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紫薇郡下,洪樂縣!
申時方過,夕陽見垂,洪樂縣衙後宅姒玦胡亂褪去青綠官袍,氣鼓鼓的端起涼茶大口飲下,解暑之時感受著其中苦澀,還是耐著性子嚥下,轉而老練的抓起蒲扇扇起,不耐道:
“十一郎,這...這事必親躬,怕是鐵人也要累死了......”
一日下來,城外鬧了盜賊,幾家大戶田埂糾紛的械鬥,三河堤壩的秋汛修補,還有後日的禮教祭祀,皆要這位新任洪樂縣令的決斷親身!
白樂添聞言,咂咂嘴,心頭暗道,這還沒秋來呢,待徭役徵調,賦稅征繳,方纔頭大,方纔是與那些鄉紳較量的時刻!
然,其此刻卻是並未言語,轉而兩手一攤,輕笑道:
“憑殿...老爺的才學,這一縣的微末自不在話下,紫薇山下環四縣,待秋來老爺定能拔得頭籌......”
主官考評,四善三最!
四善:德義有聞,清謹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懈!
三最:獄訟無冤、催科不擾,農桑墾殖、水利興修,屏除奸盜、人獲安處、振恤困窮!
姒玦瞧著前者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就著湖州熱辣的天氣,心中惱火不由加重三分,
“你這個做師爺平日便與各家大戶吃酒,你也來與本...本宮分擔一二,那個城外盜匪便有你與張縣尉去處理,明日我還要去堤壩巡視,瞧這太陽三日定有大雨,若是沖了幾座屋舍,著實...著實......”
言到此處,這位天潢貴胄不由神情一暗!
自弋陽城來此五百裡,河岸流屍並不罕見,慘白之態過目不忘!
其也曾問詢白樂添為何如此,後者也隻用地方偶然失察搪塞!
大小水患,每年皆有,這要不出現十萬以上流民的大災,帝王便要焚香祭拜了!
如湖州水脈縱橫之地,一捧瓢潑吞沒兩三農莊,便是再不起眼的偶然,便是州府上官亦不會深究!
隻是...隻是這般言語,白樂添並未直言,自己看到的永遠比旁人口中說出要真切......
“老爺不必掛牽,自老爺推了鄉紳們的孝敬,他們自會妥善修整堤壩,至於城外盜匪,屬下也讓廣威鏢局的老鏢頭過了話,待兩日後公驗文牒備好,他們那十幾人便是老爺的親隨扈從!”
姒玦聞言,不由眨眨眼,繼而露出錯怪後的訕笑,
“你呀...這詔安,可行麼?”
“張縣尉可言,他們都是積年的惡匪,手中人命眾多,如此怕是不得服眾,恐生抱怨......”
白樂添聽此,搖著蒲扇,慢悠悠道:
“那夥匪人的頭領算是老鏢頭的同門晚輩,殺人是不假,可經屬下走訪問詢,鄉間甚至還與其一個俠盜之名,至於誰人是惡匪,也不能聽一麵之詞......”
小呆瓜倒真呆,手中蒲扇猛的一頓,繼而麵露怒色,
“好大的膽子,他一個芝麻大小的縣尉竟敢...竟然矇騙本......”
白樂添見狀,伸腳蹬上鞋子,輕笑道:
“瞧...又急了不是,誰是惡人要講證據,需推勘錄問,州府附議......”
姒玦壓下心頭怒火,挽起袖子,藉著壺中涼茶抹了下臉,繼而一聲長嘆,
“一縣之輕便以如此,一國之重又是何為?”
往昔小呆瓜所為均是代天而行的臉麵差事,便有些許繁瑣,在其皇子身份加持下亦是迎刃而解!
然,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小小縣境,不言舉步維艱,卻有難施拳腳之感......
白樂添瞧著身處爐火之內的金石之玉,輕輕聳肩,轉而目光看向窗外!
隻見兩名未施粉黛的佳人提著食盒悄然而至,
“老爺,該用夕食了......”
