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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棠紅風似醉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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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都說,太子愛太子妃如命。

宋疏慈,是太子側妃。

她生了五個孩子,個個都被太子抱給太子妃撫養。

可她不哭,不鬨,也不爭,彷彿那些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與她並無太多乾係。

直到第五個孩子被抱走的那天,她拖著產後虛弱的身體,一步步走到皇後宮中。

“母後,”她臉色蒼白如紙,聲音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已為殿下誕下五個孩子。求您……放我離開,讓我去找真正心愛之人!”

皇後望著殿下這個身形單薄、眼神卻異常堅定的女子,歎了口氣:“疏慈,你嫁入東宮這麼多年,日夜相對,竟對策兒沒有一絲一毫動心嗎?”

宋疏慈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那……你那五個孩子呢?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就……沒有半點捨不得?”

孩子……

宋疏慈的心口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是她十月懷胎,鬼門關前走一遭才生下的骨肉啊。

第一個孩子,她偷偷藏了一件小小的肚兜;第二個,她留了一縷胎發;第三個……她甚至不敢讓自己去細想他們的模樣,怕想多了,就再也狠不下心。

可他們,全都不在她身邊。

他們被養在崔聞鶯膝下,喚崔聞鶯母妃。

她這個生母,或許隻是他們生命中一個模糊的、不甚重要的影子。

“孩子們……都被太子殿下抱走,他們自有慈母撫養,平安尊貴。臣妾……並無牽掛。”

皇後望著她決絕的模樣,知道再也留不住她:“罷了,你的任務,確已完成,本宮可以放你走。可你如今身子虛敗成這樣,好歹將這幾日月子坐完,屆時,來本宮這裡拿腰牌出宮。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太子側妃宋氏,你自由了。”

自由了。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宋疏慈心中厚重的陰霾,又像一股甘泉注入乾涸龜裂的土地。

巨大的喜悅和難以置信的輕鬆瞬間席捲了她,衝垮了五年來的麻木與隱忍。

她幾乎是踉蹌著再次拜倒,聲音哽咽:“謝皇後娘娘恩典!”

走出鳳儀宮時,天已經暗了,宮道漫長,她扶著牆慢慢走,思緒飄回五年前。

那時候,整個上京都知道太子楚策和崔家大小姐崔聞鶯青梅竹馬,是一對神仙眷侶,楚策甚至在大婚那日,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可偏偏,崔聞鶯入東宮三年,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皇後心急如焚,擔心皇家子嗣,更擔心楚策儲君之位不穩,最終,皇後用崔聞鶯的性命相挾,逼著楚策納側妃。

楚策反抗過,爭執過,最終妥協。

他隨手在一堆精心準備的大臣之女畫像中,點了最不起眼、家世也最普通的那個——工部侍郎之女宋疏慈。

皇後召宋疏慈進宮時,宋疏慈跪在地上說:“臣女不願嫁。”

她有喜歡的人了。

是鎮北將軍府的小將軍沈懷瑾,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已經交換了信物,隻等父親點頭就定親。

皇後卻不急,慢慢喝著茶說:“聽說沈小將軍下個月就要去邊關曆練了?那地方刀劍無眼,若是出了什麼意外……”

宋疏慈猛地抬頭。

“隻要你嫁進東宮,生下五個孩子,保證皇家有後,”皇後放下茶杯,“本宮就放你走。到時候,你想去找誰,本宮都不攔著。”

宋疏慈咬著唇,指甲掐進掌心。

“你若是不嫁,”皇後補了一句,“本宮現在就讓人在沈懷瑾的軍令上動動手腳,讓他死在邊關。”

“宋小姐,莫怪本宮,策兒寵太子妃如命,如今好不容易選了你,為了皇家子嗣,你,必須入東宮。”

宋疏慈跪在地上,渾身冰涼。

她知道,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用她一個人的婚姻和幾年光陰,換她心愛之人的平安。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麻木的順從:“臣女……遵命。”

宋疏慈嫁了。

為了儘快完成任務,為了早日離開,她隻能用儘各種辦法,吸引楚策的注意,與他同房。

漸漸的,宮裡傳開,說新來的宋側妃是個狐媚子,愛慘了太子殿下,為了爭寵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連女子的矜持體麵都不要了。

宋疏慈有苦說不出,也無處說。

好在,她的肚子很爭氣,或許是楚策精力旺盛,又或許是她體質易孕,她很快懷上了第一個孩子。

生產那日,楚策來了,卻隻是站在門外。

孩子呱呱墜地,是個健康的男嬰,她還沒來得及抱一抱,楚策便走了進來,對虛弱的她說:“聞鶯膝下寂寞,一直想要個孩子。這個孩子,就養在她名下吧。”

她躺在血汙中,看著他,看著他身後宮人抱走那個小小的繈褓,連一句反對的話都說不出來。

第二個孩子,又是個男孩。

楚策這次的理由是:“聞鶯那邊,想給老大添個伴。這個孩子,也放在她膝下養吧。”

第三個,第四個……理由各異,結果卻都一樣。

孩子剛落地,哭聲還沒停歇,就被乾乾淨淨地抱走,送去太子妃的寢殿。

直到這次第五個,是個女孩。

楚策也要走了。

離開前,看著榻上麵無血色、眼神空洞的宋疏慈,他心底難得生出一絲近乎憐憫的情緒。

他抱著繈褓,猶豫了一下,留下一個承諾:“你再等等,下一個,一定留給你自己養。”

宋疏慈緩緩抬眼,看向他。

楚策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儲君的矜貴氣度,此刻抱著嬰兒,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些。

可宋疏慈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因為,沒有下一個了。

她的任務完成了。

這東宮的一切,這冰冷的殿宇,這冷漠的夫君,這無法相認的骨肉……都不屬於她。

她的少年將軍還在邊關等她。

她要離開這,永遠地離開。

回到自己住的偏殿,宋疏慈剛要讓侍女收拾東西,殿門就被推開了。

崔聞鶯帶著一群宮女嬤嬤,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正紅色的太子妃宮裝,妝容精緻,眉目如畫,隻是眼神裡的刻薄與得意,破壞了那份美貌。

崔聞鶯徑直走到床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開門見山:“五年生五個孩子,宋疏慈,你可知錯?”

宋疏慈垂下眼,語氣順從:“妾身知錯。”

“錯在哪兒?”崔聞鶯的聲音又尖又利。

宋疏慈明白她的意思,無非是要她自己承認那些不堪的傳言。

她麻木地重複:“妾身……狐媚,用儘手段勾引殿下,不知廉恥。”

崔聞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譏誚的笑:“看樣子,你倒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宋疏慈,我告訴你,殿下心裡隻有我!要不是母後用我的性命威脅,他根本不會娶你!他和你生這麼多孩子,也不是真的被你勾引住了,不過是迫於子嗣壓力,完成任務罷了!你不過是個生育的工具!”

“是,妾身明白。”宋疏慈的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殿下心中所愛唯有太子妃娘娘,妾身不敢有任何妄想。”

她隻想快點結束這場無聊的刁難,送走這尊瘟神。

然而,崔聞鶯今日的火氣似乎格外大。

或許是聽說楚策賞賜了不少補品,心生嫉妒;或許隻是單純看她這副逆來順受、卻依舊清麗出塵的模樣礙眼,她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宋疏慈臉上!

宋疏慈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她沒吭聲,隻是慢慢轉回頭,看著崔聞鶯。

“本宮看你就是不知悔改!”崔聞鶯冷笑道,“來人!側妃宋氏,言行不端,狐媚惑主,頂撞本宮!給我掌嘴二十,讓她好好記住,什麼是尊卑,什麼是本分!”

兩個粗壯的嬤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宋疏慈。

“娘娘!使不得啊!”宋疏慈的貼身侍女綠珠撲通跪下,哭著磕頭,“側妃剛生產完,身子虛弱,經不起責罰!求娘娘開恩!”

崔聞鶯看都不看綠珠,一腳狠狠踹在她心口:“賤婢!這裡輪得到你說話?拖下去,亂棍打死!”

綠珠被踹得慘叫一聲,蜷縮在地。

她顧不得臉上的劇痛,掙紮著看向崔聞鶯,“太子妃娘娘!是妾身的錯,綠珠是無辜的,求您饒了她!隻要您放過綠珠,妾身願意掌嘴到您消氣為止!”

比起處置綠珠,崔聞鶯自然更樂意親自折辱宋疏慈。

她冷哼一聲:“倒是主仆情深。好,本宮就給你這個機會。繼續打!打到本宮喊停為止!”

“娘娘!不要啊!奴婢不怕死!娘娘!”綠珠被拖到門口,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啪!啪!啪!”

一個又一個耳光,毫不留情地落在宋疏慈臉上。

起初是火辣辣的疼,後來是麻木的鈍痛,嘴裡充滿了鐵鏽般的腥甜。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意識漸漸飄遠。

恍惚間,她似乎看到寢殿門外,迴廊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玄色繡金的袍角,挺拔如鬆的身姿……

是楚策!

他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看著她被掌摑,看著她哀求,看著崔聞鶯跋扈囂張。

卻沒有進來。

沒有製止!

最後一個耳光落下,宋疏慈猛地吐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宋疏慈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在給她臉上抹藥,藥膏冰涼,緩解了火辣辣的疼,她睜不開眼睛,卻能聽見說話聲。

是楚策,和他身邊的大太監德安。

“……殿下,您已經在這守了一整夜了。太醫說側妃娘娘已無大礙,您還是回去歇息吧。”

“不必。”楚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孤等她醒來。”

德安似乎遲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殿下,老奴多嘴一句……您既然放心不下側妃娘娘,當時您明明就站在門外,看到太子妃娘娘那樣……為何不上前製止呢?”

當時門外的身影,果然是他!

宋疏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

是啊,為什麼?

他當時就在外麵,眼睜睜看著她被打,看著她吐血暈倒,卻為何一言不發……

緊接著,她聽到了楚策的回答,那聲音低沉平靜,卻字字如錐。

“孤承諾過聞鶯,此生隻她一人,絕無二心。納宋氏入門,本就違背了誓言,讓她受儘委屈。她心中有怨氣,若是不讓她發泄出來,鬱結於心,反而會傷了身子。”

“所以,孤隻能裝作沒看見。”

那一刻,宋疏慈隻覺渾身發冷,那冷意似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因為不想讓崔聞鶯傷心,所以,他就眼睜睜看著崔聞鶯將產後虛弱的她打得吐血昏迷?

原來,愛一個人,當真可以縱容她到如此地步。

可以無視是非,無視傷害,甚至無視另一個人的性命和尊嚴!

德安似乎也有些不忍,聲音更低了些:“可是殿下,側妃娘娘剛生產完,身子正虛。這些年,她為殿下您誕育了五位皇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奴纔看得出來,側妃娘娘她愛慘了您。而您對她,也並非……全無感情。何不……”

“德安!”楚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休得胡言!孤對宋氏,怎會有什麼感情?留在這裡,不過是確認她性命無礙,免得她真出了事,母後又要借題發揮,為難聞鶯。”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彷彿在說服自己:“至於她愛不愛孤……那是她的事。孤心中,從始至終,隻有聞鶯一人。”

德安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不再言語。

殿內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宋疏慈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音,楚策似乎站起了身。

他走到床邊,停留了片刻。宋疏慈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然後,她聽到他低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昏迷的她說:“……好好養著。彆再生事了。”

腳步聲響起,逐漸遠去。

直到確定他徹底離開,宋疏慈才緩緩睜開眼睛。

帳頂的繡紋在她模糊的視線裡晃動。

臉上很疼,心口更是一片空茫的麻木,連憤怒和悲哀都感覺不到了。

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想要立刻逃離的迫切。

接下來的幾天,楚策以各種名目,送來了不少補品和賞賜,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堆了半間屋子。

宋疏慈看都沒看一眼。

她不想去琢磨他這些舉動,到底是替崔聞鶯補償,還是因為那一點點他自己都不肯承認的在意和愧疚。

她隻想快點養好身子,快點離開。

她關起門來,安心坐她的月子,對外麵的一切不聞不問。

直到崔聞鶯生辰這日,作為側妃,她不得不露麵。

宴會設在東宮最大的花廳,極儘奢華。

楚策對崔聞鶯的寵愛展露無遺,不僅場麵盛大,連送給崔聞鶯的生辰禮,也震驚了所有人。

不是價值連城的珠寶,也不是稀世罕見的古玩,而是一幅長達十米的畫卷。

上麵是楚策親手繪製的,他與崔聞鶯從青梅竹馬到新婚燕爾的點點滴滴,一筆一劃,傾注心血。

畫卷末端,還有他親筆題寫的誓言:“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他那樣尊貴的身份,竟肯俯身做這等耗費心力之事,賓客們無不感歎豔羨,崔聞鶯臉上更是笑意盈盈,光彩照人,依偎在楚策身邊,儼然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唯有宋疏慈坐在下首不起眼的位置,低著頭,慢慢飲著杯中微涼的果酒,心中一片平靜。

宴至中途,有舞姬獻舞,舞姿曼妙,樂曲動人。

崔聞鶯看了一會兒,卻忽然撇了撇嘴,放下了手中的琉璃酒杯。

時刻關注著她的楚策立刻察覺:“怎麼了?”

