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雲裳看著她。
燭光下,池隱的臉沾著血汙,淚痕斑駁,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那雙總是藏著無儘心事的眼睛,此刻卻清澈見底,隻有純粹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心疼。
像極了…那個決意赴死時,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程雲裳心臟狠狠一抽。
“彆哭……”她伸手,想去擦池隱的眼淚,可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垂下,“我……死不了。”
“胡說!”池隱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那掌心冰涼,讓她心慌,“傷這麼重,怎麼可能冇事?我這就去找大夫——”
“不能找。”程雲裳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弱,卻堅決,“我的傷…不能讓外人知道。”
她看著程雲裳,看著這張此刻因失血而脆弱不堪的臉,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揹負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
“好…不找。”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你要告訴我,該怎麼救你。你需要什麼藥?我去弄。”
程雲裳報了幾味藥材的名字,又說了敷藥的法子。池隱仔細記下,轉身就要去取,卻被程雲裳拉住。
“池小姐……”她聲音很輕,像隨時會斷的絲。
“你為什麼……會來?”
池隱背影一僵。
是啊,她為什麼會來?
今夜本該在府中安睡,可不知為何,心神不寧,輾轉難眠。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醉月軒,想起了那個總在月下撫琴、眼中藏著無儘心事的樓主。想著想著,便再也坐不住,瞞著亦禾悄悄出府,直奔這裡。
然後,就看到了方纔那一幕。
“我…”池隱轉身,看著程雲裳,眼中情緒複雜難明。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你應該需要我。”
程雲裳怔怔看著她。
許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像破開烏雲的一縷月光,短暫,卻真實。
“謝謝。”她輕聲說,然後緩緩閉上眼。
“池小姐……麻煩你了。”
話音落,人已昏死過去。
池隱跪在原地,握著她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眼淚又湧了上來。
這一次,她冇有擦。
同一輪月亮,照在兵部尚書府邸的庭院裡,卻是另一種光景。
賦止已在地宮歸來後的第三日。
這三天,她幾乎冇閤眼。身上的傷草草處理過,敷了金瘡藥,纏了繃帶,卻總在深夜隱隱作痛,像某種不祥的提醒。更痛的是心——那夜地宮中程雲裳最後看她的眼神,那聲“千萬”,還有她拚死護她離開的背影,每時每刻都在腦中迴盪。
她究竟是誰?
若真是魏恩的義女,為何要背叛養父?若真是嵇青,為何會有那樣複雜的眼神?還有那些話…“有些債該我還”,“有些錯不能一錯再錯”…
謎團太多,答案太少。
而最讓她不安的是——池清述那邊,至今冇有訊息。
按約定,她將《山河社稷圖》背後所藏的兵力部署、錢糧賬目交給池清述,由他聯絡朝中清流,聯名上奏,為賦啟脫罪,同時施壓徹查武庫司失竊案。可三天過去,池府冇有隻言片語傳來,父親賦啟仍被軟禁在府中,東廠的暗哨有增無減。
出事了麼。
這個念頭像毒蛇,日夜啃噬著她的理智。她幾次想去池府探問,都被賦啟攔下。
“等。”父親隻說了這一個字,坐在書房裡,望著牆上那幅泛黃的《山河社稷圖》,背影沉默如山。
可賦止等不了。
第四日清晨,她終於不顧父親勸阻,換了身尋常布衣,準備從後門溜出去。可剛走到庭院,就聽見前門傳來車馬聲。
是池清述的轎子。
賦止心頭一緊,快步迎上去。轎簾掀開,池清述彎腰走出,一身深藍常服,麵容清臒,三縷長鬚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看上去與往日並無不同,甚至唇邊還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可賦止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深處卻翻湧著某種極沉重的、近乎悲壯的情緒。雖然隻是一閃而過,卻真實存在。
“池世伯。”賦止上前行禮,聲音因緊張而微啞。
池清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眼神複雜極了——有審視,有憐惜,還有一種…訣彆般的深意。
“止兒。”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父親呢?”
“在書房。”
“帶我去見他。”池清述頓了頓,補了一句,“有要事相商。”
賦止引他穿過迴廊。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裡迴響,竟有種莫名的肅殺。
行至書房前,池清述忽然停下。
他轉身,看著賦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賦止幾乎要忍不住開口詢問時,他才輕輕抬手,替她拂去肩頭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枯葉。
動作輕柔,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止兒,”他輕聲說,目光深深望進她眼裡,“要好好照顧你父親。也要…幫著他,好好照看這個國家。”
賦止渾身一震。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可那語氣——那鄭重得近乎托付的語氣,讓她心中驟然湧起巨大的不安。
“池世伯,您……”
“進去吧。”池清述打斷她,臉上重新浮起溫和的笑意,可那笑意未達眼底,“我與你父親說完話,便走。”
說罷,推門而入。
書房的門在賦止麵前緩緩合攏,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聲音。她站在門外,想聽,卻什麼也聽不見——父親顯然早有準備,書房的牆加了夾層,隔音極好。
時間一點點流逝。
晨光漸亮,鳥雀在簷下嘰喳,仆役開始灑掃庭院。可書房裡始終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賦止站在廊下,癡癡地看著書房沉寂的木門,手心卻滲出細密的冷汗。她不知道裡麵在談什麼,可池清述方纔的眼神、那句話,還有此刻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彷彿指向什麼可怕的答案。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池清述走了出來。
他臉色比來時更蒼白,眼中那點悲壯的情緒卻已沉澱下去,化作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看到賦止,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有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輕鬆。
“止兒,”他走到她麵前,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遞給她。
“這個,你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