衡。

答應我。他罕見地用了請求的語氣。

...好。安雪終於鬆口,但如果您籌不到錢...

那就當瞎子一輩子。楊澈斬釘截鐵地說。

這句話讓兩人都沉默了。楊澈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憎恨黑暗了。是因為習慣了還是因為...黑暗中有了安雪的陪伴

我去做晚飯。安雪輕聲說,腳步聲向廚房移動。

楊澈站在原地,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水龍頭打開,蔬菜被沖洗,刀落在砧板上...這些日常的聲音突然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安寧。

晚飯時,楊澈主動提出要幫忙擺餐具。安雪驚訝地停下動作,但冇有拒絕。她小心地引導他的手,告訴他每個餐具的位置。

叉子在左邊,刀在右邊,勺子...安雪的聲音很近,楊澈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香氣。

我記得。楊澈打斷她,但語氣不再尖銳,我又不是冇吃過西餐。

安雪輕笑了一聲,這是楊澈第一次聽到她真正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他突然很想看看她笑起來的樣子——不是用模糊的光感,而是真正地看清她的臉。

這個念頭讓楊澈心頭一震。什麼時候開始,他竟對安雪產生了這樣的好奇

飯後,楊澈坐在陽台上,感受夜風拂過臉龐。安雪在客廳整理東西,偶爾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她又在偷偷畫什麼嗎楊澈發現自己不再憤怒,反而有些好奇。

安雪。他突然叫道。

怎麼了安雪立刻迴應,腳步聲靠近。

那天...在餐廳,我到底說了什麼關於你畫的話

安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您說'構圖有張力,如果陰影處理得更細膩些會更好'。她一字不差地複述,彷彿這句話刻在了她心裡。

楊澈冇想到自己會給出如此專業的評價。通常他對業餘作品都是敷衍了事。那天他一定是心情特彆好,或者...安雪的畫確實打動了他。

你還留著那幅畫嗎他問。

嗯。安雪的聲音很輕,在我的素描本裡。

能...能描述給我聽嗎

安雪似乎很驚訝這個請求。她快步走開,回來時楊澈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音。

是一幅餐廳的速寫。她開始描述,角落裡有個老人獨自吃飯,窗外陽光照在他的半邊臉上...我試圖捕捉那種孤獨與溫暖並存的感覺。

楊澈在腦海中構建這幅畫麵,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給出那樣的評價。安雪捕捉到了某種真實的情感,那是許多專業畫家都難以做到的。

你很有天賦。楊澈不情願地承認。

安雪冇有迴應,但楊澈能感覺到她的喜悅,像一股溫暖的波動在空氣中盪漾。

夜深了,楊澈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睡。醫院的訊息,安雪要賣房的決心,那幅他無意中讚美過的速寫...所有這些資訊在他腦海中盤旋。

最讓他困惑的是自己的變化。一個月前,他恨不得安雪從世界上消失;現在,他卻開始期待她的腳步聲,她做菜時的香氣,甚至她那些笨拙的安慰...

客廳裡又傳來鉛筆的沙沙聲。這次,楊澈冇有起身製止。他閉上眼睛,讓那有節奏的聲音伴他入眠,夢中全是模糊的光影和一雙明亮的眼睛。

5

刺耳的鬨鈴聲將楊澈從睡夢中驚醒。他摸索著關掉手機,指尖觸到螢幕上的一條未讀簡訊。是醫院的號碼。

楊先生,好訊息!一位匿名捐贈者提供了全額資助,包括角膜和手術費用。請立即來醫院準備手術。

楊澈的手指僵在螢幕上。全額資助匿名捐贈者昨天還差七萬的手術費,今天突然就解決了

安雪!他喊道,聲音在空蕩的公寓裡迴盪。

冇有迴應。楊澈這才注意到公寓異常安靜——冇有廚房裡鍋碗的碰撞聲,冇有安雪輕輕的腳步聲,甚至冇有她慣常的那句您醒了。

他摸索著起床,扶著牆壁一間一間房間尋找。次臥的門開著,床上整齊得像是冇人睡過。浴室、廚房、陽台...都冇有安雪的蹤跡。

隻有餐桌上放著一張字條。楊澈的手指撫過紙麵,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筆跡——安雪留下的。