崔聞鶯蹙著眉,語氣嬌嗔:“殿下,這跳的可是傾城之舞?可我看這領舞的舞姬,容貌頂多算是清秀,哪裡配得上傾城二字?”

她眼波流轉,忽然落到下首的宋疏慈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依我看,宋妹妹倒是生得一副好容貌,比這舞姬強上百倍。不知……能否請宋妹妹換上舞衣,為我們跳上一曲《傾城》助興?”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所有人都麵麵相覷,連歌舞聲都停了下來。

舞姬是什麼身份?那是供人取樂的玩意兒!讓側妃如同舞姬般獻藝,日後傳出去,宋疏慈將成為整個上京的笑柄!

隻要楚策對宋疏慈還有一絲一毫的顧念,哪怕隻是為了東宮的顏麵,都絕不會答應這種荒唐的要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楚策身上。

楚策的臉色果然沉了下來,眉頭緊鎖,他看向崔聞鶯,眼中帶著不讚同:“聞鶯,莫要胡鬨。她……”

“殿下——”崔聞鶯拖長了聲音,打斷他,眼眶說紅就紅,聲音帶著委屈和撒嬌,“今日是臣妾生辰,臣妾隻是想看個儘興的歌舞罷了。宋妹妹舞藝定然是極好的,難道……殿下連這點小事,都不肯依臣妾嗎?還是說,殿下如今心裡,也開始疼惜彆人,不顧臣妾的感受了?”

最後那句話,帶著鉤子,直戳楚策的心窩。

楚策看著崔聞鶯泫然欲泣的模樣,又想起自己曾經的誓言和這些年對她的虧欠,心中那點微弱的遲疑,瞬間被壓了下去。

“疏慈,太子妃想看,你……便去換身衣裳,跳上一曲吧。”

宋疏慈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指尖泛白。

她緩緩放下酒杯,站起身,對著楚策,屈膝行了一禮。

“妾身……遵命。”

她去偏殿換了舞姬的衣裙。

那裙子輕薄豔麗,穿在她身上,勾勒出產後尚未完全恢複卻依舊窈窕的身段,配上她蒼白卻難掩清麗的麵容,竟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的美。

她隨著樂曲起舞,身姿輕盈,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回眸,每一次旋轉,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致,遠比剛才的舞姬跳得更加動人。

可滿場賓客,無人喝彩,隻有竊竊私語和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楚策坐在上首,看著場中那個翩然起舞的身影。

她為什麼不哭?為什麼不鬨?甚至連一句拒絕都沒有?

她就……這麼愛他?

愛到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孩子被抱走,她順從;讓她當眾獻舞,她也順從?

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憋悶湧上楚策心頭,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一舞終了,宋疏慈行了一禮,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自始至終,沒有看任何人。

宴席在一種怪異的氣氛中繼續,但誰都知道,經此一事,宋側妃在這東宮,是徹底沒了臉麵。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將散,賓客陸續起身告退。

楚策看著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宋疏慈,心頭那點煩躁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愈發強烈。他起身,想朝她走去,至少……說點什麼。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數道黑影從殿外飛掠而入,刀光劍影驟起!

“有刺客!保護殿下!”侍衛的驚呼和兵刃交接聲瞬間充斥了整個花廳。

現場大亂,女眷尖叫,賓客四處奔逃。

楚策瞬間將崔聞鶯護在身後,拔出腰間佩劍,厲聲道:“不用管孤!保護好太子妃!”

他劍法淩厲,瞬間格開兩名刺客的襲擊,眼角餘光瞥見宋疏慈所在的方向,她似乎被慌亂的人群推搡著,孤立無援。

楚策心中一驚,剛要補上一句“也護好側妃”,就在這分神的一刹那,一支弩箭悄無聲息,直射楚策後心!

楚策正麵對兩名刺客纏鬥,竟未察覺!

而此刻,宋疏慈不知被誰狠狠撞了一下,腳下不穩,踉蹌著向前撲去,好巧不巧,正撲向楚策的方向!

“噗嗤——”

楚策隻覺得懷裡猛地一沉,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的前襟。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到宋疏慈慘白如雪的臉近在咫尺,她胸口插著一支羽箭,箭尾猶在顫動。

她……替他擋了箭?

劇烈的恐慌和一種前所未有的震動狠狠攫住了楚策的心臟,他猛地抱緊她下滑的身體,聲音都變了調:“宋疏慈!你瘋了嗎?!命都不要了嗎?!為什麼……為什麼要替孤擋箭?!”

宋疏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他的手。

她想說,不是的,她沒有想替他擋箭,是被人撞過來的……

可是,好累啊。

眼皮好重。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模糊地聽到楚策聲嘶力竭的吼聲:“太醫!傳太醫!!救她!給孤救活她!!她若有事,孤要你們全都陪葬!!”

緊接著是太醫顫抖的聲音:“殿下……箭上有劇毒,能否救活,要看天命……”

“天命?!孤不要聽天命!想辦法!救她!她不能死!!!”

不能死……她也不想死啊。

她好不容易纔熬到今天,自由近在咫尺,她怎麼能死在這裡?

巨大的恐懼和委屈,還有這五年積攢的所有不甘與絕望,化作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昏迷中,她感覺到一雙冰涼卻微微顫抖的大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的眼淚。

“彆怕……有孤在。孤一定會……把你救活。”

是……楚策嗎?

可怎麼可能,他怎麼會對她這麼溫柔?

一定是聽錯了。

意識徹底沉入深淵。

再次醒來,是在她自己的寢殿。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纔看清床邊的景象。

楚策竟然守在那裡,一手撐著額頭,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常服,隻是此刻衣衫有些皺褶,頭發也有些淩亂,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一層短短的胡茬。

向來整潔矜貴、一絲不苟的太子殿下,竟露出瞭如此疲憊狼狽的一麵。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動靜,楚策猛地驚醒,抬起頭。

四目相對。

楚策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疼嗎?哪裡不舒服?太醫!快傳太醫!”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眼中的血絲和毫不掩飾的關切,讓宋疏慈一時有些怔忡。

“……殿下,”她聲音微弱嘶啞,“您……一直守在這裡嗎?”

楚策聞言,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有些窘迫,眼神閃爍,但最終沒有否認,隻是低聲道:“你是為孤擋的箭。若不是你,此刻躺在這裡生死不明的,就是孤。”

他頓了頓,看著她,眼神複雜,“這麼多年,從來都是孤保護彆人,保護父皇母後,保護聞鶯,保護這江山社稷,這是第一次,有人豁出性命來保護孤。”

“宋疏慈,你不怕死嗎?還是說……你當真愛孤……愛到連死都不怕?”

宋疏慈徹底愣住了。

誤會了。

他徹底誤會了。

她剛想開口解釋,告訴他不是那樣的,她隻是被人撞倒了……

“彆說話。”楚策卻打斷了她,“你剛醒,體力不濟,好好休息。等會兒讓人送些清淡的膳食和湯藥來。”

接下來幾天,楚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靜蘭苑。

他待她極好,好到讓整個東宮的下人都開始暗自揣測,太子殿下是不是終於看到側妃娘孃的好了。

宋疏慈多次勸他離開,去處理政務,去休息,他卻總是不悅。

“你就這麼想趕孤走?”

宋疏慈不能說“是,我不想看見你”,隻能垂下眼,低聲說:“妾身是怕……殿下過於勞累。”

這話似乎取悅了他,他臉色好看了些,語氣也緩和下來:“照顧你,不算勞累,孤這幾日休沐,可以一直守著你。”

話雖如此,楚策終究還是走了。

隻因崔聞鶯那邊傳話的宮婢跪在門外,聲音急得發顫,說太子妃娘娘頭風發作得厲害,疼得直掉眼淚,想請殿下過去瞧瞧。

宋疏慈靠坐在床頭,看著楚策眉頭微蹙,起身時衣袖帶倒了床邊的藥碗,瓷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藥汁濺了他一身。

“殿下小心。”她輕聲說。

楚策低頭看了眼衣擺上的汙漬,又看向她,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匆匆道:“你好生歇著,孤晚些再來看你。”

腳步聲急促地遠去。

殿門重新合上,屋子裡驟然安靜下來,宋疏慈慢慢撥出一口氣,整個人都鬆弛了幾分。

他走了,她才覺得這屋子能喘過氣來。

綠珠端著熱水進來,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碎片,低聲抱怨:“太子妃娘娘也真是的,早不疼晚不疼,偏偏殿下在這兒的時候疼。”

“慎言。”宋疏慈淡淡道。

綠珠抿了抿唇,不敢再說。

接下來的日子,宋疏慈閉門不出。

楚策偶爾會來,每次待不到一炷香,崔聞鶯那邊總會派人來請,不是說身子不適,就是說做了噩夢。

宋疏慈從不多留他,有時甚至盼著他快些走。

這晚月色很好,宋疏慈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搖晃驚醒。

“娘娘,不好了……出事了!”

宋疏慈坐起身,心莫名地往下沉:“慢慢說,什麼事?”

“太子妃娘娘……她這幾日一直高熱不退,今日傍晚還吐了血。太醫看了好幾回,藥也灌了,針也施了,就是不見好。”綠珠聲音越說越低,“方纔……方纔太子妃身邊的嬤嬤說,定是有人詛咒娘娘,請了個道士進府做法。那道士說……說東宮裡有邪物,要搜宮。”

宋疏慈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結果呢?”

綠珠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們……他們在咱們院子裡,搜到了一個巫蠱娃娃,上麵紮滿了針,還寫著太子妃娘孃的生辰八字……”

宋疏慈閉上眼,隻覺得渾身冰涼。

又是這一套。

“殿下讓您即刻過去。”

宋疏慈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崔聞鶯的寢宮燈火通明,裡外圍了不少人,道士穿著法袍,還在咿咿呀呀地念著什麼。

宋疏慈剛走到殿門外,還沒踏進去,就看見楚策站在廊下,玄色的袍角在夜風裡微微拂動。

他站在那裡,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宋疏慈腳步頓了頓,在他身後停下:“殿下。”

楚策轉過身,廊下的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微蹙的眉心和眼底的倦色。

宋疏慈抬頭看他,正要開口說“妾身沒有做過”,楚策卻先開了口。

“孤知道。”

宋疏慈愣住了。

楚策語氣有些淡,也有些無奈:“孤不是傻子,你也不是。這種把戲,很明顯。”

他頓了頓,目光往殿內瞥了一眼,又收回來:“聞鶯身邊那個李嬤嬤,一直不是個省心的。多半是她攛掇聞鶯,自導自演了這麼一出。”

宋疏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楚策繼續說道:“想是因為這幾日孤常去看你,聞鶯心裡沒有安全感,纔想出這種法子,想讓孤懲治你。”

他話鋒一轉:“不過,聞鶯這幾日身子確實不好,高熱也是真的,你也知道她的脾氣。孤若是這次不順著她的心意,她定要日日哭鬨,傷心難過,身子就更難好了。”

“所以,孤會陪她演完這場戲。你進去後,隻管認了,就說那巫蠱娃娃是你做的。孤再順著她的意思,懲治你一番,這事,也就過去了。”

宋疏慈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渾身的血液都好像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明知道,是崔聞鶯自導自演栽贓陷害!

可他不僅不揭穿,不主持公道,反而要她這個受害者,去配合演戲,去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去承受那所謂的做做樣子的懲罰?

就為了不讓崔聞鶯鬱結於心傷身子?

那她呢?

她剛替他擋了箭,毒傷未愈,產後月子都沒坐完!

巨大的荒謬感和尖銳的刺痛瞬間席捲了她,比當初替他擋箭時更甚。

好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殿下,妾身……還沒出月子,這次,能不能……就不認了?”

楚策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眼中那點微弱的光,心頭莫名地亂了一下,有些煩躁。

他彆開眼,語氣卻更冷硬了幾分:“宋疏慈,彆讓孤為難。隻是走個過場,不會真的重罰你。過了這一關,以後……孤會補償你。”

補償?又是補償。

她不需要補償!她隻想安安穩穩地離開!

可她知道,由不得她了。

在這東宮,楚策的話就是天。

他讓她認罪,她就得認罪;他讓她受罰,她就得受罰。

她緩緩垂眼,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妾身,明白了。”

見她順從,楚策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進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正殿。

殿內,崔聞鶯半倚在錦榻上,看到楚策身後的宋疏慈時,立馬我見猶憐的哭了起來。

“殿下!您可要為我做主啊!我沒想到,宋妹妹她……她竟因為生辰宴上跳舞的事,如此記恨於我!竟要用這等陰毒的法子咒我死!要不是大師道法高深,我……我怕是再也見不到殿下了!”

