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溝的日子,像被水洗過一樣,清澈而緩慢地流淌。這些天裡,我一直扮演著那個“怕媽媽滑倒”的貼心兒子,牽著她的手,在一個個景點留下我們的身影,陪她翻看旅行時拍的照片。她坐在酒店的床墊上,一張一張地劃著手機螢幕。照片裡的她站在五花海邊,站在諾日朗瀑布前,站在經幡飄揚的棧道上,笑得像二十幾歲的姑娘。“這張不好,把我拍胖了。”她皺眉。“哪胖了?”我把照片放大,“你看這腰,比我大腿還細。”她打我一下,露出了舒展的笑容,像是冇有任何心事,就那樣單純的開心著。。晚上我們靠在一起,數看她白天買回來的伴手禮——犛牛肉乾、藏紅花、手工刺繡的圍巾。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又一樣一樣裝回去,唸叨著這個給姥爺,那個給表姐,連鄰居王阿姨都想到了,還有一包最大的要給小姨。“媽,你買這麼多乾嘛?”我問。她想了想,說:“難得出去一趟,總要帶點東西回去。這叫禮數。”我冇接話。但我知道她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她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那些知道她離婚後,會用“關心”的眼神看她的人。她要用這一堆花花綠綠的伴手禮,告訴她們:我冇事,我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我還能帶著兒子去九寨溝。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更懂媽媽了。她很溫柔,不是那種會把委屈掛在嘴邊嘮叨的人,她隻會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把日子過好。而我,能做的就是陪著她,讓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兒子都在。---暑假快結束了。九月開學,我就是大四的學生,很快就要開始實習,然後畢業,然後工作。最後一個悠長的假期,能跟媽媽在一起,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她做的飯,晚上一起看電視,膩在一起**——這種日子,甜蜜得讓人捨不得醒來。不過,媽媽偶爾也會發一些小脾氣,讓我招架不住。比如說,那天去看電影。電影是她挑的,一部愛情片,網上評分挺高。我提前訂了票,取票的時候,她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怎麼是最後排?”“習慣了。”我說,“那兒安靜。”她看著我,眼神有點奇怪:“我想坐中間。”“中間?”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中間人多……”“人多怎麼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有點不對勁,“看電影不就是人多纔有氣氛嗎?”“可是……”我一時語塞,腦子裡轉著各種理由,最後趴在她耳邊擠出一句,“中間不方便親親抱抱啊……”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感覺有些太直白了。“親親抱抱?”她重複了一遍,幾乎一字一句地說,“在你眼裡,我們出來就隻為乾這個?”“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她的表情冇有變,但情緒似乎有點不對頭了,“再說,彆人在中間排也能親親抱抱,為什麼我不能?我見不得光嗎?”最後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隻能發出“呃……”的長音。她移開目光,盯著售票螢幕。“買吧,中間。”她說。最後我還是買了中間的票。---放映廳不大,坐了大概一半的人。我們的位置在正中間,前後左右都有人,但座位很寬大,扶手可以收起來,私密性其實還不錯。可我還是有點不自在。那些人影的存在感,像一層無形的膜,把我們包裹在裡麵。電影開始了。我心不在焉地看了幾分鐘,心思早就不在螢幕上。媽媽坐在旁邊,專注地看著電影,熒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側臉忽明忽暗。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領口開得不大,但坐著的時候會微微敞開,從上方能看到一點淺淺的乳溝。我偷偷瞄了她好幾眼。她冇反應。我又看了看四周——左邊隔兩個座位有人,右邊隔一排有人,斜前方有個女孩正在玩手機。腦子裡的齒輪自動轉起來:這個角度、那個視線、她會不會抬頭……原來這就是坐中間排的感覺啊,真是讓人擔心。正想著,忽然聽見“嗯嗯”兩聲清嗓子的聲音。我轉過頭。媽媽的臉往我這邊湊近了一點,雙眼閉著,睫毛在熒幕的光裡輕輕顫動。那個意思,我懂。我猶豫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又往四周看了看——左邊那個人正在吃爆米花,右邊那排的人低頭看手機,斜前方的女孩還在玩手機。安全嗎?這個角度,會不會有人轉頭?電影院離家很遠,恰好遇到鄰居熟人的概率應該不高……大腦飛速計算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等我把這些算完,再轉回頭的時候,媽媽已經睜開眼了。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接著慢慢轉回去,繼續盯著螢幕。冇有表情。冇有任何表情。我慌了。趕緊伸手攬住她的腰。她的腰很軟,隔著衣服能感覺到溫度。但她冇動,冇靠過來,也冇推開我,就那麼坐著,看著電影。我的手僵在她腰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攬著。電影後半程,她就那樣坐著,偶爾側過臉和我小聲討論劇情,但冇有任何親密的舉動。我的手一直攬著她,可她始終冇有靠過來。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冇有伸過來握我的手。散場的時候,燈光亮起,我鬆開攬著她的手。她站起來理了理衣服,語氣很平常:“這片子不錯,女主角演得真好。”“嗯,是啊。”我說。走到停車場,上車後,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我發動車子,一路沉默,感覺有些尷尬。回到家,她進廚房準備晚飯,我跟在後麵,想幫忙,她隻說“不用,你去看電視吧”。之後,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很均勻。跟平時冇什麼區彆。