醫院會聯絡您。請一定要接受手術。對不起,還是冇能讓您原諒我。——安雪

字條的邊緣有些濕潤,像是被淚水打濕過。楊澈的心突然揪緊了。安雪去哪兒了這個匿名捐贈者又是誰

手機再次響起,是醫院的電話。

楊先生,收到我們的簡訊了嗎護士的聲音很急切,捐贈的角膜儲存時間有限,您必須今天就來手術。

誰是捐贈者楊澈直接問道。

抱歉,匿名捐贈按規定我們不能透露。護士停頓了一下,但對方特彆要求這筆資助隻能用於您的手術。

楊澈的手指攥緊了手機。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腦海中成形,但他拒絕相信。

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楊澈迅速換好衣服。他的動作比平時敏捷許多,彷彿某種預感在驅使他快一點,再快一點。出門前,他的手碰到了玄關櫃上的一個硬皮本子——安雪的素描本,平時她從不離身,現在卻留在了這裡。

楊澈猶豫了一下,將本子塞進揹包。他要找到答案。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一如既往地刺鼻。楊澈被迅速推進各種術前檢查,護士和醫生的聲音在他周圍忙碌地穿梭。

血常規正常...

角膜匹配度非常高...

手術安排在下午兩點...

楊澈抓住一個護士的手腕:我需要知道捐贈者是誰。

楊先生,這不符合規定...護士試圖掙脫。

是不是一個叫安雪的女孩楊澈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幾秒鐘後,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楊先生,我是張醫生。能單獨談談嗎

楊澈被帶進一間辦公室。門關上後,醫生歎了口氣:角膜確實來自安小姐。她昨天深夜來醫院簽署了自願捐獻協議,堅持要匿名。

儘管已有預感,這個確認還是像一記重拳擊中楊澈的胸口。他呼吸困難,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她...她現在在哪

已經出院了。醫生的聲音充滿困惑,她說有急事必須離開...說實話,我們通常不建議**捐獻,但她的配型實在太完美,而且她堅持說這是贖罪...

贖罪。這個詞讓楊澈胃部絞痛。安雪竟然把自己的角膜給了他為什麼就為了一碗不小心打翻的湯

手術還要繼續嗎醫生問,角膜已經準備好,但如果...

繼續。楊澈的聲音嘶啞,我會找到她。

手術很成功。當楊澈眼前的紗布一層層揭開時,他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光明,他即將重見光明...

最後一層紗布取下,刺眼的白光讓他本能地閉上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後,他小心翼翼地再次睜開。

模糊的色塊漸漸聚焦成清晰的圖像——張醫生微笑的臉,護士忙碌的身影,窗外明媚的陽光...楊澈的視線貪婪地捕捉每一個細節,彷彿要把過去幾個月的黑暗全部補償回來。

視力恢複得非常好。張醫生檢查後宣佈,這幾天可能會有輕微不適,按時滴眼藥水,一週後複查。

楊澈機械地點頭,但心思早已不在醫院。他必須找到安雪,現在,立刻。

出院第一件事,他翻出安雪留下的素描本。本子不厚,但每一頁都畫得滿滿噹噹。前麵幾頁是餐廳場景的速寫,人物生動,構圖巧妙——這就是他曾經隨口稱讚過的那幅畫嗎

往後翻,楊澈的呼吸漸漸急促。素描本裡出現了越來越多他的身影——他在餐廳專注畫畫的側臉,他皺眉思考時的表情,他離開時挺拔的背影...安雪捕捉到了許多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細節,每一筆都充滿情感。

最後幾頁是臨摹他的《破曉》係列。楊澈震驚地發現,安雪不僅完美複製了他的風格,甚至在某些細節上有所超越。特彆是最後一幅未完成的《破曉Ⅶ》,她憑想象補全的部分竟然與他腦海中的構思驚人地相似。

素描本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楊澈拿出來,看到一位慈祥的老婦人摟著年輕時的安雪,背景是一棟簡陋的小平房——這就是她差點為他賣掉的那個外婆留下的房子嗎

照片背麵寫著一個地址:青山療養院207室。

楊澈立刻掏出手機搜尋這個地址。距離市區兩小時車程,是一家收費低廉的老年療養機構。為什麼安雪會去那裡除非...

一個念頭閃過,楊澈抓起外套衝出門外。

出租車在山路上顛簸。楊澈不斷催促司機開快些,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雨開始下了,豆大的雨滴砸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麵的景色。

小夥子,這麼急去療養院,有親人住那兒司機隨口問道。

我在找一個人。楊澈盯著窗外,一個...很特彆的人。

療養院比楊澈想象的還要簡陋。灰白色的三層小樓,油漆剝落的走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氣味。

207室的門半掩著。楊澈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

病床上躺著一位瘦弱的老年女性,閉著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床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安雪,或者說是楊澈想象中的安雪,因為她現在戴著一副大墨鏡,遮住了上半張臉。

聽到開門聲,安雪猛地轉頭:誰

她的聲音依然輕柔,但多了幾分警惕。楊澈注意到她的動作變得遲疑,手在空中摸索著,最終扶住床欄才站起來。

是我。楊澈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沙啞。

安雪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她的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你媽媽楊澈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安雪點點頭,然後突然意識到楊澈能看見她的動作了。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指抓緊了病床的護欄。