楚策快步走到榻邊,握住她的手,溫聲安撫:“聞鶯,彆激動,小心身子。事情已經查清楚了。”

他轉頭,看向宋疏慈,眼神示意她開口。

宋疏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對著崔聞鶯的方向,屈膝行禮,聲音平板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巫蠱之物……是妾身一時糊塗所為。妾身知錯,請殿下責罰。”

崔聞鶯臉上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快意,但很快又被更濃的委屈和憤怒取代:“殿下!您聽到了!她自己都認了!她這是要我的命啊!您一定要嚴懲她!否則……否則臣妾這病,怕是永遠都好不了了!”

楚策拍了拍她的手背,轉向宋疏慈,語氣嚴肅,彷彿真的是在秉公處置:“側妃宋氏,行巫蠱邪術,詛咒主母,其心可誅。念在你……尚知悔改,又曾為皇家延育子嗣,死罪可免。即日起,罰你去祠堂,抄寫《金剛經》百遍,靜思己過。”

抄經百遍,在陰冷潮濕的祠堂,對她一個重傷未愈、月子未出的人來說,已是極重的懲罰。

可崔聞鶯顯然不滿意。

“隻是抄經?”她猛地坐直身體,“殿下!她差點害死我!就隻是抄抄經書?這樣輕飄飄的懲罰,如何能讓她記住教訓?”

她死死抓住楚策的手臂,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殿下,您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喜歡上她了?所以才這樣偏袒她?”

“胡說什麼!”楚策臉色一沉,斷然否認,“孤心中隻有你一人,何來偏袒?”

“那您就證明給我看!將她送去慎刑司,按宮規處置。”

慎刑司?!

楚策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抗拒:“聞鶯!慎刑司那種地方,不死也要脫層皮……”

“她害我的時候,可想過我差點就死了?”崔聞鶯的聲音冷了下來,“殿下若是不肯,那便是不在乎我的死活。”

她說著,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竟真的咳出了血絲。

楚策慌了,連忙喊太醫。

崔聞鶯卻推開太醫,死死盯著楚策:“殿下答應我……不然,我這病,也不必治了。”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疏慈跪在地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沉重得像是要砸穿胸口。

良久,她聽見楚策的聲音:“……好。”

宋疏慈猛地抬頭。

楚策避開了她的目光。

“殿下!”綠珠尖叫一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拚命磕頭,額頭瞬間見了紅,“側妃娘娘剛生產完,又中了毒箭,身子已經垮了!真的不能再受刑了!會沒命的!求殿下開恩!求太子妃娘娘開恩!奴婢願意替娘娘受罰!求求你們了!”

她哭喊著,竟不顧一切地爬上前,想要去扯楚策的衣擺,又想轉向崔聞鶯哀求。

“綠珠!回來!”宋疏慈終於有了反應,她驚呼一聲,想去拉住綠珠。

可已經晚了。

崔聞鶯在綠珠即將碰到她裙角時,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然後從榻上滾落下來!

“娘娘!”滿屋子的人都慌了。

楚策連忙將崔聞鶯抱起來,崔聞鶯靠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殿下您看……連一個侍女都敢對我不敬,要推我下床……她們主仆,是真的要我死啊!”

她看向楚策,眼神狠絕:“這個婢女,目無尊卑,衝撞主母,按宮規,理應杖斃!殿下,請您立刻下令!”

杖斃?!

宋疏慈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猛地看向楚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絕望的哀求:“殿下!不要!綠珠是無辜的!她隻是護主心切!求您饒了她!我願意去慎刑司!我願意受任何刑罰!隻求您放過綠珠!”

她跪了下來,朝著楚策的方向,重重磕頭,一下,又一下。

沉悶的聲響敲在冰冷的地麵上,也敲在楚策驟然緊縮的心上。

楚策看著眼前這一幕。一邊是咳血暈眩、不依不饒的崔聞鶯,一邊是磕頭哀求、淚流滿麵的宋疏慈。

還有那個嚇得癱軟在地、麵無人色的侍女。

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太陽穴針紮似的疼。

“殿下……”崔聞鶯虛弱又淒楚地喚他,眼神裡是滿滿的逼迫。

“殿下!求求您!”宋疏慈的額頭已經磕破,鮮血混著淚水流下,觸目驚心。

楚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紮和最後一絲不忍,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覆蓋。

他不能為了一個側妃和一個婢女,讓聞鶯如此傷心傷身。

至於宋疏慈……事後,他會補償她的。

加倍補償。

“來人。”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將這個衝撞太子妃的侍女……拖下去,杖斃。”

“不——!!!”

宋疏慈猛地撲過去,卻被兩個嬤嬤死死按住。

很快,外麵就傳來了沉重的杖擊聲,和綠珠短促而淒慘的痛呼。

那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打在宋疏慈的心上,將她的心肝脾肺都搗成了碎片。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終於安靜了。

一個侍衛進來稟報:“殿下,人已經斷氣了。”

宋疏慈如遭雷擊。

她踉蹌著想要起身,卻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是在慎刑司的刑房裡。

宋疏慈睜開眼,看見低矮潮濕的屋頂,還有從狹窄視窗透進來的、微弱的天光。

然後,是撕心裂肺的痛。

從肩胛骨傳來,穿透了整個身體,讓她幾乎又要暈過去。

她艱難地低頭,看見自己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

琵琶骨……被穿透了。

這是慎刑司對付重犯的手段,穿了琵琶骨,再厲害的人也使不出力氣,隻能任人擺布。

接下來,對宋疏慈而言,是永生無法磨滅的地獄。

鞭刑,帶著倒刺的牛皮鞭子抽在身上,皮開肉綻,舊傷疊加新傷。

針刑,細長的銀針紮進指甲縫,十指連心,痛得她幾度昏死過去,又被冷水潑醒。

還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刑罰,每一種都旨在最大限度地折磨人的肉體,摧殘人的意誌。

她起初還會因為劇痛而發出慘叫,到後來,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牢房頂部滲水的、長滿青苔的石頭,意識渙散。

第三天傍晚,她終於被抬出了慎刑司。

送回靜蘭苑的時候,她已經沒了人形。

太醫來看過,開了藥,又囑咐宮女小心上藥。

德安站慮舟在床邊,看著榻上那個幾乎看不出原貌的女子,歎了口氣。

“側妃娘娘,殿下讓奴才傳話……他陪著太子妃娘娘去護國寺祈福了,要過兩日才能回來。殿下說,等他回來,定會重重補償您。”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小太監端上來一個個托盤,上麵擺滿了珠寶首飾、綾羅綢緞,還有一支千年人參。

“這些都是殿下賞賜的,給您補身子用。”

宋疏慈睜開眼,看著那些東西。

補償。

又是補償。

可她不要補償,她,要自由……

翌日,宋疏慈終於能勉強下床了。

她換上最樸素的一身衣裳,讓僅剩的一個小宮女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去鳳儀宮。

皇後看見她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差點摔了。

“你……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宋疏慈跪下來,行了個大禮:“臣妾月子坐完了,還求母後……兌現承諾。”

皇後連忙讓人扶她起來,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還有那雙深得不見底的眼睛,心裡難得一陣酸楚。

“你傷得這麼重,不如就再留一段時間,好好養養身子。等養好了,本宮再讓你走。”

宋疏慈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決:“不要!母後,臣妾一天……都不想多留了。”

皇後看著她,良久,她起身,從內室取出一塊腰牌,遞給宋疏慈。

“既如此,拿著這個,宮門處無人敢攔你。”皇後頓了頓,“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幾個孩子?本宮可以安排。”

宋疏慈的手指猛地收緊。

五個孩子。

她懷了十個月,生了五次,卻從未抱過太久的孩子。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比琵琶骨上的傷還要疼。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麻木的平靜。

“不看了。”她說,“看了……就走不了了。”

皇後搖了搖頭,卻也沒有再勸。

宋疏慈接過腰牌,緊緊攥在手裡,冰冷的觸感,卻讓她感到一絲久違的暖意。

“母後,”她再次跪下,“臣妾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

“等殿下回宮……若是問起臣妾的去處,求您告訴他,宋側妃傷勢過重,沒能熬過慎刑司的刑罰,已經……已經埋了。千萬彆告訴他我的去處。”

皇後一怔:“你這是……”

“求您千萬彆告訴他我還活著,也彆告訴他我去了哪裡。”宋疏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懇求,“就讓他以為我死了吧。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皇後看了她許久,終於緩緩點頭:“本宮答應你。”

宋疏慈重重磕了個頭:“謝母後恩典。”

她起身,一步步走出鳳儀宮。

宮道很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扯著傷口,疼得冷汗直冒。

可她沒有停。

宮門就在眼前。

守衛驗過腰牌,恭敬地退開。

一輛簡陋的馬車停在門外,車夫是皇後安排的人。

宋疏慈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困了她五年的宮城。

朱紅的宮牆,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光。

然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漸行漸遠。

終於,再也看不見了。

翌日,楚策與崔聞鶯從護國寺回宮。

馬車裡,崔聞鶯依偎在楚策身邊,語氣柔婉:“殿下這幾日為我祈福,實在辛勞。臣妾的身子,覺得好多了。”

楚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目光透過晃動的車簾,頻頻望向靜蘭苑的方向。

車駕在東宮門前停下。

崔聞鶯柔聲道:“殿下,去臣妾那兒用些點心可好?臣妾親手做了……”

“你先回去歇著。”楚策打斷她,語氣有些急,“孤去靜蘭苑看看。”

說完,不等崔聞鶯回應,便轉身大步離開。

崔聞鶯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宮道漫長,楚策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在跑。

他離開這幾日,那女人不知如何了。

慎刑司的傷,定然極重,她那樣安靜隱忍的性子,怕是什麼都不會說。

那些賞賜,她可曾看過一眼?那支千年人參,最是滋補,應當讓她用上……

思緒紛亂,轉眼已到靜蘭苑外。

宮門緊閉,寂然無聲。

楚策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開門!”他厲聲道。

無人應答。

隻有一個小宮女,瑟縮在門邊,見他來了,噗通跪倒,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

“側妃呢?為何不來迎駕?”楚策盯著那緊閉的宮門,聲音發緊。

小宮女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哭腔:“殿、殿下……側妃娘娘她、她……”

“她如何了?!”楚策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一腳踹在宮門上。

門開了。

楚策衝進去。

殿內整潔得過分,床榻上空無一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尚未散儘的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氣息。

可人不見了。

“人呢?!”楚策猛地轉身,雙眼赤紅,盯著跟進來的小宮女和聞聲趕來的內侍,“宋疏慈去哪了?!”

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進來,抖著聲音:“回、回殿下……側妃娘娘她、她昨夜……傷勢過重,已經……已經薨了……”

薨了?

楚策站在那裡,像是沒聽懂這兩個字。

他眨了眨眼,看著那小太監一張一合的嘴,覺得有些荒謬。

“你胡說什麼?!”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表情卻僵硬得可怕,“孤前幾日離宮時,她還好好躺在榻上。不過幾日,傷勢過重?哪個太醫看的?把他給孤拖來!孤要親自問!”

“殿下!”德安跌跌撞撞跑進來,老淚縱橫,噗通跪倒在地,“是真的……側妃娘娘她,昨晚就沒了氣息……太醫看了,說是……說是內裡虧空太甚,又受了重刑,油儘燈枯……迴天乏術啊!”

楚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紫檀木桌上。

桌上的茶盞搖晃了一下,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屍身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孤要見她。”

德安以頭搶地,泣不成聲:“皇後娘娘說……側妃是戴罪之身,又無家人操持,怕衝撞了宮闈,已經、已經命人草草下葬了……”

“下葬了?”楚策重複了一遍,忽然低低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誰準你們埋的?!誰準的?!孤還沒見到她!誰給你們的膽子!”

他猛地揪住德安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雙目猩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挖出來!給孤挖出來!孤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現在!立刻!”

“殿下!不可啊!入土為安,驚擾亡魂是大不敬啊殿下!”德安哭喊著。

“滾開!”楚策一把將他摜倒在地,嘶吼道:“親衛!點齊人馬,去皇陵!”

“楚策!你給我站住!”

皇後的厲喝在身後響起。

楚策腳步不停,充耳不聞。

“攔住他!”皇後下令。

侍衛們上前,卻又不敢真的對太子動手,一時僵持。

楚策拔出腰間佩劍,劍光森寒:“誰敢攔孤,格殺勿論!”

“你瘋了!”皇後氣得渾身發抖,擋在他麵前,“為了一個側妃,你要闖皇陵,驚擾祖宗安寧?你眼裡還有沒有規矩,有沒有孝道!”

“我沒有瘋!”楚策盯著皇後,眼底是駭人的血絲和瘋狂,“母後,我隻想見她最後一麵!我不信她就這麼死了!她答應過我,她會好好喝藥,她會等我回來!她從不食言!”

“人已經死了!本宮親眼看著入殮的!”皇後痛心疾首,“楚策,你是儲君!為了一個女人,你要鬨到天下皆知,讓所有人都看你,看皇室的笑話嗎?!”

