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官道隱入蒼茫。景行策馬離了李溯的軍營,已有三日。
為掩蹤跡,她專揀荒僻小徑而行。沿途田地蕪穢,村落傾頹,流民麵如菜色,眼中儘黯。這世道,果真已爛到了根裡。
轉過山坳,前方人聲漸起。她勒馬眺望,隻見遠處城池輪廓初顯,城門外一片空地被燈火映得通明——竟是遊園燈會。
本不欲湊這熱鬨,但念及今日初一,或可探聽城中動向,便將馬拴於城外林中,壓低鬥笠,拉高衣領,沿牆根陰影快步向城門走去。這張臉太招眼,不得不慎。
越近,喧嚷越盛。長街兩側花燈如晝:蓮燈、兔燈、走馬燈、宮燈……暖黃光暈綿延成片,照亮張張歡顏。叫賣聲、笑鬨聲、絲竹聲,混著糖人、烤餅與酒釀的香氣,織出一幅虛假的太平圖景。
景行垂首疾行,刻意避著光亮,身形冇入憧憧人影,如一尾沉默的魚遊過喧囂的河。
行至一處猜燈謎的攤前,她餘光瞥見一道熟悉身影,腳步猝然頓住。
攤子懸著一排走馬燈,燈麵繪《山海經》異獸。燈下立著一人,月白襦裙,青絲半綰,正仰首望著那盞繪有“乘黃”的燈——是池隱。
景行怔在原地。她看見池隱發間那支白玉簪,在燈火下流轉溫潤光澤。那簪的形製……那半朵梅花的雕工……
她呼吸一滯。
不可能。這簪子怎會在此?
心中驚濤驟起。她死死盯住那支簪,破碎畫麵掠過腦海——鮮血,淚水,月光下斷裂的玉簪。那些記憶如沉水碎片,被這支簪子猛然勾起,刺得心口生疼。
池隱為何戴著它?難道她已與那人見過?
此念令景行周身發冷,必須阻止。絕不能讓池隱對那人生出不該有的執念。
“姑娘好眼力,這盞燈謎可不好猜。”攤主是位白鬚老者,笑嗬嗬道,“若猜中了,燈便贈予姑娘。”
池隱回神,淺笑:“可是‘身披日月,蹄踏星辰,壽二千歲,乘之得仙’?”
“正是乘黃!”老者撫掌,“姑娘博學,此燈歸你了。”
他取燈遞來,池隱正要接,身後忽傳來一道低沉嗓音:
“《山海經·海外西經》載:白民之國,有乘黃,其狀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壽二千歲。”
池隱渾身輕顫,緩緩轉身。
燈火闌珊處,景行立於陰影中。仍戴鬥笠,半張臉隱在暗處,隻露線條分明的下頜與緊抿的唇。站的位置極巧,既在池隱視線內,又避了大多行人目光。
池隱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凝滯。一月未見,自以為能淡忘那些莫名情愫,可此刻真人當前,所有強行壓下的心緒如潮湧起,瞬息淹冇了理智。
她想問:你去哪兒了?
話至唇邊,儘數嚥下。
她有何資格追問?見景行一身男裝,知她不願暴露身份。
於是垂眸福身,聲輕幾不可聞:“公子。”
景行上前,從老者手中接過乘黃燈,遞到她麵前。這動作讓她稍曝於光下,池隱看見她握燈的手——許久未見,手背似有擦傷,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
“贈與姑娘。”
景行嗓音低沉,帶著刻意的平靜。
池隱抬頭,想看清鬥笠下的麵容,可光影昏昧,隻見一雙深邃的眼。那眼中情緒複雜,似藏千言萬語,又似空無一物。她伸手接過,指尖相觸的刹那,暖意自燈柄傳來,直抵心尖。
“多謝公子。”她輕聲問,“公子……怎會在此?”
“路過。”答得簡潔。
“姑娘呢?獨自逛燈會?”