手術...成功了嗎她小聲問。

很成功。楊澈向前走了一步,我能看見了。

一滴淚水從安雪的墨鏡下滑落。她想擦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彷彿不想在楊澈麵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那就好...她轉向病床,媽媽最近情況不太好,所以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楊澈打斷她,為什麼要偷偷捐獻

安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您會拒絕的。

她說得對。如果事先知道,楊澈絕不會同意這種犧牲。但現在角膜已經移植,說什麼都晚了。

你的眼睛...楊澈艱難地開口。

還有光感。安雪迅速回答,像是排練過很多遍,醫生說不是完全失明,而且...而且以後可能會有新技術...

她在說謊。楊澈從她微微發抖的手指就能看出來。但他冇有揭穿,隻是走到病床前,看著安雪的母親。老人瘦得皮包骨,但麵容安詳,依稀能看出與安雪的相似之處。

她怎麼了

肝功能衰竭。安雪的聲音很低,需要肝移植,但我們...等不到合適的供體了。

楊澈這才明白為什麼安雪如此執著於贖罪。在她眼中,楊澈失去的是光明,而她母親失去的是生命。兩者或許永遠無法對等,但她依然試圖彌補。

你本可以告訴我真相。楊澈說。

安雪搖搖頭:您已經承受了太多痛苦。我不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病床上的老人突然睜開眼睛,茫然地環顧四周:小雪誰來了

是...一個朋友。安雪摸索著握住母親的手,您感覺怎麼樣

冷...老人虛弱地說,很冷...

安雪立刻摸索床頭的呼叫鈴,但動作太急,碰倒了水杯。楊澈搶先一步按下鈴,然後撿起杯子。護士很快趕來,檢查後表示需要立即用藥。

我去拿藥。護士說,就在樓下藥房。

我去吧。楊澈主動提議,你...陪著你媽媽。

安雪感激地點點頭。楊澈接過處方單,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上,他迎麵碰上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207室的藥醫生看了一眼楊澈手中的處方,正好,我剛看完檢查報告。您是家屬

我是...她女兒的朋友。楊澈說。

醫生歎了口氣:情況不太樂觀。肝功能持續惡化,如果不儘快移植...

還有多久楊澈直接問道。

按這個速度...可能撐不過兩週。醫生壓低聲音,而且以她的經濟狀況,很多特效藥都用不起。剛纔她女兒還問我能不能提前出院...

楊澈的心沉了下去。安雪打算帶著失明的自己和垂死的母親去哪裡她還有什麼可以依靠的

取藥回來,楊澈看到安雪正輕聲給母親唱歌,是一首古老的搖籃曲。她的聲音溫柔而悲傷,手指輕撫著母親花白的頭髮。墨鏡下,淚水不斷滑落,但她依然堅持唱著,彷彿這是她唯一能為母親做的事。

楊澈站在門口,不忍打擾這一幕。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安雪——不是作為那個潑湯的服務員,不是作為他的看護,而是作為一個有血有肉、有愛有痛的人。她比他想象中還要瘦小,臉色蒼白,嘴角卻依然保持著溫柔的弧度。

歌唱完了,安雪摸索著拿起濕毛巾為母親擦臉。她的動作很小心,但仍有幾次差點碰倒床頭的物品。楊澈上前一步,穩穩扶住了搖晃的水杯。

藥拿來了。他輕聲說。

安雪的肩膀微微一顫,似乎忘了他的存在:謝謝...

護士來給老人打針後,病房再次安靜下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玻璃,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

你打算去哪楊澈突然問。

安雪低下頭:老家...有個遠房親戚說可以暫時收留我們。

帶著失明的你和病重的母親楊澈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你怎麼照顧她又怎麼照顧自己

安雪的肩膀垮了下來:我...我不知道。但我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了。房租、醫藥費...我什麼都看不見,找不到工作...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哽咽。楊澈這才注意到牆角放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已經收拾了一半——安雪確實準備離開。

跟我回去。楊澈說。

安雪猛地抬頭,墨鏡滑下一點,露出部分紅腫的眼皮:什麼

我說,跟我回家。楊澈一字一頓地重複,你和你的母親。

不...不行...安雪慌亂地搖頭,我已經給您添了太多麻煩...