“我不管!”楚策嘶聲吼道,劍尖指向地麵,手卻在微微顫抖,“我隻要見她!讓開!否則,彆怪兒子不孝!”

他推開皇後,不顧一切衝向殿外。

夜色如墨,皇陵側妃的陵區一片死寂。

火把劈啪作響,映著楚策蒼白扭曲的臉。

“挖。”他吐出冰冷的一個字。

“殿下三思!”守陵的官員和侍衛跪了一地。

“挖!”楚策一腳踹開擋在前麵的官員,“違令者,斬!”

親衛們不敢再違抗,拿起工具,開始挖掘。

泥土被一鍬一鍬鏟開,露出下麵黑色的棺木。

楚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呼吸艱難。

棺蓋被撬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臭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幾個侍衛忍不住乾嘔起來。

楚策卻恍若未聞,他一步步走近,走到棺槨邊,低頭看去。

棺內躺著一具女屍,穿著宋疏慈離宮時那身素淡的衣裙,身形瘦削,與她相似。

隻是麵部……已被毀得不成樣子,根本看不清容貌。

隻有左手腕上,套著一隻水色頗好的翡翠玉鐲。

楚策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隻玉鐲……是他賞的。

在她生下第一個皇子後,他隨手賞下的諸多物件之一。

他記得,她當時隻是平靜地謝恩,然後便讓宮女收了起來。

五年,他從未見她戴過。

“這不是她……”他喃喃道,忽然提高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這不是她!孤送的東西,她極為寶貝,她從不戴我送的東西!她從不戴!你們騙我!這不是宋疏慈!”

皇後在宮人攙扶下趕來,見此情景,又驚又怒。

她哪是寶貝,她是毫無不在意啊!

“楚策!你鬨夠了沒有!難道本宮還會弄個假屍首來騙你不成!這就是宋氏!”

“封棺!重新下葬!”皇後厲聲命令,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瀕臨崩潰的樣子,又是心痛又是氣惱,“快!”

“不準封!”楚策撲上去,想要阻攔。

“把他給我拿下!”皇後對侍衛下令。

幾個侍衛上前,製住狀若瘋魔的楚策。

“放開我!我要看清楚!那不是她!母後!你讓我看清楚!”楚策掙紮著,嘶吼著,眼眶瞪得幾乎裂開。

皇後不忍再看,偏過頭,對侍衛統領道:“打暈他,帶回東宮,嚴加看管!沒有本宮的命令,不許他踏出宮門一步!”

後頸傳來劇痛,黑暗吞噬意識前,楚策最後看到的,是那緩緩合上的、沉重的棺蓋。

……

楚策高燒了三日。

昏迷中,無數畫麵碎片般湧入腦海。

大婚之夜,他冷著臉對她說:“你既入了東宮,就安分守己。孤心裡隻有聞鶯一人,你若有非分之想,休怪孤不客氣。”

她穿著嫁衣,低著頭,輕聲應“是”,紅蓋頭下,看不清表情。

她第一次有孕,小心翼翼拉著他的衣袖,眼中帶著卑微的希冀:“殿下……這個孩子,能不能……讓妾身自己撫養?妾身一定會好好待他……”

他抽回袖子,聲音冷漠:“聞鶯膝下寂寞,這孩子養在她名下,是嫡子,身份尊貴。你好好將養身子,日後……自有你的孩兒。”

她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每一次生產,他都等在門外。

孩子嘹亮的哭聲響起,他走進去,看到她躺在血汙裡,臉色慘白如紙,汗濕的頭發貼在額前,眼神卻緊緊追隨著被抱走的繈褓,直到看不見,才緩緩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發。

可她從不哭鬨,從不哀求。

生辰宴上,她被迫換上舞衣,在眾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起舞,身姿輕盈,麵容卻蒼白麻木。

他坐在上首,看著她,心裡堵得厲害,卻在她看過來時,移開了目光。

刺客襲來,她撲過來,溫熱的血浸透他的前襟。

她倒在他懷裡,氣息微弱,卻努力想說什麼。

他抱著她,從未有過的恐慌攫住了心臟,他吼著傳太醫,聲音都在抖。

慎刑司陰冷的地牢,她被鐵鏈鎖著,琵琶骨穿著冰冷的鐵鉤,血染紅了單薄的囚衣。

他站在牢門外,看著她受刑,看著她痛到極致卻咬破了唇也不肯求饒。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沾著血汙的臉上,那雙曾經清亮柔順的眼睛,空洞地望向他,嘴唇翕動,無聲地說:“綠珠……”

“不——!”

楚策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冷汗浸透中衣,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喉嚨。

“疏慈!彆走!我沒有想讓你死!”他嘶聲喊著,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片冰涼的空氣。

“殿下!殿下您醒了?”德安撲到床邊,老淚縱橫。

楚策怔怔地轉過頭,看著德安,又看看這華麗卻空曠冰冷的寢殿。

沒有她。

哪裡都沒有她。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慎刑司,綠珠的慘叫,挖墳,開棺,腐爛的女屍,那隻刺眼的玉鐲……

“她真的……死了?”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德安哭著點頭。

楚策抬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的。

他從未想過要她死。

他隻是……隻是習慣了她的順從,她的安靜,她的不爭不搶。

他以為,隻要事後補償就好,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總能安撫她。

他以為,她愛他,所以能忍受一切委屈。

他以為,時間還長,等聞鶯有了安全感,等孩子們長大了,他總有機會……總有機會對她好一點,把虧欠她的,慢慢補上。

可他忘了,人心是會死的。

他縱容崔聞鶯欺辱她,冷眼看著她被掌摑,看著她被逼獻舞,甚至……明知道是陷害,還逼她認罪,把她送進慎刑司,眼睜睜看著綠珠被打死……

是他。

是他親手,一點一點,把她推向了絕路。

把她對他的那點可能殘存的情意,碾磨成灰。

把她活下去的念頭,徹底掐滅。

“殿下!保重身子啊!”德安跪在地上磕頭。

“滾!都給我滾出去!”楚策赤紅著眼怒吼。

殿內隻剩下他一人。

他踉蹌著下床,走到宋疏慈曾經住過的偏殿。

這裡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隻是沒有了主人,顯得格外冷清。

梳妝台上,首飾匣開啟著。

裡麵他賞賜的珠寶首飾,一樣不少,整齊地擺放著,卻都蒙上了一層薄灰。

他顫抖著手,拿起一支玉簪,又頹然放下。

匣子底層,似乎壓著什麼。

他撥開那些冰冷的珠翠,看到一張泛黃的紙。

抽出來,上麵是娟秀熟悉的字跡,抄錄著一首首詩詞。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一首又一首,字字句句,都是刻骨相思。

紙張邊緣已有些磨損,顯然被人反複摩挲觀看。

楚策拿著那張紙,彷彿有千斤重。

她寫下這些詩句時,在想什麼?

是在無數個獨守空房的夜晚,還是在孩子們被抱走的時刻?是在被他冷眼相對時,還是在被迫強顏歡笑時?

她那麼想他,那麼愛他。

可他給了她什麼?

隻有無儘的傷害、羞辱和絕望。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楚策口中噴出,染紅了手中泛黃的詩箋,也染紅了他眼前的世界。

他踉蹌著,扶住梳妝台,才沒有倒下。

五臟六腑都像是在被烈火焚燒,又被寒冰浸透。

痛,無邊無際的痛,幾乎將他撕裂。

“殿下……”崔聞鶯溫柔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她端著參湯,盈盈走來,“您醒了?妾身燉了參湯,您喝一點……”

她走到近前,看到楚策慘白的臉,嘴角的血跡,還有他手中染血的紙,嚇了一跳:“殿下,您這是怎麼了?快躺下休息……”

“滾。”楚策看都沒看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崔聞鶯一怔,眼眶立刻紅了:“殿下,您還在為宋妹妹傷心嗎?她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複生,您要保重自己啊!您這樣,妾身心裡好難受……”

“孤說,滾出去。”楚策抬起頭,看向她,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厭煩和冰冷。

崔聞鶯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心裡一慌,眼淚掉得更凶:“殿下!您怎麼能這樣對妾身?您以前不是這樣的!您說過心裡隻有我一人的!難道宋疏慈死了,您的心也跟著她去了嗎?那我呢?我算什麼?!”

楚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猩紅的疲憊:“聞鶯,你走吧。孤想靜一靜。”

“我不走!”崔聞鶯哭道,“您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您是不是愛上她了?您是不是從來就沒愛過我?您說啊!”

“是!”楚策猛地睜開眼,厲聲打斷她,那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孤愛上她了!孤愛宋疏慈!愛她愛得發瘋!愛到心裡隻有她!卻像個懦夫一樣不敢承認,用對你的承諾麻痹自己,用對她的傷害來證明孤有多愛你!現在她死了,被孤逼死了!你滿意了嗎?!”

崔聞鶯如遭雷擊,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不……不是的……你騙我……你怎麼可能愛她……她不過是個替身,是個生育的工具……”她搖著頭,喃喃自語,像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工具?”楚策慘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是啊,孤把她當工具。可孤這顆心,卻不聽使喚。看到她難過,孤會煩悶;看到她受傷,孤會心疼;看到她對著孤笑,孤會高興;看到她為彆人起舞,孤會憤怒!可孤不敢承認!孤怕對不起你,怕違背誓言,怕自己成了笑話!”

他猛地指向殿門,眼神狠厲如刀:“現在,立刻,從孤眼前消失。否則,孤不介意讓人請你出去。我再說最後一次,滾!”

崔聞鶯被他眼中的瘋狂和恨意嚇到了,不由自主地後退兩步,終於崩潰地大哭著跑了出去。

楚策跌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梳妝台,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染血的詩箋,將臉埋進掌心,壓抑的、痛苦的嗚咽聲,在空曠的殿內低低迴蕩。

“疏慈……孤錯了……孤真的知道錯了……”

“你回來……你回來看看孤……你罵孤,打孤,殺了孤都好……”

“求求你……回來……”

東宮一夜之間,似乎徹底失去了溫度。

楚策不再上朝,整日待在靜蘭苑,守著宋疏慈留下的那些舊物。

他命人將這裡原樣儲存,每日親自擦拭她用過的妝台,整理她留下的書冊,甚至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烹煮她愛喝的清茶。

茶煮好了,放在她對坐的位置,氤氳的熱氣慢慢散去,最終冰涼。

他對著空蕩蕩的座位說話:“疏慈,今日朝堂上,那幾個老家夥又吵起來了,煩得很。若是你在,定能想出法子替孤分憂……”

“禦花園的梅花開了,你最喜歡的那一株,開得最好。孤折了一支,你看……”

“孩子們……今日老大跟著太傅學《論語》,背得磕磕絆絆,像你,聽說你小時候念書也總偷懶……”

無人回應。

隻有穿堂而過的冷風,嗚咽著,像是誰的哭泣。

他開始招魂。

召來欽天監的監正,尋訪民間的術士,甚至重金禮聘西域的僧侶,在東宮設下法壇,香燭紙錢日夜不息,符咒貼滿了靜蘭苑的牆壁。

深夜,他獨自跪在法壇前,燒著一遝又一遝的紙錢,火光映著他消瘦凹陷的臉頰,眼神空洞而虔誠。

“疏慈,你若魂魄有知,就回來見孤一麵……”

“告訴孤,你要什麼,孤都給你……”

“孩子們,孤都還給你,好不好?以後他們隻叫你母妃,隻認你一個人……”

“你回來……看看孤……”

紙灰飛舞,像黑色的蝶,盤旋著,最終落入冰冷的塵埃。

德安含著淚,不忍再看,卻不得不稟報:“殿下……有宮人說,夜裡路過靜蘭苑,似乎……似乎聽到女子的哭聲……”

楚策黯淡的眼眸驟然亮起駭人的光:“當真?在哪?帶孤去!”