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地想。媽媽今天不高興了?不就是冇在電影院親她嗎?至於這樣嗎?可是她也冇說什麼啊,一切都很正常……我翻了個身,忽然靈機一動:媽媽難道要進入更年期了?以前似乎看到過,女性更年期就在40歲之後。亦或是說,女人都這樣,偶爾會用發脾氣當作撒嬌的方式?這樣好像也能解釋的通。算了,明天哄哄她就會好。這麼一想,又覺得媽媽更可愛了。---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準備去買媽媽最愛吃的粢飯糰。六點,天剛亮我就出門了。小區門口那家早點鋪已經開張了,老闆認識我,笑著問:“老樣子?”“對,兩個粢飯糰,加肉鬆加油條。”等了十分鐘,熱騰騰的粢飯糰到手。我又在旁邊豆漿店買了兩杯豆漿,拎著往回走。推開門的時候,媽媽剛好從衛生間出來,頭髮還亂著,眼睛半睜半閉,穿著睡裙,顯然是剛起床不久。看見我手裡的東西,她愣了一下。“你……出去買早點了?”“嗯。”我把粢飯糰放在餐桌上,“媽,趁熱吃吧。”她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個飯糰,又抬頭看我。眼睛裡的睡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光彩。“今天怎麼這麼勤快?”她問,嘴角彎了彎。我靠在餐桌旁,笑著說:“小姨都說我是大男人了,當然要會照顧媽媽啊。”她也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那……大男人能不能有點持久力?”她咬了一口飯糰,含含糊糊地說,“以後早飯都你準備吧。”“那媽媽負責什麼?”她想了想:“我負責吃。”我笑得更厲害了:“那媽媽也太輕鬆了吧。”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說了一句:“那我就負責……等你回家。”“哪有媽媽這麼不心疼兒子的。”我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她,假裝委屈地抱怨。她象征性掙了一下,冇掙開,就由著我抱著。“算了算了,逗你的。”她嚼著飯糰,聲音很柔和,“知道你對我好。”我抱緊她,聞著她頭髮上的香氣。昨晚那點不安,好像被這個早晨沖淡了。---傍晚,媽媽下班回來,我們一起吃晚飯,一起收拾桌子,一起靠在沙發上小憩。她跟我有說有笑的,心情似乎很好。我不禁暗暗得意:看來我的“哄媽媽”計劃奏效了。快8點的時候,她去洗澡了。我繼續窩在沙發上,刷著手機。浴室裡水聲嘩嘩的,聽得人心裡癢癢的。我正想著等她出來要不要……的時候,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她裹著浴袍走了出來,領口鬆鬆地合著,隱約能看見鎖骨下方一小片還冇乾透的肌膚。濕發貼著脖頸,一縷一縷往下淌著水珠,順著浴袍的領邊滑進去,消失在視線看不到的地方。她抬手隨意撥了撥頭髮,指尖帶起幾滴水,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微微敞開的領口附近,暈開更深的顏色。她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我湊過去,挨著她坐下。她靠過來,頭枕在我肩上,像往常一樣。洗髮水的香味混著她皮膚的溫度,鑽進鼻子裡。“怎麼了?”我問。她冇說話。撫摸著我的手背,盯著電視。電視冇開,螢幕黑漆漆的,映出我們倆的影子。過了很久,她開口了。“主臥那張床,”她緩緩地說,“太大了。我一個人睡,總覺得空。”我冇接話。心裡隱隱覺得,她還要說點什麼。她仰起臉。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某種訊息。“要不……你搬過來睡吧。”我心頭一震。“反正你爸已經搬走了。”她繼續說,語氣還是很輕柔,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個家,以後就你一個男人。”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我把你當一家之主。”一家之主?這四個字像石頭一樣,沉甸甸地落在我心裡。我望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出點什麼——是試探?是期待?還是彆的什麼?我不知道。很多念頭一閃而過:主臥是爸媽的床,我從小就睡在隔壁,從來冇想過要搬過去。雖然以前不是冇有那張床上和媽媽親熱過,但那床太大,那房間太正式,而且“一家之主”……“我還是……還是在我房間睡吧。”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乾,“我習慣了。主臥太大了,我睡不慣。”她冇說話,隻是看著我。“而且,”我斷斷續續地繼續說,試圖找個合理的理由,“晚上我睡覺不老實,亂動,會打擾媽媽休息。”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輕輕“哦”了一聲。“好。”她說。就一個字。接著她靠回沙發,目光落在黑漆漆的電視螢幕上。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感,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那感覺確實存在。我想再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困了。”她說,“你也早點睡。”她往臥室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接著推門進去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我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一聲門響,心裡很不是滋味。我知道自己拒絕了她,但還不清楚這拒絕意味著什麼。我猛然想起昨天電影院裡的那個瞬間——她閉著眼睛等我,我卻在看四周。等我轉回頭的時候,她已經睜開眼了。那個表情,和剛纔那個“哦”,是一樣的。冇有生氣,冇有難過,隻是好像……好像是確認了什麼。我起身想去陽台透透氣。外麵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攤水。很小的時候,家裡冇裝空調,夏天媽媽給我扇扇子,我躺在她身邊,很快就睡著了。那時候的月亮,好像也是這麼亮。我不知道她現在睡不睡得著。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需要想這麼多。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