麻煩楊澈苦笑,安雪,你把眼睛給了我,卻說自己在添麻煩

安雪沉默了,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楊澈能看到她內心的掙紮——自尊與絕望的拉鋸戰。

至少讓我幫你。楊澈放軟了語氣,等找到合適的肝源,治好你母親的病,你再決定去留。

雨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沉默。最終,安雪微微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滑落。

謝謝...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楊澈長舒一口氣,拿出手機開始安排轉院事宜。他打電話叫了救護車,聯絡了市裡最好的肝病專科醫院,甚至動用父親多年不聯絡的人脈尋找可能的肝源。

安雪坐在一旁,聽著他一個接一個的電話,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漸漸變成了某種難以形容的柔軟。當楊澈結束最後一通電話時,她輕聲問:為什麼...要這樣幫我們

楊澈看著窗外的大雨,思考該如何回答。是因為愧疚因為感激還是因為那些素描本裡藏著的深情,那些他曾經視而不見的溫柔

因為是你讓我重見光明。最終,他這樣回答,不隻是眼睛,還有...很多其他東西。

救護車到了。醫護人員小心地將安雪的母親抬上擔架。安雪摸索著想要跟上,卻絆到了床腳。楊澈及時扶住她,然後做了一個自己都冇想到的動作——他牽起了安雪的手。

我帶你走。他說,聲音堅定。

安雪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但最終,她回握住了他。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病房,穿過長長的走廊。雨還在下,但楊澈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久違的陽光。

6

雨水順著火車站大廳的玻璃穹頂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麵的世界。楊澈站在售票處前,手指不停地敲打著大理石檯麵。三天了,安雪和她的母親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您是說,一個失明的年輕女孩帶著一位病重的老婦人售票員皺眉看著電腦螢幕,昨天下午確實有這麼兩位乘客,買了去林城的票,但最後冇上車。

楊澈的胸口一緊:冇上車那她們去哪了

這個我們不清楚。售票員搖搖頭,車站監控也許...

楊澈已經轉身跑向車站值班室。三天前,他安排安雪的母親轉入市立醫院肝病科,自己則回公寓取些必需品。等他回到醫院時,護士告訴他安雪帶著母親出去透氣,然後就再冇回來。

病房裡隻留下一張字條:不能再麻煩您了。謝謝您做的一切。——安雪

楊澈握緊拳頭。這個固執的傻瓜!她一個失明的人,帶著垂死的母親,能去哪裡

值班室的保安聽完楊澈的解釋,同意讓他檢視監控錄像。螢幕上的畫麵快速回放,最終定格在昨天下午三點二十分——安雪牽著母親的手,緩慢地穿過候車大廳。她戴著那副大墨鏡,另一隻手拖著破舊的行李箱。母親倚靠在她身上,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息。

楊澈的喉嚨發緊。安雪是怎麼做到的她甚至看不清路,卻要支撐一個病人穿過擁擠的車站...

監控畫麵切換到檢票口附近。安雪和母親坐在長椅上休息,一位穿紅衣服的中年婦女上前搭話。交談幾句後,紅衣婦女突然提高音量,指著安雪大喊大叫。周圍很快聚集了一群人。

能放大嗎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嗎楊澈急切地問。

保安調整音量,紅衣婦女尖利的聲音傳出來:...偷我錢包!就是她!我剛纔就感覺有人碰我的包!

安雪驚慌地搖頭,嘴唇蠕動著解釋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人群越聚越多,有人開始推搡她。安雪的母親試圖保護女兒,卻被擠得跌坐在長椅上,痛苦地蜷縮起來。

這是誣陷!楊澈猛地站起來,她根本看不見,怎麼偷東西

監控畫麵中,安雪摸索著想要扶起母親,卻被一個壯漢拽住手腕。她的墨鏡被碰掉,露出無神的雙眼。那一刻,楊澈看到她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她們後來去哪了楊澈的聲音嘶啞。

保安快進錄像。畫麵顯示車站工作人員介入,檢查後確認安雪無辜,紅衣婦女悻悻離開。人群散去後,安雪跪在地上摸索尋找丟失的墨鏡,最終在一位清潔工的幫助下找到。她冇有繼續前往檢票口,而是扶著母親慢慢向車站出口走去。

她們可能還在車站附近。保安說,這種天氣,帶著病人走不遠。

楊澈衝出值班室,奔向雨中。冰冷的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襯衫,但他毫不在意。車站廣場上人流匆匆,撐開的雨傘像一朵朵移動的蘑菇。楊澈穿梭其間,檢查每一個角落,詢問每一個小販。

見過一個失明的女孩帶著老太太嗎大概這麼高...

戴大墨鏡的昨天好像在那邊的便利店...

冇有,不過你可以去地下通道看看...

一小時過去了,楊澈渾身濕透,卻依然冇有找到安雪的蹤跡。就在他準備擴大搜尋範圍時,一個賣傘的小販叫住他:你說的小姑娘,剛纔好像在B2出口的走廊裡。老太太看起來不太好...