他狂奔到宮人所說的位置,卻隻見庭院寂寂,冷月無聲。

隻有風吹過枯枝,發出嗚咽的聲響。

“疏慈?是你嗎?你出來見見孤!”他對著虛空呼喊,聲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卻隻引來更深的寂靜和巡邏侍衛驚疑的目光。

“她在怪孤……她不肯見孤……”楚策頹然跪倒在地,肩膀顫抖。

他開始尋找替身。

詔令發往全國,尋找與宋疏慈容貌相似的女子。

第一個女子送進宮,眉眼確有三分像,尤其是低眉順目的時候。楚策初見時,恍惚了一下,伸手想去碰她的臉。

女子嬌滴滴喚了一聲:“殿下……”

楚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不像。

她從不這樣說話。

她聲音總是輕輕的,平平的,沒有什麼起伏,像一潭安靜的水。

“拖下去。”他厭煩地揮手。

第二個女子,神態更像些,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

楚策讓她穿上宋疏慈的舊衣,在靜蘭苑裡,學著她平日的樣子烹茶。

女子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執壺,注水,動作刻意放緩,帶著模仿的痕跡。

楚策坐在宋疏慈常坐的位置,看著看著,忽然抓起手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你不像她!”他雙目赤紅,指著女子,“她烹茶時,手腕不會抬這麼高!她注水時,水線是細細的一道,不會濺出來!她……她烹好茶,會先輕輕吹一下,然後抿一小口,試試溫度,再推給孤……”

他魔怔般翻出宋疏慈留下的所有東西,她繡了一半的帕子,上麵的鴛鴦眼睛用一種極特彆的翠綠絲線;她常翻看的那本詩集,在某一頁折了一個小小的角;她為他縫補過的一次袖口,用的針腳細密而獨特……

點點滴滴,原來他竟都記得如此清晰。

可他從未珍惜。

崔聞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恨得幾乎咬碎銀牙。

她看著楚策日漸消瘦,看著他為另一個女人瘋魔,看著他視自己如無物。

驕傲和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終於,她忍不住了。

她穿上最像宋疏慈平日風格的素淡衣裙,卸去濃妝,散下長發,在楚策又一次醉酒昏沉地回到寢殿時,躺在了他的榻上。

楚策醉眼朦朧,跌跌撞撞走近,看到榻上側臥的身影,那身形,那發式……

“疏慈……”他喃喃喚道,聲音裡帶著巨大的狂喜和顫抖,“是你嗎?你終於肯來見孤了……”

他俯身,想要擁抱她。

崔聞鶯心中一陣激動,又夾雜著難言的屈辱和恨意。

她學著宋疏慈平日安靜的樣子,沒有動。

楚策將她摟進懷裡,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低下頭,想要吻她。

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一股濃烈而熟悉的熏香味道鑽入他的鼻尖。

這是崔聞鶯最喜歡的西域進貢的暖情香,味道馥鬱纏綿,宋疏慈從來不用,她身上隻有極淡的、草木清氣。

楚策的動作驟然僵住。

混沌的酒意瞬間消散,他猛地睜大眼睛,看清了懷中人的臉——是崔聞鶯!

她閉著眼,臉上帶著刻意模仿的、屬於宋疏慈的柔順表情。

楚策像是被毒蛇咬到,暴喝一聲,狠狠將崔聞鶯從榻上踹了下去!

崔聞鶯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痛得悶哼一聲,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誰準你模仿她?!誰準你上孤的床?!滾!給孤滾出去!”楚策站在榻邊,衣衫淩亂,雙目赤紅,指著殿門,氣得渾身發抖,那眼神像是要殺人。

崔聞鶯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她抬起頭,看著楚策那副嫌惡到極點的樣子,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和嫉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楚策!你看看清楚!我是崔聞鶯!是你的太子妃!是你當年跪在我父親麵前求娶的女人!是你發誓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妻子!”她尖聲叫著,眼淚混著唇邊溢位的血絲,“宋疏慈已經死了!爛了!臭了!骨頭都化成灰了!你為一個死人瘋魔,把我當什麼?!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我等你等了那麼多年!你就這麼對我?!”

“你住口!”楚策厲聲打斷她,一步步走近,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不配提她的名字!崔聞鶯,我為什麼娶你,你心裡不清楚嗎?若不是當年你父親以軍權相助,我楚策的妻子,未必是你!”

“至於一生一世一雙人?”他嗤笑一聲,眼神冰冷刺骨,“那是我年少無知,被你嬌柔作態矇蔽的蠢話!這五年,我守著這句蠢話,卻害死了真正該被珍惜的人!你現在跟我提付出?提等待?疏慈這五年付出的,是你的一千倍,一萬倍!她等我的,又何止五年?!她從嫁給我那天起,就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看她一眼的混蛋!”

崔聞鶯被他眼中的恨意和話語裡的絕情刺得遍體鱗傷,她瘋狂地掙紮起來:“那你殺了我啊!就像殺了綠珠那樣殺了我!為你心愛的宋疏慈報仇啊!楚策,我告訴你,我不後悔!我唯一後悔的就是當年沒早點弄死她!讓她生出那麼多孽種,還讓你這顆心偏了她去!”

“你想死?”楚策鬆開手,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和漠然,“不,崔聞鶯,你最是驕傲。死,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著,生不如死地活著,好好嘗嘗被人冷落、被人厭棄、被人視如敝履的滋味!”

他轉身,不再看她,聲音冰冷地傳下命令:“傳孤旨意,太子妃崔氏,德行有虧,善妒驕橫,即日起,廢去太子妃位,打入冷宮。沒有孤的允許,不得踏出宮門一步。”

崔聞鶯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不!你不能!我是崔家女!我父親不會放過你的!朝臣不會同意的!”

楚策冷笑,“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有崔家撐腰、有父皇母後偏愛的崔聞鶯?你父親勾結外臣、貪墨軍餉的證據,早已在我手中。至於朝臣?一個無子、失德、謀害皇嗣生母的廢妃,誰會為你多說一句話?”

崔聞鶯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還有,”楚策走到殿門口,腳步頓住,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那五個孩子,從你名下玉牒除名。他們不是你的孩子,是疏慈用命換來的。你,不配做他們的母親。從今日起,他們交由皇後撫養。”

“不——!那是我的孩子!是我養大的!楚策!你不能這麼對我!你不能——!”崔聞鶯發出淒厲的尖叫,撲過去想要抓住他的衣擺。

楚策拂袖,頭也不回地離去,將她絕望的哭喊徹底關在身後沉重的殿門內。

殿內重新恢複死寂。

楚策一步步走回靜蘭苑,走到那空空如也的寢殿。

他慢慢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將臉深深埋入膝間。

寬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他枯瘦的手腕,上麵戴著一隻陳舊褪色的紅繩,編得歪歪扭扭,是許多年前,她塞給他的,說是能保平安。

他一直嫌棄粗糙,從未戴過,不知何時,又從箱底翻了出來,戴在了手上。

“孤隻想再見她一麵……哪怕是在夢裡也好……”

“疏慈,你來罵孤,打孤,殺孤都好……”

“你回來……”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在空曠冰冷的殿宇內,幽幽回蕩,如同失去伴侶的孤狼,在月下哀嚎。

無人回應。

隻有窗外,北風呼嘯,卷著枯葉,拍打著窗欞,像一聲聲淒涼的歎息。

三月後。

邊關的風,凜冽刺骨,卷著沙礫,拍打在城牆上。

楚策一身玄色大氅,立在城牆之上,望著遠處蒼茫的天地,眼神空寂。

自宋疏慈死後,他便似被抽去了魂魄,渾渾噩噩數月。

皇帝震怒,斥他頹廢荒唐,一紙詔令,命他以監軍身份,前往這北境苦寒之地曆練。

德安勸他,離了京城,換個地方,或許能……放下。

放下?

楚策心底一片荒蕪的冷笑。

若能放下,他又何至於此。

他隻是,再也無處可去,無事可做。

京城處處是她的影子,東宮更是噬骨的牢籠。來這裡,與在那裡,並無分彆。

不過是,換一處地方,繼續行屍走肉罷了。

這日,他例行巡視邊城集市。

市集喧鬨,販夫走卒,胡商漢賈,交織出一幅粗糙而生動的邊塞畫卷。

楚策心不在焉地走著,目光掠過一張張陌生的、被風沙侵蝕的臉。

忽然,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不遠處,一個賣皮毛的攤位前,立著一個青衣素釵的女子背影。

身形纖弱,脖頸低垂的弧度,側臉隱約的輪廓……

楚策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又驟然沸騰!心臟瘋狂擂動,撞得胸口生疼。

是……是她?

那個在夢裡出現千百回,卻永遠觸碰不到的影子?

他推開身前的侍衛,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踉蹌著衝了過去!

“疏慈?!”

他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女子吃痛,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風沙,喧鬨,人群,全都模糊成遙遠的背景。

楚策眼中,隻剩下這張臉。

蒼白了些,清瘦了些,臉上甚至還有幾道未完全褪去的淺淡疤痕。

但那眉眼,那鼻唇,那驚惶抬眼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他熟悉至極的微光……

是宋疏慈。

真的是她!

她還活著!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瞬間淹沒了他,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震驚、憤怒、困惑,以及……在看到緊隨她轉身、立刻將她護在身後的那個高大男子時,驟然升起的、幾乎要將他焚毀的嫉妒!

“你沒死?!”楚策的聲音嘶啞破碎,死死盯著她,又猛地轉向那護著她的男子,“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還和他……”

他的目光,落在沈懷瑾緊緊握住宋疏慈手臂、呈保護姿態的手上,目眥欲裂。

“給孤放手!”

沈懷瑾將宋疏慈往後又擋了擋,迎上楚策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冷笑一聲,語氣硬得像邊關的石頭。

“太子殿下,請您看清楚,這裡不是東宮。這位,是我的未婚妻子。請您注意分寸。”

未婚妻?!

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狠狠劈在楚策天靈蓋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宋疏慈,嘴唇顫抖:“他說的是真的?你……你和沈懷瑾……”

宋疏慈的臉色,在最初的驚駭過後,迅速恢複了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她從沈懷瑾身後走出半步,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疏離而客套的禮。

“太子殿下,您認錯人了。您的側妃宋氏,已於數月前,病逝於東宮。”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一字一句,敲在楚策耳膜上。

“如今站在您麵前的,隻是邊關一個尋常醫女,宋娘子。”

楚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她與沈懷瑾之間那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與親近,看著她對自己全然陌生的疏離……

一股滅頂的恐慌和暴怒席捲了他。

“不!你是宋疏慈!你是孤的側妃!”他猛地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將她從沈懷瑾身邊拉過來。

沈懷瑾更快一步,橫臂格開楚策的手,將宋疏慈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殿下,請自重!”

“沈懷瑾!你敢攔孤?!”楚策眼中殺機畢露,厲聲喝道,“給孤拿下這個狂徒!”

他帶來的侍衛立刻拔刀上前。

沈懷瑾帶來的親兵也毫不示弱,鏘啷啷一片利刃出鞘之聲,瞬間將楚策的人反圍住。

集市霎時大亂,百姓驚呼逃散,攤販慌忙收拾,隻剩下兩方人馬劍拔弩張地對峙,殺氣彌漫。

宋疏慈蹙緊眉頭,伸手拉住沈懷瑾的手臂,低聲道:“懷瑾,莫要生事。我們走。”

那一聲“懷瑾”,那自然依賴的姿態,那急於離去、不願與他有半分糾纏的模樣……

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楚策心窩,還用力攪了攪。

他看著宋疏慈拽著沈懷瑾的衣袖,兩人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宋疏慈!你給我站住!”楚策嘶吼著,想要追上去。

眼前卻一陣天旋地轉,胸口劇痛襲來,喉頭腥甜上湧。

“噗——!”

一口鮮血,毫無征兆地噴濺在黃沙地上,觸目驚心。

“殿下!”德安驚駭欲絕的呼喊聲,成了楚策墜入黑暗前,最後聽到的聲音。

楚策醒來時,已是在邊城驛館的床榻上。

肩胛處的箭傷因情緒劇烈波動而崩裂,染紅了繃帶,但比這更痛的,是心臟的位置。

空茫茫的,又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透不過氣。

宋疏慈沒死。

她和沈懷瑾在一起。

她是沈懷瑾的……未婚妻。

這幾個認知,反複在他腦中碾過,每一次都帶來新的、更深切的痛楚和混亂。

“德安!”他猛地坐起身,牽動傷口,疼得冷汗涔涔,卻不管不顧,“沈懷瑾的將軍府在何處?帶孤去!”

“殿下!您的傷……”德安急得快要哭出來。

“帶路!”楚策厲聲打斷,眼底是駭人的偏執與血紅。

他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他要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將軍府前,楚策被沈懷瑾的親兵攔在門外。

沈懷瑾一身銀甲未卸,顯然剛從軍營回來,站在台階上,冷冷看著形容狼狽、卻氣勢洶洶的楚策。

“太子殿下大駕光臨,末將有失遠迎。不知殿下傷勢未愈,匆匆來此,有何貴乾?”

楚策盯著他,目光似要將他穿透:“沈懷瑾,宋疏慈在哪兒?把她交出來!”

沈懷瑾眉峰一挑,毫不退讓:“殿下在說什麼?末將的未婚妻正在府中歇息,與殿下何乾?”

“未婚妻?”楚策咬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她是孤的側妃!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宮妃!你私藏宮妃,欺君罔上,該當何罪?!”

沈懷瑾聞言,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譏誚。

“側妃?”他上前一步,逼近楚策,目光銳利如刀,“殿下怕是貴人多忘事。您的側妃宋氏,早已病逝於東宮。是您,親自默許您的太子妃,將她折磨致死!怎麼,如今忘了?”

“至於我府中這位,”他語氣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珍重,“她是我沈懷瑾三書六禮、在邊關眾將士見證下定下的未婚妻。不日,我們便要成婚。”

“成婚?”楚策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砰然斷裂。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沈懷瑾,嘶聲喝道:“她是孤的女人!孤不準!”

沈懷瑾眼神一厲,也反手拔出佩劍,寒光映著他冷硬的臉。

“那就問問我的劍,準不準!”