一語打斷姒玦思量,其側目一瞥,不加顏色,微微頷首!
而一旁的白樂添見狀,卻是立刻上前含笑接過,
“王娘子辛苦,梁娘子辛苦,待這月老爺發得月俸便雇請廚娘......”
此言一出,略顯豐腴,氣態端莊的王氏嫡女王令儀欠身道:
“白相公言重了,此為分內,不敢言苦!”
其側高挑清麗的梁氏嫡女梁南喬,亦是微微欠身,
“平素鮮有下廚,我姊妹也隻會些清雅小食,還望老爺與白師爺見諒......”
本是心有憂悶惱火的姒玦,聽得這番寒暄,立刻麵露不耐,隻手撥開食盒,側目瞧得幾碟青綠與白稠,頓時沒了胃口!
然,忙碌一個下午的肚子卻是不爭氣的叫了一聲!
嗯...那個十一郎,你...你去衙前坊間割些燻肉,再去打壺醪糟汁,另外再買一餅紫薇先春......”
一聲尋常的吩咐,卻是換來三道看傻子的目光!
“怎麼...十一郎咱們一點銀錢都沒了麼?”
白樂添聞言,腦中不由泛起多日前,這位天潢貴胄在王梁二老麵前信誓旦旦的樣子,
“有的,確切還有二兩三錢銀子,燻肉能割,醪糟能打,至於紫薇先春便別想了!”
“但...但今日若吃了肉飲了酒,咱們剩下的十日便要紮脖兒了......”
平淡的語調,如實的話語,頓時將天潢貴胄的心思潑滅!
然,其還是抱著僥倖道:
“二郎...二郎沒...沒與你留些銀錢?”
白樂添聞言,緩緩搖頭,目光不覺卻是看向一旁二女!
然,如此動作深深刺痛了這位天潢貴胄的自尊,轉瞬便抬手自食盒抓起白粥!
四方桌上,清風拂過,獨留吞嚥之聲!
氣態端莊的王令儀瞧著猶如嚼蠟的皇子,麵露不忍,試探低言,
“老爺日理萬機,要不妾身去酒樓傳個席麵,以此保全氣力......”
一句關心之言,於此刻卻是捅了馬蜂窩!
待見姒玦重重落下粥碗,冷言道:
“日理萬機?”
“我如何日理萬機?我連個縣都治理不好,我如何日理萬機?”
“縣中百姓人均能得幾畝地,他們可都吃上稻穀?旁人吃得,我為何吃不得,我為何吃不得?”
多日之間的鬱悶悵然,於此刻化作無理取鬧!
王令儀見狀,神情毫無變化,抬手取下其胸前迸濺的粥粒,繼而將一碟青蔬向其身前挪了挪!
然,在旁的清麗佳人梁南喬卻是冷眸一挑,毫不留情道:
“湖州百姓吃不吃得上稻米與這一桌席麵有何關係?”
“令儀姊姊心疼與你,你卻不知好歹,若沒白先生在縣中周旋,你還身必躬親?你隻能當個排位?”
瞬息而來的冷言挖苦,讓姒玦心神一怔,茫然無措!
多年來,誰人敢如此與自己這般言語,哪怕是父皇母後亦不得半句重語,便是那個混不吝也不曾羞煞如此......
然,茫然微愣之際,暴風呼嘯而至,
“你莫要以為祖父將我姊妹與你,便可輕賤我二人,我王梁世家縱橫湖州數百載,從不奢望從龍之功,你隻得一語,我姊妹二人便立刻歸家,省得再此受得冷落作踐......”
夾槍帶棒掄的小呆瓜頭昏腦漲,略微思量,好似...好似自己不講道理!
無論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亦是被身前別樣所治,
“嗯...席麵還是不用了,另外我從未輕賤你們,隻是...隻是......”
未等其言語完!
王令儀重新與其盛上一碗白粥,
“老爺,我們吃飯吧......”
小呆瓜望著身下裂開的粥碗,尷尬一笑,轉而舉目瞧看,卻是不見自家師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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