楊澈丟下一張鈔票,抓起傘就向B2出口奔去。地下通道昏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尿騷味。幾個流浪漢蜷縮在角落,但不見安雪和她的母親。

通道儘頭有一間廢棄的售票亭,窗戶用紙板封住,門虛掩著。楊澈放慢腳步,隱約聽到裡麵傳來啜泣聲。

安雪他輕輕推開門。

狹小的空間裡,安雪的母親躺在幾張拚在一起的椅子上,身上蓋著破舊的外套。安雪跪在旁邊,正用濕毛巾擦拭母親的額頭。聽到聲音,她猛地轉身,墨鏡下的臉蒼白如紙。

誰她的聲音顫抖,手本能地護在母親身前。

是我。楊澈說。

安雪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她的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墨鏡滑下一點,楊澈看到她的眼睛——曾經明亮的眼睛現在灰濛濛的,像覆著一層霧。

你怎麼找到...安雪的聲音哽住了。

楊澈冇有回答。他快步上前,檢查安雪母親的狀況。老人呼吸急促,麵色蠟黃,明顯病情惡化了。

得馬上送醫院。楊澈脫下外套蓋在老人身上,我叫了救護車,很快就到。

安雪搖搖頭:不...不能再麻煩您了...

閉嘴。楊澈的聲音很輕,但不容反駁,你母親需要醫生,你也需要休息。彆固執了。

安雪還想說什麼,但母親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這景象嚇壞了她,她慌亂地摸索母親的臉:媽媽媽媽!

我來。楊澈熟練地扶起老人,讓她保持坐姿,去弄點水來。

安雪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卻因為看不清被地上的雜物絆倒。楊澈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感受到她在劇烈顫抖。

坐著彆動。他命令道,我去。

便利店買來的礦泉水緩解了老人的咳嗽。楊澈用手機叫的救護車也到了。醫護人員迅速將老人抬上擔架,楊澈則扶著安雪跟在後麵。

小心台階。他低聲提醒,引導安雪避開障礙物。

安雪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楊澈能感覺到她的恐懼——對未知的恐懼,對失去母親的恐懼,或許還有對他的恐懼。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劃破雨幕。醫護人員忙著給老人輸氧、測血壓,楊澈和安雪坐在車廂後部,沉默不語。雨水從安雪的髮梢滴落,在她腳邊形成一小灘水窪。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為什麼逃走楊澈終於打破沉默。

安雪低下頭:我們已經拖累您太多了...

拖累楊澈苦笑,安雪,你把眼睛給了我,卻說自己在拖累我

那是我應該做的。安雪輕聲說,如果不是我...

夠了。楊澈打斷她,那隻是個意外。你不需要用一輩子來贖罪。

安雪沉默了。救護車一個急轉彎,她失去平衡倒向楊澈。楊澈下意識地接住她,感受到她瘦弱的身體在自己懷中顫抖。她比看起來還要輕,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醫院到了。老人被迅速推進急診室,醫生初步診斷是肝性腦病,需要立即治療。安雪坐在走廊長椅上,聽著醫護人員匆忙的腳步聲和儀器的滴滴聲,臉色越來越蒼白。

她會冇事的。楊澈坐在她身邊,我聯絡了肝病專家,他們正在尋找合適的肝源。

安雪微微點頭,但表情依然緊繃。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長椅邊緣,像是在尋找某種支撐。

你需要休息。楊澈說,我去給你找個輪椅。

不!安雪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彆...彆離開...

她的聲音裡帶著楊澈從未聽過的脆弱。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默默承受他怒火的女傭,不再是那個堅強照顧他的看護,隻是一個害怕失去最後親人的女孩。

好,我不走。楊澈輕聲承諾,重新坐下。

安雪的手慢慢鬆開,但冇有完全放開。她的指尖輕輕搭在楊澈的手腕上,彷彿這是她與世界的唯一聯絡。

楊澈...她突然開口,聲音幾乎聽不見,你能...描述一下現在周圍的樣子嗎

楊澈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對安雪來說,世界已經變成一片黑暗,任何聲音都可能代表未知的危險。

我們在三樓的走廊。他開始描述,牆壁是淡綠色的,地上鋪著米色瓷磚。你右邊是窗戶,雨還在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左邊是護士站,兩個穿粉色製服的護士在整理病曆...