“沈懷瑾!你敢對太子動手?!你是要造反嗎?!”楚策怒極。

沈懷瑾眼底翻湧著壓抑多年的恨意與怒火,厲聲回嗆:“是!五年前,我就該反了!”

話音未落,劍光已起!

兩人就在將軍府門前,動起手來。

楚策師從名家,武功本在沈懷瑾之上。

可他心緒大亂,肩傷未愈,招式雖淩厲,卻失了章法。

沈懷瑾則滿腔悲憤,悍不畏死,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竟與楚策鬥得旗鼓相當。

劍氣縱橫,金鐵交鳴,嚇得周圍親兵侍衛不敢上前,百姓更是躲得遠遠的。

“住手!”

一聲清叱,帶著急促與驚惶,從府內傳來。

宋疏慈聞訊匆匆奔出,看到眼前刀光劍影,想也未想,便衝到了兩人中間。

“疏慈讓開!”

“阿慈小心!”

兩道驚怒的呼聲同時響起。

楚策的劍尖已收勢不及,險險擦著宋疏慈的衣袖掠過,嗤啦一聲,劃開一道口子。

“疏慈!”楚策慌忙丟開劍,上前一步,想去檢視她是否受傷,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你有沒有事?跟孤回去!孤以後一定好好對你,孩子們都還給你,孤已經廢了崔聞鶯,立你為太子妃,以後東宮隻有你……”

“殿下。”

宋疏慈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眼中剛剛燃起的、卑微的希望之火。

她緩緩抬頭,看著他。

“我不需要。”

楚策臉上的急切,一點點凝固。

宋疏慈知道徹底瞞不下去了,輕輕拂了拂被劃破的衣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錐。

“孩子是太子妃養大的,與我並不親近。他們自有他們的路。”

“至於太子妃之位……”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清晰的諷刺弧度,“我嫌臟。”

楚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著後退半步。

宋疏慈卻不再看他,目光掠過他,看向遠處蒼灰色的天際,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而且,我從未愛過您。”

楚策猛地一震,死死盯住她。

“皇後大概沒告訴您全部的真相。”宋疏慈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文章,“嫁您,是受皇後脅迫,用沈懷瑾的性命相挾。與您同房,是為完成生下五個孩子的任務,以求早日解脫。替您擋箭,不過是被人撞倒的意外。”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那雙他曾以為盛滿深情的眼眸裡,此刻隻有一片冰冷的坦誠,與徹底的釋然。

“這五年,在東宮的每一日,對我而言,都是煎熬。”

“如今,我終於自由了。”

她看向身側的沈懷瑾,沈懷瑾立刻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求殿下高抬貴手,成全我們。”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棱,一根根釘入楚策的心臟,凍結血液,腐蝕骨髓。

“不可能……”他喃喃著,搖著頭,眼中是破碎的、不肯置信的光,“你騙我……你明明那麼溫順……明明為我做了那麼多……”

“溫順,是因為不在乎。”宋疏慈淡淡道,像在點評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做那些,是為了早日離開。”

她與沈懷瑾交握的手,微微用力。

“殿下,我心中從始至終,隻有懷瑾一人。五年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沈懷瑾摟住宋疏慈的肩膀,將她護在身側,對楚策道:“殿下聽清楚了?內子需要休息,您請回吧。”

內子……

楚策喉頭又是一陣腥甜。

他死死盯著宋疏慈,目光掠過她平靜的臉,掠過她與沈懷瑾緊握的手,最後,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嘶聲問:

“那五個孩子呢?你生的五個孩子!你也不在乎了?也不要了?!”

宋疏慈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但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隻有一片近乎殘忍的平靜。

“他們自有慈母撫養,平安尊貴。”

她微微側首,將臉頰輕輕靠在沈懷瑾肩頭,那是一個全然依賴與信任的姿態。

“而我,會有新的孩子。與心愛之人,血脈相連的孩子。”

“宋、疏、慈!”楚策從牙縫裡擠出她的名字,眼中血絲密佈,恨意與絕望交織,“你想跟他走?除非我死!”

他猛地揮手,對身後侍衛厲喝:“給孤拿下他們!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楚策!”沈懷瑾立刻將宋疏慈完全護在身後,親兵們也再次拔刀。

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宋疏慈忽然從沈懷瑾身後走出。

她沒有看那些刀劍,隻是平靜地看著楚策,然後,緩緩拔下了發間一根普通的銀簪。

尖銳的簪尾,抵在了自己纖細的脖頸上。

微微用力,雪白的麵板上,立刻沁出一粒殷紅的血珠。

“疏慈!”

“阿慈!”

楚策和沈懷瑾同時駭然驚呼。

“殿下當然可以用權勢逼迫我。”宋疏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力度,“但我保證,您帶走的,隻會是一具屍體。”

“五年前,我為懷瑾的命,嫁入東宮。如今,我也可以為我的自由,死在這裡。”

她看著楚策瞬間慘無人色的臉,一字一句道:“這買賣,殿下覺得,劃算嗎?”

楚策看著那抵在她頸間的銀簪,看著那刺目的血珠,看著她眼中毫不作偽的、冰冷的死誌。

渾身的氣力,像是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他踉蹌著後退,靠在冰冷的石獅上,才勉強站穩。

嘶啞的笑聲,從他喉嚨裡溢位來,先是低低地,繼而越來越大,充滿了自嘲與絕望。

“宋疏慈……你狠……”

他指著她,手指顫抖。

“你比孤……狠多了……”

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相擁的兩人一眼,踉踉蹌蹌地,朝著來路走去。

背影蕭索,像是瞬間被擊垮了脊梁。

是夜,邊關的風呼嘯著,卷著沙粒,敲打著窗欞。

宋疏慈躺在將軍府簡陋卻整潔的房間裡,久久無法入睡。

今日發生的一切,走馬燈般在眼前迴旋。楚策震驚狂怒的臉,他吐血暈倒的模樣,他最後離去時那崩潰的背影……

心口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不是心疼,不是留戀。隻是一種沉重的、窒悶的疲累。

她以為,死訊傳出,便是徹底的終結。

從此山高水遠,再不相見。

為何,偏偏要在這裡,再次相遇?

為何,他不能就當她死了,各自安好?

黑暗中,她輕輕歎了口氣。

就在此時,床榻邊,極輕微地響動了一聲。

宋疏慈瞬間警覺,剛要呼救,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氣息,夾雜著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燭火被點亮。

昏黃的光線下,楚策憔悴不堪的臉,近在咫尺。

他眼中布滿血絲,眼下是濃重的烏青,下巴上胡茬雜亂,身上的玄色衣袍皺巴巴的,沾著塵土和酒漬。

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儲君的矜貴威儀。

“彆喊……”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哭過,“疏慈……孤隻想……和你說幾句話……”

他鬆開捂著她嘴的手,卻就著跪在床邊的姿勢,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握得那麼緊,那麼用力,像是抓住溺水前最後一根浮木。

宋疏慈想抽回,卻被他死死攥住。

“疏慈……”他仰頭看著她,昏黃的燭光映在他眼裡,浮起一層脆弱的水光,“孤知道錯了……”

“孤瞎了眼……負了你……”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卑微地,幾乎是乞求地,望著她。

“你看,孤把崔聞鶯丟進冷宮了……以後東宮隻有你,孩子們也還給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就像……就像這五年,什麼也沒發生過。我們重新開始……孤一定會好好對你,把欠你的,都補給你……”

宋疏慈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血絲,看著他臉上的狼狽,看著他此刻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

心裡,卻奇異地,沒有半分波瀾。

隻有更深的疲憊,和一絲淡淡的諷刺。

“殿下,”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您是不是覺得,隻要您回頭,隻要您認錯,隻要您施捨一點歉意和補償,我就該感恩戴德,歡天喜地地回到那個牢籠裡去?”

楚策急切地搖頭:“不!不是施捨!疏慈,孤是真心……”

“然後呢?”宋疏慈打斷他,目光清淩淩的,像邊關冷月,“回到東宮,繼續做您溫順安靜的側妃,看著您偶爾想起時的、施捨般的寵愛,繼續和彆的女人分享我的丈夫,再把我未來可能生下的孩子,送給彆人撫養?”

“不!不會了!”楚策急急道,將她的手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隻有你!東宮隻有你!孩子也隻屬於你!疏慈,孤隻要你!”

宋疏慈看著他急切辯白的模樣,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角卻沁出一點冰涼的淚光。

“可我要的不是您啊,殿下。”

楚策渾身一僵。

宋疏慈用力,一點點,將自己的手,從他緊握的掌心抽離。

那冰涼的、空落落的觸感,讓楚策的心臟猛地一縮。

“您說您錯了。”宋疏慈擦去眼角的濕意,看著他,眼神冷靜得像是在剖析一個陌生人,“那您告訴我,您錯在哪兒?”

楚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錯在哪兒?

錯在不該納她?可那是母後所逼,為了子嗣,為了聞鶯的性命。

錯在不該把她生的孩子給聞鶯?可那是他對聞鶯的承諾,是他能給她唯一的補償。

錯在不該縱容聞鶯欺辱她?可他若不縱容,聞鶯會傷心鬱結,會傷了身子……

他每一步,似乎都有苦衷,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他的愛太珍貴,隻能給一個人。

他的無奈太多,隻能由她來承受。

宋疏慈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掙紮、痛苦、茫然,替他給出了答案。

“您看,您說不出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斷一切的力量,“因為您心裡清楚,從頭到尾,您隻是……沒那麼在乎我罷了。”

“不是的!孤在乎!”楚策嘶聲反駁,眼中血紅。

“在乎到眼睜睜看著我被打得吐血昏迷?在乎到明知是陷害卻讓我認罪受罰?在乎到看著我的侍女被活活杖斃,再把我送進慎刑司,穿透琵琶骨?”

宋疏慈一字一句,平靜地反問。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楚策心上,將他那些蒼白的辯駁,砸得粉碎。

他頹然鬆手,跌坐在地上,捂住了臉。

“可我……我現在知道了……我後悔了……疏慈,你給我一個機會,就一個機會……”他語無倫次,像個做錯事卻不知如何彌補的孩子。

宋疏慈搖了搖頭,攏了攏衣襟,坐直身體。

“殿下,我不欠您的。”

“我用五年青春,五次鬼門關,換了沈懷瑾的命,換了您的子嗣綿延,也換了我的自由。”

“我們,兩清了。”

她看著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楚策,最後一次,清晰而決絕地說道:

“請殿下走吧。彆再來了。”

“下次若再擅闖,我會讓懷瑾,以刺客論處。”

楚策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燭光下,她的臉平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厭惡。

那裡麵,再也沒有了曾經的溫順,隱忍,更沒有他以為的、深藏的愛意。

隻有一片,徹徹底底的冷漠。

他終於,無比清晰地認識到——

他失去她了。

永遠地,失去了。

他扶著床沿,踉蹌著站起來,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他轉身,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房間,融入了外麵無邊的夜色裡。

那一夜,楚策在邊關寒冷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

最後,他走進一家尚未打烊的簡陋酒肆,掏出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換了一壇最烈的燒刀子。

他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仰頭,將辛辣的液體大口大口灌入喉中。

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壓下心口那噬骨的疼痛和空茫。

德安找到他時,他已醉得不省人事,蜷縮在街角,臉上淚痕未乾,口中含糊地囈語著“疏慈”。

德安含著淚,和幾個侍衛一起,將幾乎凍僵的楚策揹回了驛館。

請了大夫,灌了藥,楚策一直昏睡著,高燒不退,囈語不斷。

一會兒喊著“疏慈彆走”,一會兒又嘶吼著“沈懷瑾我要殺了你”,一會兒又痛哭流涕地說“我錯了”。

德安守在床邊,看著他蒼白消瘦、鬍子拉碴的臉,聽著他痛苦不堪的夢囈,心中酸楚難言。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殿下啊,您這又是何苦。

楚策在驛館昏沉了數日。

肩胛的箭傷因那夜的折騰和受寒,再次惡化,潰爛流膿,高燒反複。

軍醫來看過,隻搖頭,說殿下這是鬱結於心,急火攻痰,外傷易治,心病難醫。若自己不願醒,不願好,便是華佗再世也難。

德安急得嘴角起泡,卻又毫無辦法。

殿下心裡的結,是宋側妃。

可宋側妃,如今已是沈小將軍的未婚妻,態度決絕,再無轉圜餘地。

這結,怕是解不開了。

這日,楚策的高燒終於退了些,人迷迷糊糊地醒了片刻,喝了點水,又沉沉睡去。

德安稍微鬆了口氣,出門去煎藥。

屋內隻剩下楚策一人。

他其實並未睡沉,隻是渾身無力,眼皮沉重,不願睜開。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宋疏慈冰冷疏離的臉,一會兒是她依偎在沈懷瑾懷裡的畫麵,一會兒又是她決絕地說“我們兩清了”。

心口一陣陣抽痛,比傷處更甚。

忽然,窗外????傳來隱約的喧嘩聲,似乎還夾雜著馬蹄急促和兵刃碰撞的聲響。

楚策皺了皺眉,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

“外麵……何事喧嘩?”他聲音嘶啞地問。

守在門口的侍衛連忙進來,躬身道:“回殿下,是北戎小股遊騎犯邊,沈小將軍已點兵出城迎敵去了。”

北戎犯邊?