“與丫鬟走散了。”池隱苦笑,“亦禾貪看雜耍,轉眼便不見蹤影。”
景行環顧四周,人潮熙攘,確難尋覓。沉吟片刻,道:“若不介意,我陪姑娘走走,待尋到丫鬟再離去。”
話說得自然,卻讓池隱心尖一顫。她望著景行——那人立於暗處,身姿挺拔如竹,坦蕩又疏離。
可……她不想拒。
“那……有勞公子了。”池隱微微頷首。
二人並肩走入人流。景行稍前半步,替她隔開擁擠;池隱提燈隨側,目光總不由自主飄向她的側影。
一路無話。沉默卻不尷尬,反有種奇異的安寧,如兩條本不相交的溪流意外彙合,水融無聲。
行至糖人攤前,池隱駐足。攤主手藝精巧,捏出的孫悟空、豬八戒、嫦娥、玉兔栩栩如生。她望著其中一隻小兔,眼神柔軟下來。
“姑娘喜歡?”景行問。
池隱點頭,又搖頭:“隻是想起……兒時母親常帶我逛燈會。那時最愛糖人,母親便每樣買一個,說‘我的隱兒要嚐遍世間甜’。”
聲輕似自語。景行靜聽,未打斷。
“後來母親不在了,父親忙於朝政,我再未逛過燈會。”池隱抬首,望向滿城燈火,眸中映著明滅的光,“今夜本不想來,可亦禾說如此規模的燈會一年一度,錯過可惜。我想也是……人總不能永活回憶裡。”
她說時嘴角淺揚,笑意中卻藏化不開的孤寂。
景行望著她,忽想起那方“珍重”紙箋——字跡清秀,筆鋒柔中帶剛,恰似眼前人:外表溫婉,內裡自存韌勁。
這樣的姑娘,不該困於深宅,更不該捲入血腥陰謀。
“姑娘說得對。”景行自攤主手中買下那兔形糖人,遞給她,“人總要向前看。”
池隱接過,指尖觸到微涼糖殼。望著憨態可掬的兔子,忽然笑了——這回是真笑,眉眼彎如春風拂冰。
“公子也信這些孩童玩意兒?”
“信。”景行亦笑,笑意淺淡,卻令整張臉柔和下來,“有時正是這些孩童之物,最真。”
二人繼續前行。路過河燈攤子,池隱又停。攤前聚滿少女少婦,皆虔誠地將寫滿心願的河燈放入水中,看它們晃晃悠悠漂遠,似載夢駛向遠方。
“姑娘可要放一盞?”景行問。
池隱猶豫片刻,點頭。
她挑一盞蓮燈,借紙筆背身書寫數字,後蹲身河邊,小心翼翼放燈入水。
燈火映她麵龐,柔和虔誠。景行立其身後,看那燈漸行漸遠,融進星點光海。她忽很想知道紙上寫了什麼。
是祈家人平安?還是願姻緣美滿?
終未問。有些心事,合該深埋。
放完河燈,池隱起身,輕聲問:“公子可有想見卻見不到的人?”
景行一怔。
想見卻見不到的……太多了。枉死的同袍,消散於烽煙的麵孔,眼前殞命之人,兵刃相向之人。皆隔生死,隔迷霧。
“有。”她聽見自己說,“許多。”
池隱轉眸看她,目光若水:“那……你會痛苦麼?”
“會。”景行望向遠處流淌的燈河,“但更會記住他們——記住容貌,記住言語,記住未竟之事。然後替他們,好好活下去。”
話音平靜,字字千鈞。池隱心中湧起莫名情緒,似共鳴,又似更深的心疼。她望著景行——那人立於夜色,背影卻承載遠超年歲的重負。
“公子……定經曆許多。”她輕聲道。
景行未否認。轉身看向池隱,目光落於她發間白玉簪上。燈火下,半朵梅花雕工極精,每瓣紋理清晰可見。望著那簪,不安再次湧上。
此簪……絕不該在此出現。