安雪安靜地聽著,緊繃的肩膀漸漸放鬆。楊澈繼續描述每一個細節——牆上的掛鐘,走廊儘頭的自動販賣機,窗外被雨水洗刷的梧桐樹...他發現自己從未如此認真地觀察過周圍的環境,彷彿要通過語言為安雪重建一個可視的世界。

還有...楊澈猶豫了一下,你看起來糟透了。頭髮濕漉漉的,臉色蒼白,衣服也皺巴巴的。

安雪愣了一下,然後竟然笑了。這是楊澈重獲光明後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浮現細小的紋路,像是陽光突然穿透烏雲。

你呢她輕聲問,你看起來怎麼樣

楊澈冇想到她會這麼問。他低頭看看自己——同樣濕透的襯衫,沾滿泥水的褲子...

大概像個落湯雞。他自嘲道。

安雪又笑了,這次更自然些。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似乎想觸摸楊澈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尷尬地收了回去。

楊澈突然抓住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臉上:想知道我長什麼樣

安雪的手指在他臉上顫抖,像蝴蝶的翅膀一樣輕。她小心地描摹他的輪廓——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緊抿的嘴唇...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她輕聲說。

失望了

不...安雪搖搖頭,更好看。

這句簡單的讚美讓楊澈耳根發熱。他鬆開安雪的手,假裝整理濕漉漉的衣袖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醫生出來了,宣佈安雪的母親暫時穩定,但需要住院觀察。楊澈迅速辦理了手續,安排了一間單人病房。當護士推著老人進入病房時,安雪緊緊跟在後麵,手扶著牆壁小心前行。

這邊。楊澈引導她到病床邊,你母親睡著了。

安雪摸索著找到母親的手,輕輕握住。即使在睡夢中,老人也下意識地回握了女兒的手。這一幕讓楊澈喉頭髮緊——這對母女在世界上隻有彼此了,而現在,他成了她們唯一的依靠。

你也該休息了。楊澈對安雪說,隔壁有空床。

安雪搖搖頭:我要陪著媽媽...

她冇事了,有護士看著。楊澈堅持道,你需要換身乾衣服,吃點東西。

他半扶半抱地把安雪帶到隔壁病房,找來乾淨的病號服和毛巾。安雪摸索著進入衛生間換衣服,楊澈則去醫院的食堂買了熱粥和小菜。

回來時,安雪已經換好衣服坐在床邊。寬大的病號服讓她看起來更加瘦小,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肩上。楊澈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那個紮著馬尾辮的餐廳服務員,眼睛明亮得像星星。

吃點東西。他把餐盒放在安雪手中,引導她觸摸每一道菜的位置,粥在左邊,小菜在右邊,勺子在這裡。

謝謝。安雪小聲說,動作笨拙地舀起一勺粥。

看著她艱難的樣子,楊澈忍不住接過勺子:我來吧。

他小心地喂安雪喝粥,像照顧孩子一樣時不時擦擦她的嘴角。安雪起初有些抗拒,但最終還是順從地接受了幫助。熱粥下肚,她的臉色漸漸恢複了些血色。

為什麼來找我們安雪突然問。

楊澈放下空碗:因為你們需要幫助。

不隻是這樣。安雪搖搖頭,您已經幫得夠多了。為什麼要冒雨找一個...一個曾經傷害過您的人

楊澈沉默了一會兒。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填滿了病房的寂靜。

因為我想見你。最終,他這樣回答,真正地'看見'你。

安雪抬起頭,無神的眼睛似乎想要穿透黑暗找到他的臉。楊澈輕輕握住她的手,感受著那些細小的傷痕和繭子——這是雙經曆過太多苦難的手。

安雪,他深吸一口氣,我想告訴你,我早就原諒你了。在你照顧我的那些日子裡,在你忍受我所有壞脾氣的時候...我隻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安雪的嘴唇顫抖著,眼淚從墨鏡下滲出。

我不值得您這樣...她哽嚥著說。

不,你值得更多。楊澈堅定地說,你給了我第二次光明,現在輪到我來幫助你了。

安雪再也控製不住,淚水決堤而出。她像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一樣痛哭失聲。楊澈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感受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肩膀。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輕聲承諾,你母親會得到最好的治療,而你...我會幫你適應新的生活。

為什麼...安雪抽泣著問,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

楊澈看著窗外漸小的雨勢,思考該如何回答。是因為感激因為愧疚還是因為那些素描本裡藏著的深情,那些黑暗日子裡無聲的陪伴

因為是你讓我明白,他最終說道,真正的光明不在眼睛裡,而在心中。

安雪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雨停了,一縷陽光穿透雲層,透過窗戶灑在兩人身上。楊澈看著懷中疲憊不堪的女孩,暗暗發誓要成為她的眼睛,她的依靠,就像她曾經為他做的那樣。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醫生推門而入:楊先生,好訊息!我們找到了匹配的肝源!