楚策心頭一跳,強撐著坐起身:“戰況如何?沈懷瑾帶了多少人馬?”

“沈將軍帶了兩千精騎,據報隻是小股騷擾,應無大礙。”侍衛答道。

楚策卻隱隱覺得不安。

北戎狡詐,慣用聲東擊西、誘敵深入之計。

沈懷瑾年輕氣盛,難免……

他不敢想下去。

“更衣,備馬。”楚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殿下!不可啊!您傷勢未愈,軍醫說了要靜養!”侍衛大驚,連忙勸阻。

“孤的話你也不聽了?”楚策眼神一厲,屬於儲君的威壓自然流露。

侍衛一凜,不敢再勸,隻得取來衣物,幫他換上輕甲。

每動一下,肩胛處的傷口都疼得鑽心,額上冷汗涔涔。但楚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或許隻是不想沈懷瑾出事。

不想看到她傷心欲絕的樣子。

哪怕,那傷心不是為了他。

德安煎藥回來,見楚策已穿戴整齊,正要出門,嚇得藥碗都差點摔了。

“殿下!您這是要去哪兒啊!使不得啊!”

楚策沒理會他,接過侍衛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動作牽扯到傷口,他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卻緊緊抿著唇,一夾馬腹,朝著城外方向疾馳而去。

德安和幾名侍衛慌忙上馬跟上。

戰場在城西三十裡外的黑水河畔。

楚策趕到時,戰事已近尾聲。沈懷瑾率領的騎兵正追著一股潰散的北戎遊騎絞殺,眼看就要將其全殲。

楚策勒住馬,遠遠望著。

沈懷瑾一馬當先,銀槍如龍,在敵陣中左衝右突,所向披靡。的確是一員虎將。

楚策心中稍定,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後方搜尋。

輜重隊伍,醫帳,後勤兵卒……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在那群忙著搬運傷員、身形狼狽的兵卒中,有一個格外瘦小的身影。

穿著不合身的寬大兵卒服,低著頭,正吃力地扶著一個傷兵往醫帳走。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努力。

雖然臉上沾了灰泥,雖然束起了頭發,雖然穿著男裝。

但楚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宋疏慈。

她竟然……女扮男裝,混在了軍中!

她想乾什麼?這裡刀劍無眼,流矢橫飛,有多危險她知道嗎?沈懷瑾竟然允許她來?!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濃烈的擔憂猛地竄上心頭,楚策想也不想,打馬就要朝那邊衝去,想將她揪出來,送回安全的後方。

然而,就在他策馬前衝的刹那——

異變陡生!

一支角度刁鑽的冷箭,從側翼亂軍中悄無聲息地射出,直取沈懷瑾後心!

沈懷瑾正全力應對前方數名敵騎,全然未覺!

“懷瑾——!”

宋疏慈瞳孔驟縮,失聲驚呼,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卻被混亂的人群阻擋。

電光石火間,一道玄色身影,猛地從旁邊斜撞過來,狠狠將沈懷瑾從馬背上撲倒在地!

“慮舟噗嗤——!”

箭矢入肉的悶響,清晰可聞。

那支本該射穿沈懷瑾後心的箭,深深紮進了楚策的右側肩胛,位置……與當年宋疏慈為他擋箭處,幾乎一致。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沈懷瑾被撲倒在地,愕然回頭,正看見楚策踉蹌著從他身上滾落,肩頭箭羽顫動,鮮血瞬間浸透玄甲。

楚策臉色慘白,抬頭看了沈懷瑾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

“孤欠她一命……”

他聲音微弱,被戰場喧囂淹沒大半,但沈懷瑾看清了他的口型。

“……現在還了。”

“楚策!”沈懷瑾心神劇震,慌忙起身去扶他。

宋疏慈已衝破人群,撲到近前。

看到楚策肩上那支顫動的箭矢,看到他瞬間失了血色的臉,她渾身一顫,臉色比楚策更白。

楚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卻在看到她的瞬間,眼底迸發出一點微弱的光。

他沾滿血汙的手,無力地抬起,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袖,攥得指節發白。

“疏慈……”

他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用儘力氣,混雜著血沫。

“孤……為你心愛之人擋箭……孤好痛苦……”

“但孤隻能這樣做……隻能這樣……卑微地求你……”

????“多看孤一眼……回到孤身邊……好不好……”

“沒你……孤會死……”

宋疏慈嘴唇劇烈顫抖,看著他眼中那瀕死般的哀求和絕望,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得無法呼吸。

“軍醫!”她猛地彆開臉,嘶聲大喊,“快救人!快啊!”

楚策被迅速抬下戰場,送回後方大營。

軍醫看過傷勢,麵色沉重。

箭傷極深,離心脈不遠,且箭頭帶倒鉤,拔出時極為凶險。更要命的是,箭上似乎淬了毒。

楚策當夜便發起了高燒,昏迷不醒,渾身滾燙,口中反複囈語,隻有兩個字:“疏慈……”

軍中女子稀少,懂醫術的更是鳳毛麟角。

宋疏慈不得不留下來,協助軍醫照顧他。

清理傷口,換藥,擦拭降溫。

每一次靠近,她都能看到他身上新舊交錯的傷疤。

有早年習武留下的,有這次征戰新添的,而最猙獰的一道,橫亙在左胸心臟位置。

如今,右肩又添了一道,幾乎對稱。

沈懷瑾站在軍帳外,看著裡麵昏黃燈火下,宋疏慈忙碌而沉默的側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叫來楚策的貼身侍衛,詳細詢問了這半年多來,楚策在京城的所有瘋魔行徑。

聽聞他設壇招魂,全國搜尋替身,聽聞他將崔聞鶯打入冷宮,聽聞他對著空墳枯坐,聽聞他夜夜醉酒,對著宋疏慈舊物喃喃自語……

沈懷瑾沉默了。

他走到帳內,看著高燒昏迷、依舊在痛苦囈語的楚策,又看看疲憊不堪的宋疏慈,心中第一次,對這個曾恨之入骨的情敵,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是恨,是怒,亦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夜深了,沈懷瑾將宋疏慈送回她臨時休息的小帳。

“阿慈,”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繭,卻溫暖堅定,“等他傷好些,我們便成親。就在這裡,讓邊關的風雪和將士,為我們作證。”

宋疏慈抬眼看他,看到他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在害怕。

怕楚策以命相換的舉動,會動搖她。

她反手握緊他的手,目光清澈而堅定:“懷瑾,我心裡隻有你。從前是,現在是,以後永遠都是。”

沈懷瑾心中一鬆,巨大的喜悅和感動湧上心頭。他不再猶豫,低頭,深深地吻住了她。

這個吻,溫柔而珍重,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塵埃落定的深情。

帳內燭火搖曳,映出一雙相擁的璧影。

他們彼此慰藉,彼此擁有,在這離死亡最近的邊關,用最親密的方式,確認對方的存在,確認未來的相守。

而一牆之隔的主帥大帳內。

本應昏迷的楚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高燒讓他視線模糊,聽力卻變得異常敏銳。

隔壁帳中隱約傳來的、壓抑的聲響,女子細碎的嗚咽,男子低沉的喘息,床榻輕微的搖曳……

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淩遲著他的耳膜,他的心臟。

他死死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中蔓延,指甲深深摳進身下的褥子,幾乎要摳出血來。

他想衝過去。

想嘶吼。

想殺人。

可他渾身劇痛,高燒無力,連動一根手指都艱難。

他就那樣睜著赤紅的眼,聽著那代表徹底失去的聲音,聽著他心愛的女人,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承歡。

一夜。

如同在地獄的油鍋裡,煎熬了一整夜。

天亮時,聲響早已停歇。

楚策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隻剩一片死寂的灰敗。

接下來幾日,楚策的傷勢稍有好轉,能勉強下地。

宋疏慈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讓他徹底死心。

她不再避諱,與沈懷瑾同進同出。

用飯時,她會自然而然地替沈懷瑾佈菜,擦去他嘴角的飯粒。

沈懷瑾會幫她攏好被風吹亂的鬢發,將暖手的手爐塞進她掌心。

他們相視而笑,眼波流轉間,俱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意。

這些畫麵,像一根根毒刺,紮在楚策眼裡,心裡。

他無數次按上劍柄,殺意在胸中翻騰,恨不得立刻將沈懷瑾千刀萬剮。

可每當這時,宋疏慈的目光便會淡淡掃過來。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無聲的警告。

她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一次,楚策在沈懷瑾獨自巡營時,將他攔在僻靜處,劍已出鞘半寸。

沈懷瑾毫不畏懼地看著他。

楚策聲音嘶啞:“你以為,你贏了?”

沈懷瑾淡淡道:“我從未將阿慈當做戰利品。何來輸贏?”

“若你死了,”楚策眼中殺機凜冽,“她自然會回到孤身邊。”

沈懷瑾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一絲悲憫:“殿下,您還是不明白她。”

“您不妨現在就去問問阿慈。若我死,她會如何。”

楚策心頭猛地一沉。

他不必去問。

他早已知道答案。

那日將軍府前,她以銀簪抵喉,以死相逼的模樣,曆曆在目。

沈懷瑾若死,她絕不會獨活。

這個認知,比殺了他自己,更讓他痛不欲生,也……更讓他無力。

他踉蹌著收劍,背過身,不再看沈懷瑾。

沈懷瑾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不久,緊急軍情傳來。

北戎主力並未退去,而是暗中在赤霞穀設下埋伏。

沈懷瑾先前派出的一支先鋒軍,已中計被圍,情勢危急。

沈懷瑾立刻要點兵前往救援。

楚策得知,不顧軍醫勸阻,強行披甲。

“赤霞穀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你去是送死。”沈懷瑾擰眉。

“論排兵布陣,孤或許不如你。”楚策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初,“但論對皇室暗衛和某些非常手段的調遣,你不如孤。裡應外合,方有一線生機。”

他走到宋疏慈麵前,深深看著她。

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塊沉甸甸的、刻著龍紋的金牌,輕輕放在她手中。

金牌冰涼,觸手生寒。

“這是孤向父皇求來的免死金牌。”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絕望,“可保你性命無虞,不受皇權所迫。”

“此去凶險,若孤回不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你便自由嫁他,安穩一生。”

“若孤回來……”他看著她驟然抬起的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也不會再糾纏你。”

“楚策……”宋疏慈握緊金牌,指尖發白,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策抬手,似乎想最後碰一碰她的臉。

指尖在半空中停頓良久,最終,還是緩緩收了回去。

握成拳,垂在身側。

“保重。”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然後,轉身,大步走向等在那裡的戰馬,再未回頭。

赤霞穀一戰,慘烈至極。

楚策帶來的數十名皇室頂尖暗衛,以奇詭手段潛入,製造混亂,沈懷瑾率軍在外猛攻。

血戰持續了一天一夜。

山穀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楚策為替沈懷瑾擋住側麵襲來的致命一刀,後背再添深可見骨的新傷。

最後,他被敵將拚死一擊,撞下陡峭懸崖。

“楚策——!”

沈懷瑾目眥欲裂的吼聲,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中。

訊息傳回大營時,宋疏慈正在煎藥。

“哐當”一聲。

藥碗從她手中滑落,摔得粉碎,褐色的藥汁濺了她一身。

她怔怔地站著,看著前來報信的士兵一張一合的嘴,耳邊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清。

隻有“跌落懸崖”“生死不明”幾個字,反複撞擊著她的耳膜。

她緩緩坐了下來,就坐在那片狼藉裡,一動不動。

從白日,坐到夜深。

又從夜深,坐到黎明。

第三日傍晚,沈懷瑾帶著一身傷痕和疲憊,回到了大營。

他找到了掛在懸崖中段一棵枯樹上的楚策。

楚策渾身是血,多處骨折,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可他手中,卻緊緊攥著一枚染血的玉簪。

沈懷瑾認得,那是宋疏慈的東西。

沈懷瑾心情複雜地將楚策救回,又派人冒死從雪山絕壁采來僅存的、吊命的珍稀草藥。

楚策被抬回時,已是彌留之際。

軍醫搖頭,暗示準備後事。

宋疏慈看著榻上那個形銷骨立、麵色金紙的男人。

想起他撲向箭矢時決絕的背影,想起他遞來免死金牌時絕望的眼神,想起他五年來的冷漠,更想起他這半年多的瘋魔與懺悔。

恨嗎?

似乎,早已淡了。

愛嗎?

