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之距,少年近乎咆哮的嘶吼落在蘇載耳中,後者望著已經盡量壓抑的猙獰麵孔,靜待數息,輕嘆一聲,
“你也算大皇子救下的孩子,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在河穀中長大的少年郎,對於那位壯誌未酬的禹王殿下,心中其實也隻有陌生!
可隨著身份轉變,肩頭愈來愈重,少年不覺對其敬意斐然,尤其是望北關前的死戰不退,更是深有觸動!
若有一日,浩劫再臨,少年能拋下河穀百萬之眾,禦風而逃?
世間之事真真假假,君子論跡,不論心,少年聽過回答已無心分辨,人心叵測,少年亦不再糾結......
然,值此之際,蘇載話鋒一轉,
“此間並非隻有門閥與皇權間的天然矛盾,平心而論還是有著三分私人恩怨!”
二郎聞言,目中閃過一絲猶疑,繼而平復下心緒,翻掌示意!
蘇載見狀,抿口酒水,輕聲道:
“想當年大皇子姒禹才華斐然,武道通達,十八歲入龍象,二十二歲踏山海,宗正寺內無有敵手,真正做到了萬人敵,如年輕人一般,其也不得免俗遊離天下,踏足江湖!”
“我們中州世家亦是早早做了準備,幾經博弈下皇爺終於下定決心捨棄蜀州豪族,選擇與中州世家聯姻,而我們這些望族大姓商議下,為了能服眾,便將這登天之機給與了最是清貴的封丘孔氏!”
“然,金冊已封,中州人盡皆知,便等著姒禹冬歸之後冊立太子,同而大婚,豈料...豈料其卻是帶回一名江湖女子回王城,甚至力抗皇命執意要立此女子為正妃,如此朝堂嘩然,流言四起,以至...以至孔氏那位才女於羞憤之下懸樑自盡......”
話至此處,以少年之聰慧自是不用多言!
驚才絕艷的大才,自是不受禮法約束,可身在帝王之家卻是一種罪過,一種原罪......
人命,便是一記斧刻,印刻在中州耆老的心頭,更如一記耳光抽打在臉上,火辣辣之下卻還要躬身已對,口曰,此女福淺命薄!
二郎聽此,心頭頓覺一抹苦澀,是非對錯更是一團亂麻,可眼中不覺泛起一絲疑惑!
深諳人心的蘇載,夾起一塊微涼燒肉,咀嚼一二,嘬口醪糟,輕笑道:
“不用亂想了,姒禹帶回的女子便是姒瓏的娘親,亦是當年的湖州劍子,更是湖州王氏庶出,埋在暗中的裡子......”
呼~
一言之下,少年腦中瞬息通透,攪擾許久的疑問也終於明瞭!
那個好瞧的煩人精如此膽大,除了江湖草莽與邊軍舊部,更有著孃家人哩......
正值思量,耳中豁然傳來蘇載的戲謔笑聲,
“怎麼,動心了,是否突然覺得有了湖州倚仗,這一府三州便不是個爛攤子了,甚至...甚至坐擁北地勾連北庭前三部,來個以夷治夷也未嘗不可......”
一言戲謔嘲弄,讓少年心神一怔,前行按壓心緒,繼而冷笑道:
“蘇大參今日也我言語此番,難道是想用我之口轉達陛下,以求......”
未等少年言語完,蘇載擺手打斷,神情一正,瞬息化為參知政事,一朝宰執,
“非也...非也,既然你做了這變數,今日之場景是意氣碰撞的使然,還是多年恩怨是非的因果,老夫自要與你言語清楚!”
“情理之上,他姒氏一族自有理虧之地,律法之中,今日老夫俯首以對,以命相抵!”
“塵歸塵,土歸土,他裴景略憑文運入山海,便以為是迎合大道?”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中州門閥世家當真是這世間的心腹大患?”
“不...便如你方纔之言,怕...他們怕了而已,僅此而已......”
恍惚之間,少年心頭雜亂,甚至生出一絲後悔赴宴之意!
然,此刻心中更是堅定遠離大夏中樞,這方佈滿無盡紛爭之地......
少年即便掩飾甚好,卻是逃不過蘇載精光閃動的雙目,
“想逃?”
“裴景略的算計,陛下的恩情,甚至是夫子的期許,況且...況且陵州那方還有大仇在等你,你逃不得,掙不脫,這出好戲老夫是看不到了,倒是有些悻悻......”
心亂如麻,汗透脊背,猩紅雙目猛然閉合!
蘇載見狀,雙目微眯,靜待此生最後一記落子!
隻要少年能言一句‘先生教我!’
四合八荒,蒼穹之下,這萬裡江山便可重新劃分!
恨,少年的恨?
在權傾無極,天下至尊之下,這淺薄仇怨皆可拋之腦後......
掌心自蠻荒刀柄輕握,熟悉的清涼之感漫過周身,不覺少年緩緩睜開眼眸,四目相對,一聲輕嘆,微微搖頭,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世間若隻剩下權衡與得失,那該多無趣!”
“禹王殿下用命告訴了所有人,何為,不可為而為之......”
少年意氣風發,堅定而果決!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蘇載略有無奈的微微頷首,轉而眼皮一挑,
“道不同?”
“你可知,你那是一條取死道,一條在史書中隨便翻翻便冒出七八之數的死路......”
略帶不甘的最後爭取!
二郎舀來一盞酒水,站起身形一飲而盡,嘴角微微上揚,眸中猩紅閃動深深望著這位蘇大參一眼,繼而轉身離去......
與此同時,蘇載心底豁然響起少年的聲音!
良久,夜風悄然拂過,蘇載猛的回過心神,苦笑之餘自懷中取出一枚瓷瓶,轉而將其內芳香濃稠落入酒水!
大夢浮生,亦算是世間上佳的解脫之法......
不與為伍,便與為敵,這位廟堂宰執在命中最後一刻與少年埋下一則隱患,亦與中州世家寫了張出師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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