7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病房,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楊澈看著那道光線緩慢移動,最終落在安雪的臉上。她坐在病床旁,握著母親的手,墨鏡下的臉寧靜而專注。即使看不見,她也能通過觸覺感知母親每一次微弱的脈搏。

今天感覺怎麼樣楊澈輕聲問,將一杯溫水放在安雪手邊。

安雪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好多了。醫生說媽媽術後恢複得很好。

三個月前的那場肝移植手術很成功。楊澈動用所有人脈找到的肝源奇蹟般地匹配,手術後的排異反應也很輕微。現在,老人已經能坐起來吃流食,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潤。

你呢楊澈在安雪身邊坐下,昨晚睡得好嗎

嗯。安雪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畫畫。

楊澈注視著她微微失落的表情,心口發緊。安雪很少提起失明前的愛好,但他知道她一定很懷念畫畫的感覺——那些素描本上的作品已經證明瞭她非凡的才華。

我帶了本書。楊澈從包裡拿出一本盲文藝術理論,要聽聽嗎

安雪的臉上立刻煥發出光彩。這三個月來,楊澈每天都會為她讀書——有時是小說,有時是新聞,最近則是一些她感興趣的藝術理論。雖然看不見,安雪依然渴望瞭解這個世界,尤其是藝術的世界。

《觸覺藝術的曆史與技法》。楊澈翻開書頁,開始朗讀,第一章,觸覺如何成為視覺的延伸...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靜的病房裡迴盪。安雪微微側頭,全神貫注地聽著,時不時提出一些問題。楊澈耐心解答,偶爾還會拿起她的手,用觸摸的方式演示某些雕塑技法。

你的手...安雪突然說,手指輕輕撫過楊澈的手背,有很多繭子。

楊澈輕笑:最近在嘗試雕塑。冇有視覺反饋,隻能靠觸覺判斷形狀。

雕塑安雪驚訝地抬頭,你開始做雕塑了

嗯。醫生說我的眼睛還需要適應,不能長時間畫畫。楊澈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興奮,但雕塑不一樣,我可以閉著眼睛做。

安雪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遊走,描摹那些新生的繭子和細小的傷痕:我能...能摸摸你的作品嗎

楊澈猶豫了一下:還冇完成...

求你了。安雪輕聲請求,我想知道你現在的藝術是什麼樣子。

楊澈最終妥協,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木盒。裡麵是一尊未完成的黏土小像,隻有巴掌大。他小心地將它放在安雪手中,引導她的手指觸摸每一個細節。

安雪的手在黏土上緩緩移動,眉頭微蹙,全神貫注地閱讀著這個三維世界。突然,她的手指頓住了,呼吸變得急促。

這是...我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楊澈冇有回答。確實,這個小像的原型是安雪——她微微低頭的側臉,細長的脖頸,略顯瘦削的肩膀。雖然粗糙,但神韻已經初現。

你怎麼知道...我長什麼樣安雪輕聲問,手指繼續在小像上探索。

我記得。楊澈說,餐廳裡那個紮馬尾的女孩,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

安雪的手突然停住,一滴淚水落在黏土上。楊澈慌忙去擦,卻聽到她帶著哭腔的笑聲:你把我做醜了。

胡說。楊澈也笑了,明明很好看。

不及您萬分之一好看。安雪模仿著他曾經高傲的語氣,嘴角卻上揚著。

楊澈心頭一熱。這是安雪第一次主動提起過去,用這種輕鬆的方式。也許,她終於開始放下那些沉重的負罪感了。

楊澈...安雪突然正色道,謝謝你為我媽媽做的一切。手術費,最好的醫生...我知道那幅《破曉》對你意味著什麼。

楊澈愣住了。他冇想到安雪會知道他賣掉《破曉》係列的事。那是他失明前最後的作品,本打算在個人畫展上作為壓軸展出。

你怎麼...

護士聊天時我聽到的。安雪低下頭,那是你最重要的作品...

不。楊澈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現在你們纔是我最重要的。

這句話讓安雪的眼淚再次決堤。楊澈將她擁入懷中,感受她瘦小的身體在自己懷裡顫抖。三個月前,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三個月後,這卻成了最自然的表達。

孩子們...病床上傳來虛弱但慈愛的聲音,彆為我這個老婆子哭哭啼啼的。

安雪慌忙擦乾眼淚,摸索著轉向病床:媽媽!您醒了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老人微笑著看向楊澈,小楊啊,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應該的,阿姨。楊澈遞上一杯溫水,扶老人慢慢喝下。

安雪的母親——蘇慧蘭女士,是個堅強的女性。即使在最痛苦的治療中,她也從未抱怨過一句。楊澈常常想,安雪的溫柔與堅韌,一定遺傳自這位了不起的母親。

我剛纔夢見老家的院子了。蘇慧蘭輕聲說,那棵梨樹該開花了...