從未有過。

隻是心口某個地方,沉甸甸的,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她拿起沈懷瑾拚死帶回的草藥,親自清洗,煎煮。

然後,坐到榻邊,一點點,將苦澀的藥汁,喂進楚策緊閉的唇間。

許是那草藥真有奇效,許是執念太深。

第二日清晨,楚策竟真的悠悠轉醒。

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便是守在床邊、麵帶疲憊的宋疏慈。

他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乾裂的嘴唇顫抖著,用儘力氣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疏慈……你肯……原諒我了?”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眼中卻滿是卑微的、顫抖的希望。

宋疏慈看著他眼中那微弱卻熾熱的光,沉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緩緩地,將自己的手,從他滾燙的掌心抽了出來。

“我救你,是因為你救了懷瑾。”

楚策眼中的光彩,隨著她的話語,一點點黯淡下去。

“愛與原諒,是兩回事。”宋疏慈看著他,目光清澈見底,映出他蒼白絕望的臉,“楚策,我不恨你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可我也,從未愛過你。”

從未愛過。

四個字,像四把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穿了楚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空洞。

他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像垂死野獸的哀鳴。

“從未愛過……好……好一個殺人誅心……”

宋疏慈站起身。

“等你傷好,我會和懷瑾成親,定居邊關。”

她走到帳門邊,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願你日後,勤政愛民,做個明君。”

“也願你……善待那五個孩子。”

說完,她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陽光從掀開的縫隙湧入,刺痛了楚策的眼。

他望著那晃動的簾子,望著她毫不留戀離去的背影,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眼眶,洶湧而下。

他沒有再開口挽留。

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數月後,楚策傷勢穩定,啟程回京。

他變得異常沉默,眼神冷峻,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政務之中。

東宮後院空置,他再未踏足。

崔聞鶯在冷宮中,起初日日哭罵,後來漸漸瘋了,時哭時笑,終日抱著一個破枕頭,喃喃唸叨“殿下愛我”“孩子是我的”。

楚策將五個孩子從皇後宮中接到東宮,親自教養。

孩子們起初對他陌生而畏懼。

他極有耐心,手把手教長子寫字,給次子講史,陪三子練武,聽四子背書,抱著最小的女兒,看庭院落花。

他告訴他們,他們的生母,姓宋,是個極溫柔、極勇敢的女子。

她愛他們,勝過自己的生命。

孩子們漸漸懂事,會睜著清澈的眼睛問他:“父王,娘親去哪兒了?她為什麼不來看我們?”

楚策便會抱著他們,望向北方遙遠的天際,目光悠遠而空茫。

“她去了……自由的地方。”

登基大典前夜,楚策摒退所有人,獨自在靜蘭苑坐了一夜。

他對著一件宋疏慈留下的舊衣,對著滿室清冷寂寥,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朕得了天下……”

他低聲自語,聲音落在空蕩的殿宇,泛起回響。

“卻失了你。”

不久,邊關傳來訊息。

宋疏慈與沈懷瑾,在邊城簡陋卻溫馨的將軍府中,拜了天地。

禮成時,邊關罕有地飄起了細雪。

雪花紛揚,落在宋疏慈的嫁衣和發間。

她抬頭,望著漫天飛雪,恍惚間,似又看到多年前,東宮初見,那個站在輝煌殿宇中、冷漠睥睨著她的太子殿下。

她微微恍神,隨即,釋然一笑。

過往種種,愛恨癡纏,痛苦掙紮,生離死彆……都隨著這邊關的雪,落下,融化,滲入塵土。

新帝登基,朝局漸穩。

文武百官紛紛上書,奏請充盈後宮,廣納妃嬪,以延皇嗣。

楚策將奏章全部駁回。

一次大朝會,有老臣以死相諫,言皇室子嗣單薄,關乎國本。

楚策高坐龍椅,目光掃過殿下黑壓壓的臣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朕此生,已負一人。”

“不再誤他人。”

滿朝寂靜,無人再敢多言。

他力排眾議,下詔立宋疏慈所出的長子為太子。

詔書中言:“太子生母宋氏,溫良敦厚,誕育子嗣有功,於國有功,於朕……有情。著追封為孝懿皇後,祔葬皇陵。”

朝野嘩然,議論紛紛。

追封一個“已故”的、出身不高的側妃為後,已是逾製,還要祔葬皇陵?

然帝王威儀日重,乾綱獨斷,無人敢公然反對。

隻有楚策自己知道,他命人為“孝懿皇後”修建的陵寢,是空的。

他曾問她,要不要這皇後尊榮。

她不要。

那他便給她最後的自由,不擾她清淨,也……不讓自己的私心,玷汙她渴求的安寧。

而他百年之後,亦不打算入那座冰冷的、屬於帝後的合葬皇陵。

每年宋疏慈生辰,楚策都會輕車簡從,去皇陵那座空墳前,獨自坐上一整天。

不言語,不祭拜,隻是靜靜坐著,望著北方。

德安年紀漸老,一次陪他前來,終於忍不住問:“陛下,您……後悔嗎?”

楚策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某個邊關小鎮。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被風吹散。

“悔。”

“但若重來,朕仍會納她。”

“因為那是朕,唯一認識她的機會。”

他垂下眼,看著墳前青青的草芽。

“隻是……朕會早點,看清自己的心。”

“不會讓她……受那麼多苦。”

邊關小鎮,宋疏慈與沈懷瑾開了一家小小的醫館。

她救治婦孺,耐心溫柔。他保衛邊城,巡邏戍衛。

一年後,她平安誕下一個女兒,哭聲洪亮,健康紅潤。

沈懷瑾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著女兒在屋裡轉圈。

宋疏慈靠著床頭,看著他們父女,眼中是滿滿的、平靜的幸福。

他們為女兒取名,沈願寧。

願她一生,平安寧靜,不涉紛擾。

京城的賞賜很快到了,綾羅綢緞,珍寶古玩,孩童玩具,滿滿當當了十幾箱。

宋疏慈看都未看,隻讓人原樣送回。

隻有一件東西,被單獨留下。

那是一塊質地極佳的長命鎖,金鑲玉,做工精巧,卻並不顯奢華。鎖下壓著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

上麵隻有一行力透紙背的字:

“願她一生平安順遂,不似其母多艱。”

宋疏慈握著那冰涼的玉鎖,在燈下坐了許久。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將鎖仔細收入箱底最深處,上了鎖。

幾年後,北戎再度大規模犯邊,來勢洶洶。

沈懷瑾領兵迎敵,身先士卒,不幸中了毒箭,又被重兵器所傷,性命垂危,被抬回時,隻剩一口氣。

訊息傳回京城,楚策正在批閱奏章。

筆尖一頓,濃墨汙了奏本。

他連夜微服出宮,日夜兼程,趕到邊關。

在充滿藥味和血腥氣的房間裡,他見到了宋疏慈。

她坐在沈懷瑾床前,握著他冰冷的手,眼睛紅腫,目光卻是一片枯寂的空洞。

懷裡,緊緊抱著一把染血的劍——那是沈懷瑾的佩劍。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頭,看向他。

那眼神,讓楚策的心,狠狠一縮。

“疏慈……”他啞聲開口,喉頭乾澀,“跟朕回宮吧。讓太醫……好好給你調理。朕……照顧你。”

宋疏慈緩緩搖頭,動作很慢,卻帶著千鈞的力。

“他若死了,我也不會獨活。”

她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在沈懷瑾毫無知覺的手背上,聲音輕得像歎息。

“這裡有懷瑾。這裡……是我的家。”

楚策看著她,看著床上氣息微弱的沈懷瑾,胸口像是被巨石碾過,痛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踉蹌著退出房間,找到隨行的太醫,啞聲問:“還有什麼辦法?說!”

太醫戰戰兢兢:“陛下,沈將軍傷勢過重,毒入肺腑,尋常藥物已無力迴天。除非……除非能找到至陽之人的心頭血為引,配合幾味奇藥,或有一線生機……”

“心頭血?”楚策瞳孔一縮。

“是……但需連取七日,每日一碗,混入藥中。且取血之人,必會元氣大傷,折損壽數,恐……恐有性命之憂。”

楚策沉默片刻。

“用朕的。”他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太醫駭然跪倒:“陛下!萬萬不可!您乃萬金之軀,關乎國本!此等邪法,損及龍體,臣萬死不敢!”

“朕說,用朕的。”楚策重複,語氣斬釘截鐵,“不必多言,即刻準備。若救不活他,你陪葬。若泄露半個字,誅九族。”

太醫麵無人色,癱軟在地。

接下來的七日,楚策以閉關靜修為名,不見任何人。

每日,太醫都會戰戰兢兢地,從他心口取走一碗滾燙的鮮血。

每一次取血,都像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劇痛,虛弱,冰冷,意識模糊。

楚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眼前浮現的,是宋疏慈抱著沈懷瑾的劍,那雙枯寂絕望的眼睛。

他不能讓她那樣。

他欠她的,欠沈懷瑾的,就用這心頭血,來還吧。

第七日,最後一碗血取出。

楚策麵如金紙,氣息奄奄,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太醫老淚縱橫,將最後一碗血混入藥中,喂沈懷瑾服下。

奇跡般地,沈懷瑾的脈搏,竟真的漸漸強健起來,臉上的死灰之氣,也開始褪去。

楚策得知訊息,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近乎解脫的笑意。

他用儘最後力氣,對太醫吩咐:“不要告訴她……是朕。”

太醫含淚應下。

沈懷瑾在昏迷了半個月後,終於醒來。

宋疏慈撲在他床邊,失聲痛哭,哭得像個孩子。

沈懷瑾虛弱地抬手,撫摸她的頭發:“阿慈……彆哭……我回來了……”

宋疏慈又哭又笑,俯身,深深地吻住他蒼白的唇。

窗外,一道蕭索的玄色身影,靜靜佇立片刻,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身,融入了邊關凜冽的風雪之中。

他沒有回頭。

此一彆,便是永訣。

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楚策的身體,自那次取心頭血後,便一直未能真正恢複。

積勞成疾,沉屙難起。

這年冬天,他病勢驟然沉重,太醫束手。

他知道,大限將至。

他將五個已長大成人的孩子召到病榻前。

長子已能獨當一麵,沉穩有度。

次子醉心詩書,溫文爾雅。

三子英武,四子機敏,最小的女兒,也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依稀有著她生母當年的神韻。

楚策的目光,緩緩掠過他們每一張臉,眼中帶著深沉的不捨,和一絲釋然。

“朕死後,”他聲音微弱,卻清晰,“不立碑,不建陵。”

“將朕……火化。骨灰……”

他微微側頭,望向窗外。窗外是皇宮高牆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灰濛濛的天空。

但他目光的儘頭,彷彿越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片遼闊的、風雪彌漫的邊關。

“撒在……邊關的風中。”

孩子們愕然,繼而悲慟。

“父皇!不可!這於禮不合!您是一國之君,怎能……”

楚策輕輕擺了擺手,止住他們的話。

他收回目光,看向他們,眼神溫柔而疲憊。

“她在那……”

他低聲說,像是一個纏綿了半生的夢囈。

“朕想……離她近一點。”

就一點。

哪怕,隻是隨風而去,無聲無息,擦過她的屋簷,掠過她的發梢,看一眼她平安喜樂的生活。

然後,消散在天地間。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楚策駕崩於乾元殿,享年四十三歲。

新帝悲痛萬分,卻仍謹遵遺詔,力排眾議,將楚策遺體火化,骨灰裝入一個樸素的青瓷壇中。

開春後,新帝親自捧著骨灰壇,秘密前往邊關。

撒骨灰那日,邊關罕見地,下起了鵝毛大雪。

天地蒼茫,四野寂靜。

宋疏慈和沈懷瑾並肩站在邊城的城樓上。

沈願寧已經是個半大姑娘,好奇地趴在城牆邊,伸手去接雪花。

“爹,娘,你們看,今年的雪,下得真大,真好看。”小姑娘聲音清脆。

沈懷瑾為宋疏慈攏了攏身上的狐裘,握住她微涼的手,揣進自己懷裡暖著。

“是啊,很大。”他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笑了笑,側頭看妻子,“阿慈,你覺得呢?”

宋疏慈望著這鋪天蓋地的潔白,心中一片奇異的寧靜。

“嗯,很好看。”她輕聲應道,將頭輕輕靠在沈懷瑾肩上。

雪花簌簌而落,有一些調皮地,想要沾上她的睫毛,發梢。

就在一片碩大的雪花即將落在她肩頭時,一陣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極其輕微的風,拂過。

那片雪花,與無數細微得看不見的塵灰,一同,輕柔地、擦著她的狐裘邊緣,掠過。

飄向更遠的、蒼茫的天地。

未曾停留,未曾沾染。

沈懷瑾似有所覺,抬頭望瞭望那陣風來的方向,又低頭看看懷中安然倚靠的妻子,唇角笑意溫柔,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這雪,”他在她耳邊低聲笑道,“倒像是通了人性,知道你不喜寒,都不忍心落到你身上讓你受凍。”

宋疏慈莞爾,更緊地回握住他的手。

“嗯。”

她望著遠方天地一色的白,目光寧靜悠遠。

這一生,所有的風雪,似乎真的,都過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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