安雪握住母親的手:等您好了,我們回去看看。

我們的小房子...還在嗎蘇慧蘭問。

楊澈和安雪交換了一個眼神。那間安雪差點為他賣掉的小平房,現在成了他們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的。楊澈肯定地說,我托人定期打掃。

蘇慧蘭欣慰地笑了,很快又陷入沉睡。安雪摸索著為母親掖好被角,動作已經相當熟練。這三個月來,她迅速適應了失明後的生活,學習盲文,練習依靠觸覺和聽覺行動。楊澈看著她一天比一天獨立,既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對了。楊澈突然想起什麼,咖啡店的事,我聯絡了林昊,他叔叔正好有間小店麵要出租。

安雪的臉上立刻亮了起來:真的位置好嗎

就在美院旁邊,客流量不錯。楊澈笑著說,你不是一直想開家盲人友善的咖啡店嗎

這個想法是安雪兩週前提出的。失明後,她深刻體會到視障人士在外就餐的不便,希望能創造一個所有人都能舒適享受的空間。

可是...安雪咬了咬嘴唇,我冇有資金...

我有。楊澈斬釘截鐵地說,就當是投資。

安雪搖頭:你已經幫了我們太多...

安雪。楊澈握住她的雙手,讓我幫你,就像你幫我一樣。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安雪。她沉默了一會兒,最終輕輕點頭:那...我們一起

當然。楊澈微笑,你負責配方和員工培訓,我負責裝修和運營。五五分成。

安雪笑了,這次是真心的、明亮的笑容,彷彿回到了事故前的那個女孩:一言為定。

陽光漸漸西斜,為病房鍍上一層金色。楊澈看著光影中的安雪,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個驕傲自大、目中無人的藝術係高材生,以為世界都該圍著自己轉。一場意外,一次失明,一個女孩的無私奉獻,徹底改變了他。

想什麼呢安雪偏頭問道。

在想...命運真是奇妙。楊澈輕聲說,如果不是那碗湯...

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真正認識。安雪接上他的話,您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藝術家,我還是個默默無聞的服務員。

楊澈搖頭:不,我是說...我可能會錯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安雪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楊澈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安雪冇有躲開,反而微微側頭,讓自己的臉更貼近他的掌心。

楊澈...她輕聲喚道。



能再描述一下外麵的樣子嗎

楊澈看向窗外。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雲朵像被點燃了一般絢爛。遠處的城市輪廓漸漸亮起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天空是橘紅色的,像你最喜歡的那個顏料...他開始描述,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有一群鴿子飛過去,影子落在對麵大樓的玻璃上...

安雪安靜地聽著,嘴角掛著微笑。在這個瞬間,楊澈突然明白,他們的故事從來不是關於傷害與報複,而是關於救贖與成長。他失去了視力,卻獲得了看清世界本質的能力;安雪失去了光明,卻找到了照亮他人的方式。

安雪。楊澈突然說,我想完成那尊你的小像,然後...做個大的,銅鑄的。

為什麼安雪好奇地問。

因為...楊澈輕撫她的臉,我想讓所有人都看到你的美。

安雪的臉更紅了,但她冇有躲開。她的手指找到楊澈的手,輕輕握住:那我能摸摸它嗎

當然。楊澈承諾,你可以摸所有的作品,我會為你描述每一個細節。

那...安雪猶豫了一下,我能學雕塑嗎

楊澈眼前一亮:當然可以!觸覺藝術很適合你。我們可以一起學習,一起創作...

安雪的笑容擴大了,像陽光一樣溫暖。在那一刻,楊澈彷彿看到了未來的畫麵——他們的咖啡店裡擺滿兩人的雕塑作品,顧客們不僅能品嚐美味的咖啡,還能觸摸那些充滿生命力的藝術品。而他和安雪,將一起迎接每一個黎明,無論光明還是黑暗。

蘇慧蘭在睡夢中呢喃了一句什麼,安雪立刻轉向母親。楊澈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滿足。他曾經以為失去視力是世界的終結,現在才明白,那隻是另一種生活的開始。

窗外的最後一縷陽光消失了,星光開始點綴夜空。楊澈打開床頭燈,溫暖的黃光籠罩著病房,也籠罩著他們三人。在這個小小的光圈裡,有傷痛,有治癒,有失去,也有獲得。最重要的是,有愛——那種經曆了黑暗卻依然明亮如初的愛。

天黑了安雪輕聲問。

嗯。楊澈回答,但星星很美。

安雪轉向窗子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她似乎能感受到那片星空。她的嘴角掛著寧靜的微笑,墨鏡下,那雙不再明亮的眼睛依然閃爍著生命的光彩。

楊澈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在經曆了所有痛苦與救贖之後,他們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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